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虽心有怀疑,但她也不能完全确定。
谁能知道这她上辈子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大靖朝有没有哪个教书先生就是如此不拘小节呢?
相比于好奇李夫子是否同样穿越,裴昭眼下更关心迟迟未露面的池青。
“莫不是真的病了?”
裴昭低着头,眉心蹙紧,已经在想着要怎么逃课溜出去看看池青了。
“池青。”
想什么来什么,李夫子点名的声音响起。
“……”
讲席下安安静静,无人应声。
“池青?”
“……”
仍旧无人应答。
“缺课一次,扣三分。”
李夫子不再喊名字,拿出一支红色毛笔,在池青名字后面做了个记号。
“你们记住,我不管你们是皇亲国戚,富家子弟,亦或者是平民书生,按照上课的规矩,无故缺课累计三次,便做退学处理。”
裴昭听了,不由得在心里替池青着急,条件反射一般举手发言:
“报告夫子,池青他身体不好,昨日又受伤了,学生猜想他可能是病了,而非故意缺课。”
李夫子视线落在裴昭身上,稍稍一愣过后问:“你是?”
裴昭躬身回应:“夫子,学生裴云。”
“你与池青住同一斋舍?”
裴昭回:“夫子,学生并未与池青同住,只是猜测。”
李夫子视线从裴昭身上移开,扫过讲席下的众人:“你们有谁与池青住同一斋舍?”
“……”
整个讲堂又安静了片刻才有一清瘦学生小心翼翼地举手:“回夫子,学生与池青同住。”
李夫子看着说话的清瘦少年,暗自叹气后问:“你可知他为何缺课?”
清瘦少年回:
“夫子,他似乎病了……晨间学生起床时,见他始终未起,学生便打算去叫醒他,但他似乎起了高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不应人……”
听清瘦少年吞吞吐吐,李夫子又叹一口气:“既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清瘦少年声音更低了,甚至都带了点颤音:
“回……回夫子,学生听闻李夫子严厉,不喜学生上课晚到,学生害怕来迟了……又怕夫子批评学生冷心,不知照顾同门……”
李夫子面露无奈:“那你为何现在又说了?”
清瘦少年如实回答:“学生害怕那池青病坏了……”
李夫子听明白了,裴昭也看明白了。
想来这胆小少年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但又在良心上过意不去。
裴昭听得更加心急,对着李夫子自荐道:
“夫子,学生与池青倒算有些情分,望夫子允学生暂离课堂,去看看池青。”
李夫子看着裴昭,停顿片刻后点头:“去吧。”
裴昭向那清瘦少年仔细问了斋舍位置便急匆匆跑出了讲堂。
讲席上李夫子望着裴昭的背影若有所思,而与裴昭临近的谢清瑶也表情微妙地抿了抿唇,侧头看着谢珩。
谢珩面色很淡,看不出情绪,不言不语,只低头翻阅面前的书页。
——
另一边,池青在斋舍里,躺在床榻上全身绵软无力,脑子昏热又困倦。
他自己也没料到,原本不过是提前吃了些药装病,而那些药得来源又肯定是可靠的,怎么竟就真的病了?
身体的不适昨晚就已经很明显,但他暗自估摸着要么就是那装病的药药效没过,要么就是个小感冒。
池青心里记挂着裴昭,趁着同斋舍的舍友睡下后便出了斋舍,不声不响地在裴昭住的斋舍小院外守了一夜,一直到卯时院子里传来裴昭早期练武的声音才昏昏沉沉离开。
池青迷迷糊糊想着,想来是那令身体不适的药吃得多了些,夜里又露寒霜重,加重了病情。
为了在裴昭面前装可怜,他此次来书院故意没带一个仆从。
再来,他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也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他自己也习武学医,这辈子还没试过真这样生过病。
医者难自医,眼下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同斋舍的其余人都外出上课了,他才觉得有个人帮着照顾一下真好。
突发高热这种事,在现代吃点退烧药,消炎药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但在这医学并不算多发达的古代社会,可真的是能要了人半条命。
池青此刻已经烧得面色时红时白,身体也是时冷时热。
身体病了就得吃药,但池青昨日对裴昭撒谎了。
他有装病的药,没有治病的药。
正迷迷糊糊难受之际,池青恍惚听见几声敲门声。
“池兄?”
池青强行敛了精神,听出来声音似乎来自裴昭,但他没有吭声应答。
他不愿真去惹裴昭担心。
若说昨日被公孙离欺负其实他自己还可控,可眼下这生着病的身体,他有些不太能自己控制。
门外的裴昭没听见回应,心下更加着急,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池兄!”
裴昭几个快步便来到了池青床边,看着躺在被子里头发几乎被汗湿的池青,一时间顾不得男女有别,沾了凉意的手指直接覆上池青额头:
“池兄你发热了!可有服药?”
池青脑子烧得模模糊糊,内心情绪复杂,闷闷地不说话。
“池兄?”
裴昭声音里透出几分焦急。
“未曾。”池青答。
“昨日你说你自己随身带了药,放在哪里,我帮你拿去煎?”
裴昭没想太多,只一心着急池青的身体,转身边要去找药。
“为什么……”
池青抬手拉住裴昭,“裴兄……为何对在下的身体如此在意?”
“……”
裴昭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从昨日相遇到眼下,裴昭自己都没仔细去想,他对这刚刚相识的池青,确实有些过于在意了?
“是因为沈白川吗?”
裴昭暗自在心里想。
想到沈白川,又看着眼前的池青,裴昭竟不知怎么眼眶红了。
池青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又困得厉害,久久没听到裴昭的答复,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手指还紧紧拉着裴昭的手腕。
裴昭心中担忧着池青的身体,多年来在这古代社会学习的淑女礼仪都被她抛诸脑后,抬手掰开池青拉住自己的手指:
“池兄,你的身体要紧,裴昭冒犯了。”
自言自语说完,裴昭便自行翻找了池青随身带的包袱,发现里面除了两套随身换洗的衣物,并没有什么药材之类。
裴昭看着空空的包袱叹气,又看了池青一眼,走到床边替池青掖了掖被子,几步出了屋子,拉上房门再次跑开了。
裴昭功夫很好,跑得也快,原本是想跑下山去请大夫抓药,匆忙中撞上了管食宿的李二。
“李管事好!”
裴昭弯腰见了礼,没等人回应拔腿就跑。
李二皱眉叫住裴昭:“欸,停下!上课时间,你往哪儿跑呢?”
“回李管事,我朋友病了,我急着去给他找大夫呢!”
裴昭急得出了一身汗,一边说话还保持着随时要跑路的姿势。
倒是李二不慌不忙:“急什么?能有什么大事?”
裴昭更着急了:“李管事,我朋友发了高热,眼下不省人事,山上又没大夫,我再不急,恐怕……”
李二上下打量急吼吼的裴昭一圈说:“行了行了,你朋友住哪间斋舍,带我去看看!”
裴昭一愣:“李管事还会看病?”
李二嗯哼一声:“嘿你这小伙子,瞧不起谁呢!”
裴昭平白无故被揶揄,但也懒得管太多,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将李二带去了池青的斋舍。
池青仍旧病得迷糊。李二像模像样地替池青诊脉,时而皱起眉,时而若有若思地捋捋那并不存在的胡须。
“放心吧,就是个普通烧热而已,我给他开几副药,煎了服下,休息几日便好。”
裴昭不由得一惊,脸上带了点便宜的笑:“李管事,您真会看病啊!”
李二白了裴昭一眼:“我说你这走后门的关系户,看不起谁呢?”
“关系户?”
裴昭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点问题。
“昂,关系户!”
“走后门?”
李二白眼一翻:“昂,走后门!”
“??”
裴昭这边还在疑惑,另一边李二已经甩着袖子出了门。
裴昭赶忙跟在李二身后,心中暗自想:“这大靖朝用词,这么现代的吗?”
虽有些不敢相信,但李二步履匆匆,裴昭只顾快步跟上。
距离池青斋舍大约半里脚程的一处小院门口,裴昭望着小院门牌,李二居。
裴昭视线扫过小院内的一筐筐草药,没话找话:“此处想必便是李管事的居所了?”
李二看傻子一样看裴昭一眼,推开小院门往里走:
“年轻人,没话说的时候,眼睛可以用来观察,脑子可以用来思考,倒也不必尬聊。”
裴昭:“……”
好啊,尬聊都来了!
裴昭若有所悟,但想着池青的病要紧,便先乖乖站在一旁看李二写药方抓药。
“拿去煎了吧,连服三日便可见效。”
裴昭接过药,颇为感激地道谢:“谢李先生。”
“嗯。”
李二略显自得地嗯了声,又补充道,
“记得这三日饮食清淡,身旁最好有人照看,多用温水擦拭身体退热,若是发汗了,勤换衣物。”
裴昭只是不会看病开药,但李二说的这些照顾烧热病人的注意事项,她其实很熟悉。
她这辈子生得金贵没照顾过人,但上辈子遇上病怏怏的沈白川,没少照顾。
裴昭虽说不够温柔,但自小家教良好,礼数也算周全,对李二说的话一一回应:
“学生记下了。”
李二没心思与裴昭闲聊,抬了抬手示意裴昭可以走了。
“李先生……”
裴昭也知趣,没打算多逗留,但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嘴。
“还有何事?”
裴昭顿了片刻开口:“鹅,鹅,鹅……”
“……”
小院中很突然地安静了下来。
李二一脸莫名看着裴昭:“哪里有鹅?”
裴昭愣了一下,又说:“宫廷玉液酒?”
李二顿了顿,对着裴昭翻了个白眼:“裴少年,你这脑子,该不会是有问题吧?”
“……”
裴昭原地凌乱,“李先生你不是穿的?”
李二无语叹气:“我看你比你那朋友病得重,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
“……不必了,多谢李先生!学生先回去煎药了!”
裴昭悻悻,尴尬得到处找地缝,提着药皮笑肉不笑地离开了李二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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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咏鹅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