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还在吗?”
模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喘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来人尽量平静声音,轻声唤道:“是我,谢舟。”
“你回来干什么?”沈见晖将头埋得更深几分,声音闷闷的,没有丝毫要起身开门的意思。
“陪你。”谢舟几乎是下意识应着,“我知道,你很讨厌下雨天。”
“呵。”沈见晖轻哼一声,“还是你了解我啊。”
“殿下与谢舟十年的情分,自然和旁人不同。”谢舟应得很快,“所以殿下不用在我面前逞强,谢舟都明白。”
明白?你明白什么?沈见晖微微抬头,盯着某处发着呆。他眼尾带着点湿,唇角却硬挤出弯度——明明是笑,却比哭更难受。
谢舟,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但这是我的错,不怪你。
“殿下,开门。”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打断了屋内沈见晖的胡思乱想。
“……来了。”沈见晖胡乱擦了一下脸,慢慢站起身,转身,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确保情绪彻底稳定下来,才伸手推开门,“进来吧,外面凉。”
门外的谢舟收起伞,抬腿踏进屋内。将沈见晖上下打量了一遍,接着没有任何预兆的,上前一把抱住了沈见晖。
沈见晖身子一僵:“谢舟?”
“就一会。”谢舟低头,将头深深埋进沈见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说好了,我陪你。”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黄鹂鸟在枝桠间蹦哒,时不时歪头唱几句词。
“……见晖,”谢舟柔声唤道,“答应我,别害怕好吗?”
怕什么?雨吗?沈见晖不解,却也没有开口再问。
时间静静流逝,沉默被有规律的呼吸声取代。谢舟身子一沉,怀里的沈见晖已经睡着了。
“好梦。”谢舟轻轻将人放在床上,转身将案旁的香炉掉了个位,“别害怕,我一直都在。”他垂眸,望着沈见晖安静的睡颜,“别恨我,好不好?”
沈见晖没回答。
谢舟轻笑了声,穿衣上床,轻轻搂住睡得正香的沈见晖。
“睡吧,好梦。”
一夜无话亦无梦。
翌日,清透阳光穿过窗帘,温柔照在沈见晖眼眸上。沈见晖眉头皱了皱,缓缓掀开眼帘,还有些迷茫的望着四周。
“殿下,该梳洗了。”贴身丫鬟燕和上前,毕恭毕敬道。
“谢舟呢?”沈见晖问。
“奴婢没看见谢公子,应该早走了。”燕和扶着沈见晖站起身,平静道,“今天是殿下的及冠礼,谢公子肯定会到场。待殿下梳妆打扮好后便可以见到他了。”
燕和半蹲下身,道:“来,殿下抬下手,奴婢为您更衣。”
“……嗯,好的。”沈见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应道。
也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哭闹声,其中夹杂着侍女们无奈的哭泣制止声,更有甚者踢翻了院中的盆栽,瓷碗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沈见晖清醒了几分,开口问道。
燕和替沈见晖理了理衣服下摆,蹙眉解释道:“是苏小姐,早早便在殿外等着您了。估计是等急了吧。”
“苏浅灼?”沈见晖若有所思。这位小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是她惹得事,一切都合理了。
“太子表哥,醒了没?已经日上三竿!你这太子当的可真懒散!”门“嘭”一声被人撞开,身着橙色襦裙的苏浅灼大大咧咧的站在门口,挑眉望着沈见晖,“喂,本小姐和你说话呢。”
燕和挡在沈见晖身前,神色严肃:“苏小姐,您这不合礼数。”
“哎,我又不是什么外人!”苏浅灼踏进屋内,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表哥和我可熟了,你说对吧,哥?”
“别翘腿。”沈见晖理了理衣袖,跟着坐下来,“燕和说你早早来了,怎么回事?”
苏浅灼瞪大眼睛,伸出手指在沈见晖面前晃了晃:“我的表哥哎——你及冠礼这么重要的场合我能不来?我们就三年没见!这感情难道已经淡了吗?”言罢,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真的被伤害的不轻。
“哎呀呀,太子哥哥真是冷漠。人家苏姐姐不远万里从潭洲往这赶,你就这态度?”稚嫩的童声在门口响起。沈见晖和苏浅灼近乎同时转头,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站在门边,双手叉腰,脸颊略鼓。
“九妹,别闹。”沈见晖平静道,转回身为自己重新沏茶。
苏浅灼倒是兴奋的很:“九公主……是叫沈语芷对吧?快来快来!我上次见你,你还是小小一个,现在哇——长这么高了?”
沈语芷仰头,撅着小嘴踏过门槛,直愣愣的站着:“见过太子,见过苏小姐。”
她目标明确的端起桌上的茶杯,双手递给沈见晖,语气试探:“太子哥哥今日及冠,小妹敬您一杯。”
如此奇怪的动作让沈见晖和苏浅灼同时一愣,苏浅灼快言快语道:“九公主你这是做什么?哪有妹妹给哥哥敬茶的道理?”
沈见晖拧着眉头,碍于情面,他还是伸手去拿茶杯,语气尽量柔和:“算了,语芷还小。小孩子闹着玩呢罢。”
“哎呀!”就在沈见晖触到茶杯的一瞬间,沈语芷手一抖,大半的茶水洒在沈见晖身上,衣襟瞬间湿了大半。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手滑了!”沈语芷一把抓住沈见晖抬起的手腕,力气强硬,控制着不让动。另一只手用桌片胡乱擦着沈见晖身上被弄湿的部分。
沈见晖能感觉到,沈语芷故意在自己胸前停顿了几秒。
“哎!别擦了,越擦越乱。”苏浅灼皱着眉头,上来拉开了二人,“都说了,自古以来,哪有妹妹给哥哥敬茶的道理?”
“九妹也只是一片好心罢了。”门口又出现一道身影,来人正是与沈语芷同父同母的七皇子——沈见玉。他倚靠着门框,语气懒散,“皇兄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辈。我九妹毕竟还小,肯定不是有意的。”
沈见晖垂眸,望着杯中的自己发呆。今日怎么这么多人?真的好吵,一个及冠礼而已。还有,谢舟到底去哪了?
看到亲哥哥来了的沈语芷立马放下桌布,一蹦一跳的跃进沈见玉的怀里:“哥哥!语芷想死你啦!”
燕和走上前,低头询问道:“不知七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啊,就是来看看皇兄,毕竟今日是他的及冠礼嘛。父皇那边已经等了许久了,让我来找找,看皇兄是不是与什么人幽会去了。”沈见玉说话时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沈见晖,似乎十分期待他的反应。
苏浅灼一拍桌子,站起身喊道:“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我表哥吗?”
沈见玉耸耸肩,语气轻佻:“随你怎么说喽。沈见晖他啊,毕竟是嫡子,与我们这些人可不一样。你说对吧,皇兄?”他加重“嫡子”和“皇兄”两个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沈见晖,目光狂热的像是发现目标的蛇。
被点名的沈见晖面色平静,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知道了。告诉父皇,我马上来。”
“好啊,皇兄可得抓紧了。”沈见玉牵着沈语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呸!这小子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苏浅灼眉头紧锁,盯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表哥你别被这种人影响!姑姑当初九死一生诞下了你,唯一嫡子的地位谁敢质疑?谁也动摇不了!”
“走吧。”沈见晖没有接话,神色淡然。见苏浅灼还意犹未尽,转头道:“快点吧,不然父皇该生气了。”
“哦哦好。”苏浅灼立刻止住话头,乖巧的跟上沈见晖。
走廊转角,沈见晖碰上了一个人的胸膛,抬头一看,正是谢舟。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谢舟握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七皇子和九公主去找你了?”
“嗯,怎么了?”沈见晖试着抽回手,可惜无果。
“……沈见涛要求在你加冠前他要表演场剑舞助兴。”谢舟声音混着不稳的喘息,却尽量放轻,似乎是怕吓到沈见晖,“齐贵妃在一旁帮腔,皇上已经同意了。”
“这不胡闹呢吗?”一旁的苏浅灼先炸了毛。
“没事,见招拆招吧。”沈见晖见挣不开谢舟的手,索性让手自然垂下,让宽大的外袍挡住一切。
“耶!表哥最帅,快走吧!”苏浅灼根本没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兴致勃勃的在前面开路。
“小心为上。”谢舟弯下腰,在沈见晖耳边小声道。
沈见晖侧头,朝谢舟点点头,示意放心:“你也是。”
“自然。”谢舟垂眸,语气平平。
“喂!你们俩别再说什么悄悄话了,快跟上!”苏浅灼挥手,略有些不满。
“来了。”沈见晖应道。外袍下的两只手还未分开,谁也没有再提。
“太子殿下到——”门口的司礼太监拉长声音,高声喊道。只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沈见晖身上。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齐贵妃。”沈见晖松开手,向前一步行礼道。
皇帝捋了捋胡须,声如洪钟:“不错,吾儿平身吧。”
“陛下~”齐贵妃恰在此刻开口,声音轻柔似水,“既然太子已经到了,不如现在就让我们涛儿表演剑舞,为太子助兴吧?也让大家开开眼界。”
皇帝点点头:“也好,见涛你上前来。”
沈见涛大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儿臣领命!不过儿臣还有一事要麻烦父皇。”
皇帝皱眉:“还有何事?”
“儿臣想和太子一同表演剑舞!”沈见涛死死盯着沈见晖,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皇兄自幼文武双全,想必小小剑舞不成问题吧?”
大殿静了几秒,这个请求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沉默过后是止不住的嘈杂议论声。
高位上的皇帝手一顿,随后重重一拍椅手,手指着沈见涛。刚想怒斥,话到嘴边又变为犹豫:“你这孩子……”
“皇兄,你不会扫我的兴对吧?”沈见涛仗着宠爱为所欲为,直接越过皇帝,直勾勾的望着沈见晖,“剑可都已经都准备好了。”
全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沈见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沈见晖笑了笑,接过沈见涛扔过来的剑:“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