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后,大将军府。
年关刚过去不久,再有一月,就是裴昭在这古代世界的十六岁生日了。
少女裴昭身穿一身淡粉色散花如意云烟裙,腰间系一根浅蓝色腰带,头顶梳着规整的凌云髻,唇角轻轻弯出一抹浅浅的笑。
此刻她正端坐在闺房外的小院中,借着午后暖阳认真绣着些什么。
绣帕旁的石桌上,摆放着一本《孟子》。
而那《孟子》的边上,又放着些笔墨纸砚。
一张洒金宣纸上,还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小诗。
晃眼一看去,倒真有了那么几分书香门第的贵女模样。
“母亲,您看女儿这鸳鸯绣得如何?”
裴昭声音中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故作温婉地笑着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全名许望舒,是定州富商许家的独生女。
自小受家中父母宠爱,生性自由,不爱红妆爱武装,年少时因仰慕少年将军裴渊,便女扮男装从军跟随。
虽过程历经艰险,但好在最后也算成就一段良缘。
此刻许望舒看着自家女儿这故作温婉的模样,不由得摇头一笑:
“昭儿啊,你何苦要如此为难自己?”
裴昭不乐意了,稍稍皱起眉:
“请母亲唤女儿昭昭,况且,这女工之事于女儿而言,一点也不难。”
许望舒知道,裴昭自小不待见裴渊给她取的这名字,觉得这名字像是男孩儿一般,还说什么裴昭昭听起来更像女子一些。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女儿啊,性子里本身是跟她有些相似的。
生性自由不羁,就算刻意约束,也难以有所改变。
只是她一直不懂,古往今来,多少女子渴望自由,渴望能如男子一般外出见见世面,建功立业?
怎么到了自家裴昭这里,偏偏还要自缚牢笼呢?
许望舒没有过多深究。
这十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裴昭身上总是会冒出一些她不能理解言行。
好在不管裴昭怎么挣扎,在几位哥哥的监督下,至少学武是没有落下的。
当然,哥哥们让裴昭学武,是为了让她自保防身,而非征战沙场。
许望舒看了那石桌上的《孟子》一眼,又看了看裴昭身旁的南枝,抿着笑问道:
“行吧,既然你成天闹着要做淑女,那母亲问问你,这《孟子》一书,你背得如何了?”
裴昭噎了一下,认真回答:“回母亲,已背下六卷。”
“哦?”
许望舒稍显惊讶地点了点头,“那你将第五卷第三节背来听听?”
“……”
裴昭愣住了。
第五卷第三节是什么来着?
忘了。
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都怪她二哥三哥,总念叨着让她习武。
结果,费了老鼻子力气背下来的经书,刀剑拳头一晃,全晃没了。
裴昭低头叹气,给自己找借口:
“母亲,女儿独自一人在家念书实在无聊,整日头脑昏沉,效率极低。
不如母亲送我去青山书院念书,有了同窗,互相督促,也学得快些。”
许望舒还在垂眸思考,裴渊不同意的话语就传入了裴昭耳朵。
“青山书院?你想什么呢裴昭?就你这学文的资质,人青山书院能收你?
再有一月你就十六了,等过了十六,就得与你沈伯父商量你与清辞的婚事了。
你看看你,竟还在想着出去念书?”
裴昭一脸不愿意,甚至可以说她主动提出来要去书院念书就是为了逃避这场婚事。
说来也怪。
裴渊口中的沈伯父是当朝尚书,而裴渊自己是官居一品的大将军。
这样的两家人,为了皇权稳固,按理说,怎么也该联不了姻。
可偏偏这事就成了。
还是自裴昭六岁起就定下的娃娃亲。
裴昭作为一个现代人,六岁时听见自己的父母乐呵呵应下这亲事时,真的直接两眼一黑。
装淑女是她自愿。
主要是为了以后在一堆心动的儒雅俊朗贵公子里,挑选最心动最儒雅最俊朗的那位。
但这泼天富贵娃娃亲……
这不是直接让她两辈子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沈清辞啊沈清辞!
我裴昭这辈子为了当窈窕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啊!”
六岁的裴昭仰天长叹。
但老天爷已经给了她泼天富贵,懒得再为了点儿女情长的事情费精神。
老天爷不理她,她就自己找。
于是,身怀武艺的裴昭当即就翻墙去找沈清辞。
翻墙是成功了,就是没见到沈清辞,只见到一个长得白净清秀的小少年。
小少年原本不知为什么还在傻呵呵笑,见了翻墙而来的裴昭便吓得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沈清辞?”六岁的裴昭问。
小少年停顿片刻摇头:“不是,我是沈清辞的书童。”
六岁裴昭:“沈清辞呢?叫他出来见我!”
小少年说:“我家公子去扬州外祖父家养病了,请裴小姐回吧。”
六岁裴昭退婚失败而归。
后来她又翻过几次,皆是从沈清辞的小书童那里得到同一个答案:
“我家公子在扬州外祖父家养病未归,请裴小姐回吧。”
久而久之,裴昭也就放弃了。
家中父母也没再提起,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忘了。
一直到去年,她十五岁及笄礼,这件事才又被翻出来。
按理说,若是那沈清辞真有心,再怎么也该露个面吧。
可沈清辞从头到尾愣是没来。
虽说沈尚书专门来致了歉,但还是害得她们裴家被外人说了不少闲话。
外界有传言说是尚书家的公子长得丑,不敢轻易见人。
但裴渊和许望舒以及裴昭的两个哥哥则是打着包票说沈清辞是长相顶顶俊的美男子。
只是身体稍弱……
体弱不能来吗?
两家中间就隔了一道墙的事!
相比而言,裴昭更愿意相信传言,沈清辞可能真的长得丑。
至于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兄长都要将自己许配给沈清辞,裴昭觉得,很可能与沈清辞那位已经过世多年的母亲有关。
这说起来,就又是另一桩往事了。
总之,裴昭的父母与沈清辞的父母,关系很好。
用现代话语境来说,两人的父亲早年是好兄弟,而母亲是好闺蜜。
如果不是沈清辞的姐姐被皇帝长子,当今的太子殿下看中选为了太子妃,估计两家早就结成亲家了。
为了上一代的友情,牺牲下一代的爱情,裴昭也是没辙了。
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而来,感恩裴渊夫妻将自己养得这么好,原本不忍当面忤逆。
婚嘛,跟谁结不是结?
可既然沈清辞自己落下话柄,那她裴昭就得争一争了。
“父亲,母亲,”
裴昭使劲憋了憋眼泪,眼眶红红地望着裴渊夫妇,
“昭昭知道父亲母亲重感情,可您二位就忍心这样牺牲女儿的终身幸福吗?”
“两家订亲这么些年,从未见他登门拜访过父亲母亲。
且不说那沈清辞究竟是俊是丑,单说他这人品,就可见的不怎么样!”
许望舒不由得顿了一下。
虽说她也知道裴昭这可怜样是装出来的,但这事吧,这沈清辞确实做得不太对。
裴渊赶忙在一旁帮着回旋:
“昭昭,清辞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是身体不好,在扬州养病呢!”
“养病?”
裴昭哭得更伤心了,
“父亲,您自小疼爱昭昭,您忍心将昭昭嫁给一个病秧子吗?”
这下,裴渊也有些过意不去了。
为人父母,自然不希望自己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
可……
他分明记得,自己几次路过扬州,见到的沈清辞温文有礼。
虽说是身体略有抱恙,但却并不是什么病秧子。
摸着良心说,在他裴渊见过的后辈中,还真没见过有哪家公子比沈清辞更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况且,沈家门庭显赫又家世清白,两家知根知底。
裴昭这性子,真嫁过去了,也无需怎么收敛改变。
怎么想,这在裴渊夫妇眼中,都是一门良缘。
偏偏女儿裴昭从小到大都不乐意。
见裴昭这样,素来疼爱子女的裴渊夫妇也不忍勉强。
“行吧,你年纪尚小,婚事也不着急,可暂且搁置。”
“你想去书院念书便去,为父替你安排!
但你需得扮作男子模样,切莫受了那些纨绔公子花言巧语的蒙蔽。”
裴昭立马收了眼泪,稍稍蹲身温婉有礼地道谢:
“多谢父亲,父亲大人英明,父亲大人威武,父亲大人超帅!”
“……”
裴渊叹气,
“行了,这一天天不文不武的,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
裴渊几分嫌弃,视线落在裴昭花了几天时间绣出来的鸳鸯上,如实拆穿:
“昭昭啊,别为难自己了!
听爹的话,没事多去练练剑强身健体,或者看点兵书补补脑子,哪样不比你成天没事绣这些水鸟鸭子强!”
说完,裴渊便甩着袖子走了,许望舒微微低头笑了笑,也跟着走了。
裴昭愣在原地笑容凝固,看向身旁的贴身丫头:
“南枝,你家小姐这脑子还需要补吗?”
南枝一脸为难,回答委婉得体又不失诚恳:
“小姐,陪伴小姐念书这么久,《孟子》七篇十四卷,连南枝都能倒背如流了。”
“……”
“古文嘛,记不住很正常,我又不是古人!”
裴昭喃喃自语为自己找借口。但不可否认,年纪大了干点什么都心酸。
背书吧,记性不好,事倍功不足十一。撒娇吧,明显装嫩,她自己都觉得膈应。
但管他呢!目的达成就好。
她这副身体,是不掺半点水分的二八年华青春正好。
听说青山书院聚集了整个大靖朝的名门公子,青年才俊。
因仰慕李乘风这位整个大靖朝最有声望的夫子而来。
没有一颗歪瓜裂枣。
都说谦谦君子,淑女好逑。
既如此,她就只好勉为其难……
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