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正向反馈不错啊,远程干涉已经初步成功了。”阿拉诺将实验报告整理好,随后向身边的研究员同事发起闲聊。
身旁同事疲惫地揉眼睛,明显休息不足,十分困顿,但还是回道:“想当初阿拉诺你拒绝的声音是最大的,没想到现在也干得心甘情愿啊。”
这一说,便让阿拉诺回忆起刚进来时的冲突,以及被她打了一拳,直接鼻子出血倒地的瑞莎图灵。
瑞莎图灵,可以说是她孙辈的年纪,生长得像冷冻的玫瑰一样不善言辞也不多话语。
在研究时冷静有分寸,遵循底层逻辑,不逾矩,不乱来,如果是上升时代前,她一定是个非常出色深受导师喜爱天才。
可惜乱世弄人,这个才组织起来的新联邦,没有办法保证每一个天都能走向正确的道路。
阿拉诺起身,留下一句疲惫的话:“帮我看着点数据,我有点累了。”
同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是上升时代后的孩子,刚刚那些话,对上升时代前的人来说,恐怕是一种羞辱。
虽然不理解上升时代前这些人的道德准则,但都到这里来了,那些道德底线早就被磨得连界限都变得暧昧不清了吧。
阿拉诺走出终端控制室,来到空无一人的研究层。
这里曾经是祂们研究员每天起早贪黑的地方,脚下透明的地板,则时刻提醒祂们在为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耗费心血。
可是,祂们还是做了,违背良心和道德,违背过去建立起来的价值观,秩序感,全部推倒重来了。
这里根本没有喘气的地方,重复的实验,反复的研究,日复一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地下待了多久了。
只知道,研究有突破了,数据有进展了,谁又死了,谁又因为还有利用价值活下来了。
也知道,瑞莎图灵的消失,意味着她也死了。
那么乖一个孩子,到底为什么会死?
阿拉诺想不通,她用着研究层的营养液饮用机喝了一杯又一杯,始终不适应毫无口感,色泽泛着绿光的饮料。
但每次瑞莎图灵都会面不改色喝下去,好像习以为常一样。
看着杯子里的绿色液体,阿拉诺恍惚间,想起自己在一旁协助手术的场面。
“呕——”
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绿色的液体混合阿拉诺干呕的褐色稠物,铺在地板上。
撑着桌面才勉强没有一起摔倒的阿拉诺忍着恶心,脑子里,瑞莎图灵被强行按倒在病床上,被注射麻醉药,被剃掉头发,掀开头皮,打开头盖骨的过程历历在目。
干呕和恶心停不下来,像是瑞莎图灵的报复,又像是她临死的诘问:自诩道德高尚的上升时代前的老家伙们,为什么就这样看着罪恶一步步诞生?
为何不反抗?
为何不挣扎?
为何选择妥协,放任罪孽滋长?
或许自己是该逃离的……
阿拉诺撑着起身,转头,便看到了让她脊背发凉的人——莉奥拉若无其事地从公共电梯走进来,双手揣在迷彩服外套里,机械义眼是未启动的红色,镶嵌在烧烙的半张脸上。
莫伊拉的刽子手,莉奥拉。
莉奥拉看了一样地上可以的痕迹和打碎的杯子,再看阿拉诺惨白的脸色和凹陷的眼窝,一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这里,反思自己的罪和过错,再加以苛责惩罚自己,是一件非常稀疏平常的事。
“疲劳过度的话,我可以让莫伊拉给你批两天假。”莉奥拉走下台阶,慢慢靠近阿拉诺。
阿拉诺因为恐惧,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把柄可以给莉奥拉抓住的。
于是她便大胆从容的扶上莉奥拉的肩膀,坦言直白自己的崩溃:“我,我看到瑞莎图灵了……她一直没有原谅我……”
“你的谐振器,还开着吗?”莉奥拉冷静得不像话,让阿拉诺以为自己在和机器人说话。
但她还是诚实回复:“没有……使用需要长时间充电,我通常……”
莉奥拉从阿拉诺的外套口袋里找出徽章,刻有双蛇衔果图案的深褐色徽章,便是祂们用来与盘古的意识力场制衡的力场谐振器。
打开谐振器,莉奥拉将它重新放回阿拉诺的口袋:“你知道的,盘古拥有影像人类意识的干扰力量,你或许是被盘古影响了。
以后记得把谐振器随时打开。”
阿拉诺抬起头,脑袋确实感觉失去了一份重压。可是莉奥拉无动于衷的态度,更让阿拉诺崩溃。
“你,你不也是上升时代前的人吗?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的接受?那可是一条人命!那孩子,都可以当你我的孙辈了!”
阿拉诺抓着来莉奥拉的手臂,似乎企图从莉奥拉嘴里得到“她的”为什么。
莉奥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好像在看曾经的自己和莫伊拉。
“事到如今了,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你已经犯错了,在你没有反抗到底,而是畏惧被我杀死的时候,就已经在犯错了。
只有那些死人,才配成称为高尚者。
你我不过是阴影下披着人皮行走的怪物。”
莉奥拉的话没有任何安慰和照顾的意思,只是平静的,陈述她们犯下的罪。
阿拉诺到现在才想回头已经晚了,到现在才说自己一直在走错路也晚了,不管说什么都晚了,这条路一直都没有回头路。
要么干到底,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泄气的阿拉诺抓着莉奥拉的手臂瘫坐在地上,精神萎靡颓然。
莉奥拉最烦这种安慰的活,但莫伊拉只会催眠和掌控,没办法在安慰人心的方面笼络人。
“既然你这么累,那不如先暂停手上的活,我们去看场好戏。”
这好像是这么久了,阿拉诺第一次离开地下。
从员工层离开,走出去,竟然地下停车场。
阿拉诺跟着莉奥拉走进高层专属电梯,电梯上升时,天幕遮挡下,太阳的光芒依旧刺眼,让人快要迷醉其中。
电梯一直上行,没有停下的打算,一直到无人知晓的顶层,莉奥拉才带着阿拉诺走出去,走到顶层装修奢华的餐厅。
这是什么地方?阿拉诺困惑不已。
而此时,以为不知道是哪个董事会成员开了专行,霸占了电梯使用的拉库纳正急得焦头烂额,以至于原地来回踱步,抓耳挠腮的动作已经没有办法安抚她心中的焦虑了。
她想去找秘书X,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秘书X不在秘书室,她只能亲自去一趟宣发部门所在的楼层,让薇塔替她解决这次公关危机。
终于等到电梯的拉库纳赶紧搭乘,疯狂按压薇塔所在的部门楼层。
到达宣发部门后,拉拉款轻车熟路找到薇塔办公室,推开门,便看到薇塔正在放松地喝咖啡。
“薇塔!”拉库纳一声爆喝吓得薇塔差点把咖啡洒出去。
看到来人是拉库纳,才才皱着眉询问:“拉库纳,董事长?你怎么来了。”
曾经的同僚登上高位,她还有些不习惯。
“你看看网上关于我的名声!那群臭鱼烂虾都把我贬低到什么地步了!你不赶快进行危机公关,还在这里悠闲地喝咖啡——”拉库纳地抓着头发,另一只手癫狂地上下挥舞,大喊大叫。
而薇塔则是一脸怪异地看着她:“让我们什么都不要做的不是你吗?不是你说要让人们见识一下你的威力……”
“够了!胡诌!鬼扯!你这撒谎成性的混蛋!来人给我把她开除了!”
拉库纳的嘶吼更像是求救,慌乱的眼球到处滚动,寻求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发自肺腑的嘶吼,也不像是对薇塔的怪罪,更像是对谁的指责。
“拉库纳,你怎么了?”
出于对昔日同僚的同情,薇塔连忙出手想要搀扶,却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秘书X拦了下来。
“董事长压力太大了,最近经常这样,恐怕是能力不足,还需要多培养。”秘书X给出的理由太过合理,以至于人们都忽略了拉库纳这种不正常的样子不应该继续在位,而是该在医院。
秘书X将拉库纳轻易扶起,随后带着一直安静不出声的拉库纳搭乘电梯,回到董事长休息室。
这个休息室是临时搭建的,莫伊拉甚至从未使用过。
拉库纳临到坐在床边,要被秘书X伺候着脱掉鞋袜时,她眼底精光闪过,抬脚朝着秘书X的下巴踹去。
秘书X看到了,下意识后仰想要躲过,却硬生生克制了本能,被那一脚踹得脑袋着地,假装痛苦呜咽。
拉库纳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她已经无法分辨现状了:“活该!哈哈哈哈!操控我!休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催眠我!你想控制我的大脑!变成你们的傀儡!做梦!”
这种癫狂的样子倒是正好,秘书X假装慌乱起身,朝着拉库纳大喊:“董事长您别这样!您只是压力太大了,这几天您已经修改过好多次方案了!
做不到的话没关系,可以和我说,不要着急,不要给自己压力。”
秘书X站在书桌背后,摸着胸口,言辞恳切。
拉库纳却完全不相信只顾着狂笑,笑声几乎让她喉咙发梗,让她咳嗽干呕,可她就是停不下来,连眼泪也笑出来了。
“董事长——”
“砰!”
玻璃噼里啪啦碎裂,划过秘书X的脸颊,散落在地上。
阿拉诺看着监控里的画面呼吸一滞,难以置信捂住嘴。
她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身后是莉奥拉撑住桌子的手臂,把她逃跑的路线给封得死死的。
“别转头,认真看,”莉奥拉指节敲着桌面,命令阿拉诺把目光放回电子板的监控画面上,“这是最精彩的一出戏,别漏掉了。”
秘书X脱力坐在地上,看着眉心正中一弹的拉库纳脑袋咚地敲在地毯上,随后血液泊泊涌出,染红地毯。
“啊啊啊啊啊——”
秘书X的尖叫惊动了保卫系统,黑色恒温服的人闯进来,看到拉库纳尸体时所有人都愣了一跳。
但发现秘书X还在,便迅速行动起来,将秘书X保护带走。
空荡荡的董事长休息室里,只剩下不明不白,什么也不知道的,无知蒙昧的拉库纳的尸体倒在那里。
只知道是远程狙击。
可是她为什么死?
动了谁的利益?触犯了谁的蛋糕?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是,巨大的网交织笼罩,混在迷雾里,谁也看不清。
第二天,秘书X作为现场目击者接受采访,新联邦警察大摇大摆进出阿尔法公司,调查拉库纳的死亡。
她的尸体被盖上白布,用担架机器人带走了。
到死她都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社媒新闻上过去上演的所有,瞬间被拉库纳的死亡掩盖。
同时也将原始派与科技派的冲突推向了新的**。
那阿尔法公司之前的丑闻呢?
当时的负责人已经下台了,谁还在乎这个?
人们不关注真相,不管上升年代前后,人们只关注新闻,只想看热闹,从不在乎新闻的本质或其背后的寓意。
回到工位的阿拉诺双手都在抖,她情愿什么都没看到,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让她的错和罪,更深更重了。
“阿拉诺?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吗?”同事关心的话语,此刻在阿拉诺耳中无比讽刺。
她就像当初瑞莎图灵看林波那样看着同事,像秘书X看拉库纳一样。
不,她才是拉库纳,她才是林波。
是活下来的,幸运的林波,幸运的拉库纳。
“不,没什么。继续工作吧,今天该莫塔尔93号了吧。”
天空岛上,古龙遗迹的挖掘还在延续,但是今日游戏的氛围截然不同了。
拉库纳的死,象征着科技派对激进原始派的示威;那原始派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仍有栽赃污蔑,便也开始了对科技派的反击。
两者本就处于微妙平衡的关系瞬间崩塌,和平的假象被撕裂,所有人都参与进了各自所站派别的拉扯,包括游戏里的玩家。
而坐在禁岛上观看社媒的净火她们,却深知这个舆论风波不过是刻意打造出来的烟幕弹。
这个时候,除了净火,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欧米伽。
这招非常高明,祸水东引的同时,让所有人看到新联邦警察进出阿尔法的自由度,把阿尔法从这场骚乱里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挑起矛盾的原始派和科技派还在给阿尔法打掩护。
阿尔法现在是功成身退,彻底退居幕后,专心自己的计划了。
欧米伽被几人看得没辙,知道这个时候得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脱离“仍然为阿尔法公司效命”的嫌疑。
“该到说真相的时间了。”净火关闭社媒站起身,高空的强风吹得她全身能摇动的猎猎作响。
欧米伽叹了口气握住了净火的手,意思是,允许净火通过欧米伽骇入阿尔法公司,窃取秘密。
净火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在欧米伽的建议下改造过自己的终端,自己现在可以在游戏里使用骇客手段了。
她顺着欧米伽指示的方向,翻过阿尔法公司的防火墙,窃取了一项列为【绝密】的企划书。
企划书到手里,如同一份报纸。
净火在众人面前打开:AI智能管家助手上市的目的,游戏《Online Player》开发的目的,以及欧米伽诞生的指南。
最后是,一份空白的,但是有名称的,名为【盘古计划】的企划书。
“下一个,莫塔尔95号。”
新的莫塔尔被扔进去,盘古的意识比以往更熟练地进入他的大脑,最后竟然驱使他用一种诡异地姿势从地上站了起来。
意识控制大脑,大脑操控全身的神经。
秘书X,不,莉奥拉和莫伊拉亲手培养打造的杀手艾勒姬雅,出现在终端控制室。她脸上的伤还贴着敷贴。
阿拉诺冷静地按下通报按钮,随后扯过话筒:“盘古,你能听到吗?能听到的话,举起右手臂。”
下面的莫塔尔身躯扭曲地晃动着,随后缓慢举起左手。
看来还有些左右不分。
“把分配给神经单元的意识数据再重新调整一下,这一幕记得录下来,算是一个突破。”阿拉诺冷静分配着现场的工作,井然有序,条理清晰。
看来,莫伊拉让自己监视阿拉诺的要求完全没有必要。
阿拉诺的通报很快叫来了莉奥拉和莫伊拉,两人来到终端控制室,看到举起左手臂晃来晃去,还有些站不稳的莫塔尔95号,莫伊拉脸上露出久违地满意的表情。
阿拉诺立刻将话筒递给莫伊拉,莫伊拉举着话筒,试探询问道:“盘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莫塔尔95号听到电子声音,把头转过去,随后张开嘴,声带发出嘶哑的,单纯的尖叫,然后,莫塔尔95号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莉奥拉按下停止按钮,切断了与下面的通讯。
莫伊拉看着监控画面里倒下的莫塔尔95号,高兴地鼓掌:“恭喜,这么久以来,我们的实验终于有进步了。”
终端控制室里掌声与庆贺不断,一片其乐融融。
唯有莉奥拉望着监控画面里,两个戴着其他终端的人把莫塔尔95号架上推车,送到垃圾通道,将他扔进去。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而莫伊拉也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收纳在掌中,思考着计算与安排。
以及莉奥拉,如果有背叛就杀掉?
怎么可能,她们可是共犯,是理想的同路人。
莉奥拉现在只是稍微走偏了一点,她会拉回来的,哪怕绑起来,软禁起来,也得让她活着,直到莉奥拉见证自己完成她们共同的理想为止。
不停地掌声里,莫伊拉的谋算如背景音乐将掌声,和棋子,和目标们包容在舞台上,观赏它们的翩翩舞姿。
唯有莉奥拉,坐在掌中,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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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