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沈念就感觉不对劲。
脑袋沉，鼻子堵，嗓子像砂纸磨过。她使出浑身力气摸出体温枪往脑门上一扫，三十七度八。
很好，低烧。
她躺了五分钟，坚持爬起来。店不能关。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外套，又大又长，她整个人缩在里面，看起来暖和极了。
嘴上带了白色的口罩，把她的脸遮住大半，漏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没有生气，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
妈妈在楼下喊，带着心疼的语气：“宝贝，生病了就别去了，你半夜就烧起来了，还是妈妈发现的，反正咱们也不靠便利店赚钱，歇一天吧。”
“不行，最近店里生意不错，我得去看着。”
一番劝说无果，母亲大人终于死了心。
她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发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嘀咕了一句，拉开门出去。
胖丁蹲在门口，看见她就喵了一声。
“胖丁别叫。”她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胖丁没再叫，跟着她进店，钻到柜台底下。
沈念开灯、开暖气、掀开关东煮的锅盖。萝卜是昨天切好的，她数了数，还剩八块。今天得再买两个。
她把萝卜下锅，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上午人少，还能撑。
十点多进来一个男的买烟，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他走了。
十一点多进来一对母子，小孩在店里跑来跑去，他妈妈跟在后面喊。沈念听着那喊声，脑袋更疼了。
好不容易把他们送走，她趴到收银台上，不想动了。
胖丁跳上来，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摸了摸它的头：“还是你对我好。”
快一点的时候，她饿得胃疼。
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了半天，萝卜的香味飘出来。她拿了个纸碗，夹了一块萝卜、一块鱼豆腐、一块甜不辣，端着碗回到收银台。
胖丁仰着头看她。
“你不能吃。”她说，但还是去拿了个小碟子，夹了一块鱼豆腐，用白开水冲掉汤，放到地上。
胖丁两口就吃完了。
她慢慢吃着自己那碗。萝卜炖透了，咬下去全是汤汁，入口即化，热汤顺着嗓子滑下去，舒服了一点。
吃完，她继续缩着。
两点半，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半个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他来还是不想他来。想他来是因为习惯了。不想他来是因为现在这副样子，不想让他看见。
她又去后面小仓库照了照镜子。
脸色还是白，嘴唇干得起皮。
她骂了一句，回去继续坐着。
三点零五分。
平时他三点整就来。今天怎么回事？
她看着门口，胖丁也在看着门口。
又过了五分钟，门被推开。
许南枝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还有一个保温袋。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下，然后看着她。
看了三秒。
“你病了。”明明应该是询问，他却说得十分肯定。
她嗓子哑着：“你怎么知道？”
“你脸白得跟墙一样。”
“……谢谢啊。”苏念漏出一丝无语的表情，
他没理她，绕过收银台走到她面前，伸手。
她往后躲：“干嘛？”
他的手停在空中，然后直接贴在她额头上。
她愣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盖往了苏念的小半张脸，手心冰凉，贴着很舒服。大概过了三秒，他收回手：“发烧了。”
她知道。但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问：“吃药了吗？”
“吃了。”
“几点吃的？”
“早上。”
他点点头，开始拆那个保温袋。
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放到她面前。
“先吃这个。”
她打开，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撒着葱花。
她愣了：“这哪来的？”
“小区门口那家粥店。”他说，“你吃这个比吃关东煮好。”
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把勺子递过来：“趁热。”
她低头吃了一口。温热的粥从嗓子滑下去，米香气激发出来，原本疼得发紧的地方好像被安抚了。
他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新的，放到她手边。
“热水，车里倒的。”
她看着那杯热水，又看着他，忽然嗓子有点紧。
她低头继续吃粥。
吃完，他把空饭盒收走，然后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掏出手机。
阳光照在他肩膀上。
下午四点多，店里开始上人。
沈念站起来招呼客人，刚开口，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
许南枝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你坐着。”他说。
然后他对着进来的男的问：“要什么？”
那男的愣了，看看他，又看看沈念。
沈念赶紧说：“他帮忙的。”
男的说：“一包软中华。”
许南枝转头看沈念：“在哪儿？”
她指了指：“左边第二个架子，最上面。”
他走过去拿，递给男的，然后看着沈念。
她说：“四十五。”
他对男的说：“四十五。”
男的付钱走了。
他转向下一个进来的顾客：“要什么？”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就站在收银台旁边，帮她招呼客人。
刚开始不太熟练。有人要买泡面，他看着那一整面墙，转头问她：“红烧牛肉在哪儿？”
她坐着，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后来慢慢顺了。有人进来他直接问，然后去拿，然后看着她等她报价。
她的嗓子省了不少力气。
五点多进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她看见许南枝站在收银台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凑到沈念跟前小声问：“念念啊，这是谁啊？”
“邻居。”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去拿了瓶酱油。
许南枝接过酱油，看着沈念。
她说：“十二块五。”
他对老太太说：“十二块五。”
老太太付了钱，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念忍着笑。
他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
六点多，人少了很多。
他忽然说：“你后面有没有躺着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发烧了，不能一直坐着。”他说，“有没有地方能躺着歇会儿？”
她想了想：“有个小仓库，里面有个折叠床。”
他点点头：“去躺着。”
“店里……”
“我帮你看着。”
她看着他，有点犹豫。
他也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你在这儿硬撑，晚上更严重。”
她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后面小仓库，把折叠床打开，躺下去。
仓库里有点冷，但她太累了，顾不上。
刚闭上眼，就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他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暖风机，不知道怎么被他找出来了。
他把暖风机放在床边，插上电，对着她吹。
“这个给你。”
然后他出去了。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热风，沈念躺在折叠床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五十三。
睡了快两个小时。
嗓子好一点了。她爬起来，推开门出去。
店里亮着灯，许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
那人买了两瓶水、一包烟。许南枝扫码、报价、收钱，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顾客走了，他抬头看见她，问：“醒了？”
她点点头，走到收银台旁边。
收银台上多了一杯热牛奶，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这哪来的？”
“那边奶茶店送的。”他说，“想着你醒了可能饿，喝牛奶刚好。”
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奶香味很浓，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许南枝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嘴。”
苏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掉了自己嘴角的奶渍，漏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八点多，人少了。
沈念去关东煮那边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刚夹完，回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了。
“我来。”他接过她手里的碗，帮她加辣酱，“多少？”
“就正常。”
他加了一点，又问：“够吗？”
她看了看：“再一点点。”
他又加了一点，然后把碗递给她。
她站在窗边吃。胖丁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了，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那碗。
许南枝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包小鱼干，猫吃的。拆开，放到一个小碟子里，推到胖丁面前。
沈念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他说，“想着它老看你吃，怪可怜的。”
胖丁埋头吃上了，尾巴翘得老高。
沈念看着那只猫，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它以后更不听我的了。”
他也笑了：“它听你的就行。我负责喂。”
十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了。
沈念说：“你回去吧。”
他看她一眼：“你呢？”
“我一会儿就关店。”
“你发烧。”
“好多了。”
他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我来开门。”
她愣了：“什么？”
“明天早上，我来开门。”他说，“你多睡会儿。”
“不用……”
“沈念。”他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让我帮一次。”这话说的格外真诚。
她看着他，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七点半。”
他点点头：“七点半，我过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要是晚上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我没你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然后他走了。
关店的时候，她清点收银机、关关东煮、检查门窗。
剩下的关东煮倒在一个小碗里，冲掉汤，放到地上给胖丁。
胖丁埋头吃，发出满足的声音。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他明天来开门。”她说。“为什么呢？”苏念在心里问自己。
胖丁没理她，继续吃。
她站起来，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一天结束。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沈念推开便利店的门。
许南枝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还有一个纸袋。
她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五分钟。”
她笑了。
“进来吧。”
他跟着她走进店里，把咖啡和纸袋放在收银台上。
她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两个饭团，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草莓。
她抬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他说，“那家饭团店排队，去晚了就没有了。”
她点头表示了解，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米饭还是温的，里面的肉松和油条酥脆脆的，大口吃饭的感觉还是这么满足。
她抬头看他。
他正站在窗边，把胖丁从柜台底下抱出来，放在高脚凳上。
胖丁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接受着爱的摸摸。
沈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温馨。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饭团。
外面很冷，店里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