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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折

早朝既罢,百官未退。

殿内静得能听见玉圭相触的轻响,珠帘之后透出一道沉缓威压的目光。

太后耶律景颜提及皇女舒楹婚事,意在将她指婚京中勋贵,固朝堂、安外戚。

“舒楹年已长成,性情端稳,哀家欲为她择一良配,许以重臣之家,使皇室与功臣共守江山。诸位卿家,可有合适人选?”

话音落,阶下无声。

须臾,刑部尚书温滔澈出列,躬身沉声道:“太后娘娘,恕臣直言。南康未平,江防吃紧,周承虞旧部未定,军心民心皆需安稳。此时骤行大婚,反易授人以柄。臣请太后暂缓议婚,待南北安定、朝局清朗,再行大典不迟。”

帘内,耶律景颜视线径直落向玄昭:“皇长子以为?”

玄昭垂眸静立,衣袂若松,闻言缓缓躬身,语气恭谨却字字笃定:“温尚书所言持重。臣,附议。”

一语定调,太后指尖轻叩扶手,淡淡开口:“既如此,暂且搁置罢。”

朝散,百官鱼贯而出,独独荀释慢了下来。待殿外人员稀疏,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誊抄工整的旧档,双手递至玄昭面前,低声唤他:“殿下。”

荀释袖底指尖微沉。十三年前的宫疫旧案,原定要等秋后边事稍缓才会浮上水面,这一下又往前推了小半年。他早没了起初“按流程走”的执念,只暗叹一声:偏就偏吧,总比捂着烂在宫里强。

玄昭接过,他缓缓展开,目光凝在一页十三年前的玉牒底册上,久久未动。

舒楹生母的本名被一道猩红朱笔狠狠划穿,旁侧硬生生补写二字:淑妃。

“此册是温尚书从刑部旧档中翻出,混在挪银案卷宗里。”荀释低声道,“臣核验过,朱墨是司礼监批红专用贡砂。挪银案,不过是幌子。”

玄昭声音淡到无波:“她是要公主做筹码...”

“殿下明察。”荀释躬身,“臣告退。”

玄昭退回宗人府值房,将玉牒锁进案下暗格。暗格最深处还压着半封泛黄血书,边角磨得发毛,字迹只余上半篇,句句指证宫疫冤情,末尾既无落款也无下页。

这是母妃薨逝那年,老宫人拼死塞到他手里的,十三年过去,他始终没查到另一半的下落。天光落进窗棂,照得案头那只磕釉茶罐愈发清冷。

烈阳当空,太液池的柳絮被长风卷起,洋洋洒洒,坠入碧波之中。

玄舒楹最后一次与他同坐上书房时,闲适地翻着一卷《文选》,左袖总垂着压在案沿,像藏着什么硬邦邦的物件。她指尖划过书页,问他:“弟弟,你日日这般尽心代批奏折,累不累?”

彼时他未曾作答,只静静看着她指尖圈下的那句,人生忽如寄。

十三年前,宫中虽后妃寥寥,但他原也有几位姐姐。

记忆碎在四岁那年的皇城。

甬道里宫人蒙巾疾走,太医署熬制的汤药日夜不息,苦涩焦腥的药气弥漫整座皇城,浸透每一处殿宇宫墙,经久不散。

他染了疫疾,高热昏沉,母后日日照拂他,药苦得钻喉,可那时的他不敢哭。

因为在他面前的是母后,不是可以偎依撒娇的母妃。

自那场宫疫过后,母妃病逝,如今,他唯记得的只有气息了。

玄昭收回杂念,眸底深思流转。

后来太医署所有记档,一夜之间全封进刑部,无人再提。

他不能直接去刑部,温滔澈刚在朝堂驳了太后,有所动作会太扎眼,必然引人猜忌,落人口实。

不可直闯刑部,不可动用近臣,不可打草惊蛇。

一念辗转,他落定人选——李月良。

此人从议事殿停笔折角那日起,便不曾让他失望过。

玄铮立在老柳树下,面朝宗人府的方向,钉在原地似的纹丝不动。

王衷垂手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远远瞥见玄昭转过廊角,忙遣小太监前去通传。

玄昭走近,目光先落向他被烈日灼得泛红的耳尖,不问他在此僵立了多久,只淡淡一句:“日头太毒,盯久了伤目。”

玄铮抬眼望他,语气平直得近乎固执:“等阿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池中荡漾的碧波。

庄蕴送的那只木鸢半漂在水面,被柳枝缠得死死的,不上不下,有些狼狈。

玄昭垂眸望着池水,心底快速盘算了片刻,终吐出一句实话:“陛下,水深难捞,捞上来也早散架了。”

玄铮指尖攥皱了衣料,惯有的那副病恹恹的痴态又漫上来,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玄昭顿了顿,轻飘飘补了句:“回头再做一个便是。”

“真的?”

“真的。”玄昭唇角极轻地勾了下,藏在日光阴影里,快得像错觉,“先回去吧。”

“阿兄同我一道。”

“好。”

玄铮伸手要牵他,被玄昭微微偏身避让,指尖擦过他腕间两枚冰凉作响的护身物件,金石轻撞,细碎刺耳。

玄昭顿了顿,反手便又握住了。

两道人影被正午烈阳压在青石板上,长短交叠,埙篪相和。

夏至阳极生阴。

白日越是炽盛,暗处越是翻涌。

同一日,长江北岸,曹锐息主营。

哨卡擒获一名南康偷渡斥候,搜身无暗器密毒,唯有一封潦草短笺被送入主帐。斥候垂首缄默,任凭盘问,一言不发。

曹锐息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爹那位置不好坐吧。”

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江山席位,向来能者居之,后继未必能守。

副将凑近一看,怒气冲冲道:“这吕赢千想动摇我军军心?无端挑衅!”

曹锐息捏着信纸,指腹摩挲纸面,沉默片刻,轻笑道:“他不是来挑衅,是来试探。”

“试探?”

“试探我能不能坐稳镇南侯,试探曹家还守不守得住夷陵。”曹锐息走到帐口,望着对岸南康水师船帆连成一线,“先父曾言,吕容究野心极盛,手段狠绝,其子吕赢千年少隐忍,城府更深,远比他母亲更难对付。”

副将皱眉:“那我们如何应对?”

曹锐息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那本《水经注》夹层里。书页上还留着曹轲当年的江岸水渍与潦草批注。

“不必理会。”

“我爹守得住的,我也守得住。等我巡完江,再回他这封‘战书’。”

江风猎猎,吹动旌旗。对岸篝火渐起,夜色将至。

曹锐息吹灭帐中油灯,转身走向榻边。

明日还要巡江,他没空陪吕赢千打嘴仗。

等巡完江,再去喝一盏父亲常喝的粗茶。

【劫档补记·第八折】

原定劫点:

舒楹婚事按太后旨意推进,成为拉拢外戚的筹码;十三年前宫疫旧案于秋后案发,作为终极底牌;劫眼安居深宫,不主动外出等候;南康线暂不切入主线。

实际偏移:

1. 温滔澈当庭驳议,渡劫人附议,舒楹婚事暂缓,太后夺权节奏受阻,皇女线脱离原定轨迹。

2. 宫疫玉牒提前现世,舒楹身世与太后旧罪线索提前铺开,核心阴谋线前移三月。

3. 劫眼主动出宫等候渡劫人,二人牵手同行,公开亲近程度远超剧本同期设定。

4. 南康吕赢千主动试探曹锐息,边关线暗流升级,南北双线提前交汇。

5. 两半血书伏笔双向落地,宫疫案核心信物线索提前浮现,为后续姐弟联手埋好逻辑支点。

注:玉牒由温滔澈翻出,非渡劫人主动追查,属间接偏移。

文衡仙尊当日批注:

婚事暂缓是朝局所需,玉牒为偶然翻出,边关试探乃南康常态。大节无亏。

经办仙官三百七十七年后补注:

当年宫疫带走的是人,埋下的是局。

种子撒了十三年,春风一吹,哪有不疯长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