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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商砚

商砚已经很久没有醉成这样了。

圈子里谁不知道商砚喝酒的规矩,端杯看心情,落座看对象。他不想喝,没人敢劝,更没人敢灌。

可今晚两瓶麦卡伦摆在面前,全是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倒的。

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从食道一路烧到小腹。他已经去卫生间吐了两回,第二次吐到只剩酸水,撑着洗手台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底泛红,脸色发白,领带歪了半截,狼狈得不像他。

侍者把他搀到大堂沙发坐下。商砚没拒绝,他确实站不太住。身子往沙发里一陷,后脑勺靠上软垫,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出去,黏在了落地窗外的烟火上。

金红黛紫,一朵接一朵炸开,层层叠叠铺满半边夜空,亮得人眼睛发酸。光映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这让他想起了洛骊的婚纱。三米长的纱尾拖在身后,上面钉满了碎钻,灯光一打,跟眼下这烟火似的,闪得人挪不开眼。

她站在宴会厅中央,裙摆铺开像一地星河,可她的手在抖。换戒指的时候,谢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新娘敬酒那一轮,洛骊的妆花了。不是哭花的,是手抖碰翻了酒杯,酒液泼在领口上,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身边人影一晃,商砚偏过头。

谢驰扯松了领带,在他旁边坐下来,长腿往茶几上一搭,眼神有些醉意迷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大堂钢琴曲的尾音在回旋。

商砚用指尖按着眉心,一下一下地揉。谢驰则盯着窗外,看着最后一朵烟花散尽,夜空重新暗下去。

“砚哥,就这样吧。”谢驰忽然出声了,嗓子有点哑,“挺好。”

商砚冷嗤一声,声音里带着醉后的涩意:“好在哪?”

好在洛骊今天嫁给了谢屹?好在新娘敬酒时笑到几乎撑不住,眼眶红了一圈还得仰头把酒咽下去?好在交换戒指那会儿,新郎的眼睛看的是另一个方向?

谢驰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好歹阿骊嫁过来了,谢家没人敢给她委屈受。”

商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多有意思。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喝喜酒,新郎心不在焉,新娘强撑体面,伴郎喝到去卫生间吐两回。大家娶的都不是心里那个人,还一个赛一个地体面周全。

真他妈有意思。

又坐了一阵,谢驰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我让人送你回去。”

商砚没应声,闭着眼摆了摆手。

——

进别墅区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整个小区静得只剩路灯嗡嗡响,车库倒还灯火通明。

电梯直上,司机半扛半扶着商砚出了电梯门。门厅里有一股轻微的穿堂风,壁灯的光贴着墙壁一层层往上打,商砚的眼睛隐在半明半暗之间,人已经醉得脚底没根了,可眉宇间那股压人的气势却一点没散,皱着眉的时候还是让人不敢多嘴。

司机按了门铃,心里有些忐忑。

毕竟里面那位和他上司已经两个多月没联系了。上次吵架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古董花瓶碎了一地,她哭着说了什么没听清,只听到商砚摔门而去。

后来司机偶尔路过这栋楼,都觉得气氛微妙。他一度以为这门铃以后都不会再按了。

没过多久,里面有了动静。女声轻缓,由远及近:“来了。”

门口的对讲屏亮了一下,门锁转动。室内暖色的灯光铺天盖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走廊,带着一股薰衣草混着柚子皮的淡香。

千棠开了门。

她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雾气,头发散着,睡衣外面随手搭了件披肩,上下扫了一眼商砚,唇角牵出个笑,两颊的酒窝对称地陷进去,像盛了两汪蜜:“辛苦了,给我吧。”

说话的语气,像在收一件快递。

她伸手把人接过来。

商砚太高了,千棠撑着他往门里带,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膝盖都弯了一下。

偏偏醉鬼还不安分,靠到她肩窝里低头吸了两口气,嘴角勾出一道玩味又挑逗的弧度:“柚子小姐——”

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猫爪子在人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司机站在门口,非常自觉地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目不斜视地问:“需要帮您扶进去吗?”

“不用了。”千棠冲他点点头,“帮我把门带上就行,麻烦了。”

司机侧头看了她一眼。入户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柔和又温婉,眉眼之间没半点不耐烦。他想起离开酒店时谢二少特意交代的那句“一定要送到千棠那里”,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门一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

商砚醒过来的时候,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阵猛烈的头痛。毕竟很久没这么喝过了,岁数摆在那儿,代谢也不比二十出头。

可眨了眨眼,只觉着有点晕,太阳穴微微发胀,远没到头疼欲裂的地步。

他吸了两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安眠助神的。屋里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得像还在夜里,一张大床几乎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灰色的床品,是他一贯的审美。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让语音助手拉开窗帘。

窗帘一寸寸滑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整面落地窗干净得跟不存在似的,半座城市的繁华铺在脚下,高楼矮楼错错落落延伸到视线尽头。商砚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他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到床上只摆了一个枕头,被子那半边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把他当客人收留了一晚上?

商砚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还在生气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先皱了眉。说不清的滋味翻涌上来,复杂又古怪,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跟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似的,突然打了个折扣。

商砚懒得多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工定制的西装已经换成了家居服,宿醉后那张脸也被人收拾得清清爽爽,还泛着一股淡淡的护肤品香气——是千棠常用的那款。

他摸了摸脸,“啧”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脚落地才发现袜子也没了。连脚都有人替他洗了。

一如既往地细心体贴。

商砚心里那点不痛快舒坦了些。他踩着拖鞋去洗漱间,对着镜子拨了拨垂下来的额发,自觉收拾利索了,才拉开房门。

门外侧对着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却很有生气。原木色地板,墙角摆着一人高的绿萝,叶片肥厚油亮。淡绿色麻质窗帘半掩着阳台,微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动,挂在窗边的风铃跟着叮叮作响。

风铃是两个人在日本买的。浅草寺附近的一家手作店,玻璃内绘着白千鸟掠青浪的图案,风吹过来,清脆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潮汐。

商砚抱着手看了一会儿风铃在风里转动的样子,难得觉得自己有点混蛋。

厨房那边有动静。商砚转头看过去,千棠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到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醒了?过来吃饭吧。”

她没穿围裙,白色针织衫配一条牛仔裤,领口大,露出一小片锁骨和细白的颈线。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缕发丝垂在肩头,随着走动轻轻晃。简单、柔和,像枝头刚开的玉簪花。

仿佛那个碎在地上的花瓶,和两个人之间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从来没发生过。

商砚眉头动了一下。长腿一迈,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到餐桌上,转身把人拥进怀里。

“不生气了好不好。”他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人。

可千棠听在耳朵里,怎么听都更像一句通知——这事翻篇了,我不追究了,你也别再端着。

她埋在商砚怀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垂着的手慢慢回抱住他,声音温温软软的:“没生气了,阿砚。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你别在意。”

商砚满意地揉了揉她肩膀:“好了,还有什么菜,我去端,你坐着吧。”

千棠笑着应了几句,目送他的背影拐进厨房。脸上笑意没变,眼底的温度却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要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那个花瓶不会碎在地上。她会直接敲在商砚头上。

可惜她现在二十三岁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商砚在厨房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垃圾桶里几个拆开的塑料盒子上——某家早茶店的外卖包装,印着logo。锅是冷的,灶是冷的,流理台上还摆着一碟茶叶蛋、一碟烧麦和几颗小番茄。

他把几样东西一起端出去,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码开,挑着眉打量了一会儿。

除了小番茄还算新鲜,这一桌基本上就是外卖预制菜的水平。

感情这一早上,千棠就干了一件事:把外卖从盒子里倒进盘子里,摆了个盘。

千棠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不满的信号,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小米粥。

“你是不是对我越来越敷衍了?”——这话到了嘴边,商砚默了默,换了个问法:“你最近都吃这些?”

千棠点了点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姨没来?”

“我没让她来。”千棠放下碗,“做一桌子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这话点他呢。

商砚没动筷,饶有兴致地打量千棠的表情。对方眉眼低垂,洇出一种不自觉的委屈——像只被冷落了太久的猫,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还要端着架子,只拿尾巴尖轻轻扫你一下。

他喜欢这张和洛骊相似的脸。虽然性格跟洛骊差了十万八千里——洛骊是带刺的玫瑰,千棠是温吞的水——但也足够知情识趣。

千棠跟了他三年半,这么长的时间,就算养条狗也有了点感情。商砚倒是不介意纵着对方发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像逗猫一样,看她委屈,看她撒娇,看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底线。

“怨我了?”他问。

千棠抬起眼,过长的睫毛一潋,像蝴蝶振翅:“想你了。”

“过来。”

商砚坐在椅子上伸出手,千棠顺从地走过去,坐进他怀里。

他掂了掂重量,点评道:“瘦了点。”

千棠笑了起来,仰头看他下颌,娇娇地开玩笑:“想你想的呀,这叫为伊消得人憔悴。”

商砚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撞进千棠耳廓。

他捏着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看了一会儿,说:“是我不好。”

冷了那么多天,连句话都没递。

如果谢驰在这儿,大概会大吃一惊。商砚那么高傲的人,除了洛骊,居然还能有人让他低头认错?

千棠倒没什么特别感受。这又不是商砚第一次在她面前服软,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只是搂住对方的脖颈,甜甜地抿出笑来:“那我原谅你了。”

语速慢慢的,说得挺认真。

商砚微凉的唇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两个人额头挨着下巴,一来一往,聊得亲昵又自然。

“带你出去吃,嗯?”

“好呀。”千棠无有不应,“我听说新开了家淮扬私房菜,我们去尝尝鲜好不好?”

“可以。”

怀里人乌溜溜的眼睛又盯着他瞧。商砚喉结滚了一下:“怎么了?”

“你……”千棠虚点了点他额心,“头还疼吗?不然让阿姨到家里来做吧?”

商砚低头沉默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夜空中最后一颗没灭的火星。他伸手握住她手指,一锤定音:“出去吃。”

千棠乖乖趴回他怀里。

商砚没看她,目光落在那碗快凉透的粥上:“过段时间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

“斐济。不是想潜水吗?”

“真的么——”千棠眼睛弯起来,像两枚新月,“那太好了。我想想我带些什么衣服,那件沙滩裙得带,还有……”

她话多,却不吵,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细碎软语听得人放松。

商砚听着她絮絮叨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的发丝,脑袋放空了,忽然想起他们之间那份契约——上面的截止日期,好像要到了。

他想到续约的问题。

如果千棠一直这么乖巧,那他一直养着她,也不是不行——

“还有首饰,我想带蓝宝石那套……哎呀,要带的东西好多。”千棠懊恼的声音把商砚的思绪扯了回来。

他回过神,千棠已经从衣服讲到首饰了。商砚勾了勾唇,在她颈边闻了一下。不是很浓烈的香水味,像刚剥开的柚子皮,淡而清新。

“换几套新首饰吧。”

商砚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晨起的慵懒和宿醉后的低哑,像砂砾碾过丝绒。

他鼻尖蹭过脖颈,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

“喜欢什么自己去挑,让助理在拍卖会上也留意一下。”

“好的呀——”

千棠的尾音拉得黏黏糊糊的。

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腾空。

她一愣,下意识搂紧他:“阿砚……”

既又无措又羞赧,“还吃不吃饭了。”

商砚好心情地把人往上颠了颠,迈步往卧室走去,步子稳而慢,像一只叼着猎物回窝的狮子。

“等会儿吧。”

卧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风铃还在客厅里叮叮作响,被关在门外的阳光把阳台上的绿萝照得发亮。

千棠埋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