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兄,你我是否曾经见过?”
当裴昭这句话过于突然地问出口时,病弱少年池青面上的表情可见地愣住了。
“池兄?”
裴昭抬起手掌在池青眼前挥了挥,
“池兄可是身体不适?”
“咳……”
池青从愣怔中回神,下意识低头捂住心口,
“无事,只怪在下这副身体不争气。”
对于池青的刻意回避,裴昭因为紧张池青的身体而未能察觉,只是又没忍住在嘴里嘟囔着骂出一句:
“公孙离这狗东西!”
这话声音虽说不大,但也实实在在传入了池青耳中。
池青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咳嗽声也大了些。
“池兄你这身体……怕是要赶紧去山下城里看看大夫……”
听裴昭这样说,池青才慢慢止住了咳:
“无妨,我这身体多年来就是如此。我自己久病成医,也随身带了不少药,待去到书院斋舍,煎些药吃下便好。”
说到生病,裴昭也算感触良多。
这古代社会的医疗水平真的和她先前生活的现代太不一样。
哪怕是一个小病,都得吃药好久才能好全。
好在他们将军府中不论主仆,皆因常年习武少有病痛。
想到这些,裴昭又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沈白川,那副病弱身体,幸亏没生在这古代。
想到沈白川,裴昭才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一样猛然抬头,再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青。
虽说有面具遮盖,但那种被对方视线紧紧锁住的感觉还是令池青几分不自在。
“路兄为何一直看着在下?”
裴昭视线动了动,打量着池青全身。
“池兄,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我与池兄此前是否见过?”
“咳咳……”
池青低头,掩唇轻咳几声,话音中还带着些咳嗽过后的喘息,
“路兄定是看错了,池某祖籍扬州,因自幼身体多病,少有外出,此前更是从未来过这平江城,亦不记得曾在何处见过路兄。”
“……”
裴昭轻轻叹气。
她也不清楚那声叹息中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失望在于她恍然间将池青认作了沈白川。
俩人虽说长相穿着皆不同,但这眉眼实在相似,尤其是那病弱捂住心口咳嗽的样子,更加让裴昭恍惚间如看见了沈白川一般。
但听池青确地定说此前俩人未曾见过,裴昭又很是庆幸。
毕竟她是死了才穿越到这方世界的。
虽然会很难,但她还是希望在她突然的离开后,沈白川能在原先的世界好好活,努力活,尽量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抱歉……”
想到这些,裴昭眼睛突然有些不受她控制地发热了。
她别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往书院大门的牌匾望去,
“此处离书院正门还有两百多阶台阶,池兄你身体又受了伤,不如我背你……”
“咳咳……”
“咳咳……”
裴昭话还没说完,耳中便同时传来了俩人的咳嗽声。
一是池青的。
另一人则是南枝。
“公子,你注意点身份……”
南枝将裴昭拉到一边,小声嘀咕着。
“那怎么办?你看他那弱柳扶风的样儿,我都怕他多走几步直接晕这儿了……”
“那也不行啊!”
南枝急得都快跺脚了,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踮着脚凑到裴昭耳边,
“小姐,自古男女授受不亲……
况且,小姐你与沈家公子有亲事在身,怎能与外人……”
裴昭自是明白南枝的意思。
虽说将军府中不怎么管着她学那些繁杂规矩,父亲母亲乃至父兄也皆不以这个时代的女子规矩来规训束缚她,但南枝说的这些是常识。
“那……”
裴昭正为难,便听见身后传来池青的声音。
“路兄不必替在下忧心,只这点路程池某还是可以自己走的。
况且书院李夫子有规定,无论如何,这上书院的台阶只能自己走完,若是要路兄帮助,只怕在下此次就白来了。”
南枝听了池青的话,暗暗在心中松了口气。
裴昭也不再勉强,先前是她忘了,如今想来,这确实是青山书院的规定。
“那行吧,我与南枝走慢些,与池兄你一同上山。”
池青淡笑颔首:“多谢路兄。”
……
青山书院内,学堂前的广场上,几百名前来求学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等待李夫子进行学前讲话。
李夫子迟迟未出现,这些来自大靖朝各个地方的青年才俊们便三五成群互相招呼着结交。
“池兄!”
池青原本站在一株桃树下等裴昭,听得熟悉的声音转身,见到的却是另一副面孔。
“……”
池青看着眼前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路兄?”
看着月白长衫外套了一件绣竹枝纹样的青色锦袍,并且取下了面具的裴昭,池青几分不确定地问。
裴昭手中折扇遮着唇,露出漂亮的凤眼以及大半张脸。
裴昭十多年来长居将军府中,只是因常年习武掌心生了茧,脸上的皮肤还有着十五六岁少年人独有的光滑白皙。
鼻梁英挺,眉毛偏浓黑锋利,又比寻常女子高挑,与大多数这个时代的闺中女儿相比,裴昭整个人多了英气少了娇俏。
南枝站在裴昭身侧,低着头轻轻掩笑。
笑她自家小姐学做淑女十多年,到头来一换上男装,便还是回复了本性。
裴昭手中折扇合拢,似乎眼下这模样才是自己装扮的舒适区,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样,几个大步走到池青身侧。
裴昭大约只比池青矮了三四厘,因池青身形也偏瘦,故而俩人站在一起,看着并无明显的男子与女子身量之分。
“实不相瞒,在下真名并非路人甲。”
裴昭对池青印象不错,更有种她难以言明的亲切感。
眼下见到池青病弱,有心结交并关照,便打算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池青的表现也没让裴昭期望落空,满脸惊讶地问:
“路兄此言何意?”
裴昭笑:“先前隐瞒姓名是为了少个麻烦,并非刻意,望池兄莫怪。”
池青也笑:“路兄是为了替在下解难,在下感激不尽,何来责怪一说?”
裴昭看着池青,看着对方苍白但俊美的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不自觉晃神片刻。
“池兄……”
裴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池青。
“嗯。”
池青脸上笑意募地收敛,下意识垂下眼皮,嗯声回应。
“过去有没有人与池兄说,池兄你笑起来很好看。”
“……”
池青身体完全僵住,耳朵一瞬间变得通红,脸色也红了几分。
“咳!”
南枝不由得尴尬地皱起眉,在裴昭身侧轻拉裴昭衣角。
“公子,你这是干嘛呢!注意点形象!”
南枝轻声提醒,可几人距离实在过近,再怎么压低声音,池青也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若是南枝不刻意提醒,裴昭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可如今南枝这样当着面说开,裴昭也不由得几分尴尬。
“呃,那个池兄啊,我方才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姓裴名云,平江城裴家三公子是也。”
裴昭装模做样转移话题,一番介绍听得池青又是一愣。
“兄台是裴将军家的三公子?”
池青面上红云慢慢散去,眼中神色略显复杂地看着裴昭。
“嗯。”
裴昭也看着池青,将对方眼神收进眼底,略显心虚问道,
“池兄可是不信?”
“……”
短暂的停顿后,池青淡笑着摇头。
“裴兄莫要误会,只是池某出身普通,被裴兄你的身份稍稍震撼,是在下失态了。”
裴昭也不介意。
毕竟以他父亲裴渊大将军在这大靖朝的权势地位,实属也算是这整个大靖皇室以外第一人了。
常人听了,有片刻的惊讶或者迟疑也算正常。
“无妨无妨,裴某也只是这辈子投了个好胎,得父兄庇护罢了。”
裴昭笑意盈盈,刚要抬手搭上池青的肩膀说声“以后我罩你”就被南枝的轻咳声打断。
“呵呵。”
裴昭手停在半空,顺势收回摸了摸后脑。
身旁池青见了裴昭的好笑模样,微微颔首压下了唇角笑意。
“裴兄!”
裴昭正尴尬,忽然听见人群中有人似乎在喊自己。
顺着声音看去,便见人群中一穿着显眼红衣的少年笑着朝自己跑来。
“裴兄,在下宁安,见过裴兄!”
裴昭一脸懵圈地看着面前因为小跑过来气息还不怎么匀的红衣少年,视线在对方白皙俏脸上扫过,又落在红衣少年左边的耳垂上。
裴昭几乎一眼便看出来这宁安是个女孩儿。
但她看破不说破,又确实不记得自己与对方认识,便问道:
“宁兄你好,我们此前见过吗?”
名叫宁安的少年顿了顿,笑着说:
“裴兄你风流潇洒,这平江城中多少名门闺秀皆倾心于裴兄。
宁安久仰大名,早想与裴兄结识,但苦无机会,难得今日竟能在此书院遇见裴兄,遂来一见。”
“……哦,这样啊……”
裴昭对宁安的话半信半疑,暗自在脑子里搜索三哥裴云先前与她说过的那些事。
裴云只比裴昭大六岁,如今正是意气风发又有了那么几分成熟味道的好时候。
裴云是裴家三兄弟中长得最俊朗的,同时性格洒脱不羁,便如宁安所言,多了几分潇洒风流之感。
这种年轻人,最是具有欺骗性。
裴昭暗暗在心里猜想,这宁安是哪家的大家闺秀与她一样女扮男装来青山书院求学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这平江城中也没有姓宁的高门大户。
裴昭心中还在疑惑,又听见一道清朗男声传入耳中。
“宁安!”
循声看去,对面的身影似乎似曾相识。
“水蓝色锦袍……还有这香气……”
男子微微颔首,温和有礼:
“裴兄,在下宁珩,舍弟性格冒失,方才惊扰裴兄,望裴兄莫怪!”
裴昭缓过神,想起男子便是先前在石阶上与自己擦肩,只看清了背影的男子。
宁珩站直了身体,视线微垂,正好与裴昭撞上。
裴昭看着男子,视线慢慢聚焦。
“这矜贵的气质,俊朗无二的面孔,以及那双带笑勾人的桃花眼……”
裴昭脸色慢慢变白了些,身形甚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侧头时看见池青同样苍白的脸与复杂的眼色。
但裴昭没来得及去分辨池青眼中的情绪,她只是欲哭无泪地愣在那里,暗暗在心里叫苦:
“救命!怎么谢临风也穿越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