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联邦的监狱总是建造得比以前更牢固,更封闭,更绝望。
犯人的放风时间总是严格规定在下午三点至五点,没有例外,无论刮风下雨都是相同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没有例外。
今天的大雨也是,两个小时的放风时间,愿不愿意出去都随便,哪怕外面的积水能够没过脚踝。
“哎呀,都活在天幕里了,怎么还能有这么大雨。”窝在食堂的囚犯们脚踝和脖子都戴着电子镣铐。
“好像一些地方需要农业耕作,得降雨啊,没招啊。”
囚犯们蹲在门口,望着外面积水的操场,通电的电网围墙,哗啦啦地雨声像食堂里油锅煎肉的声音。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呢,”一名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地男人莫塔尔·奥布利维恩,咬着鸡腿往通往放风操场的门口走去,“干望着也没办法,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不如回去看看书,做做工?”
“莫塔尔,你又从哪里顺的鸡腿?”囚犯们显然都认识这个人,纷纷打趣调侃。
莫塔尔就地蹲下,把咬了一口的鸡腿塞给一旁很明显被人揍过的囚犯:“给阿姨说了几句好话,阿姨给我的。”
“油嘴滑舌的莫塔尔,但你也说得对,走咯走咯,去干点别的去。”
人都散开,莫塔尔一个人蹲在放风门口,看了一眼手上的油,从裤兜里扯出一张纸擦干净,揉成团,丢到放风的操场上。
操场的积水很快吞没了纸团,随后裹着流入下水道,不见踪迹。
那下水道大概只有一张脸大小,一只腿都放不进去。
从新联邦后建成的监狱里逃出去,简直异想天开。
莫塔尔望着下水道,缓缓关上门,随后看向缩在一旁捧着被咬了一口的鸡腿的干瘦囚犯,拍了拍他的头:“快吃吧,这样就没人抢了。
没人会要我恶心的莫塔尔的东西。”
莫塔尔说完,就有一盘子饭菜朝他砸过来。
他习以为常地揣兜侧身躲过,便看见一群恶意满满的人盯着他笑,甚至有人朝他做出下流地手势。
这在监狱实在太习以为常了。
莫塔尔耸了耸肩,吹着口哨朝那群人堆满笑脸地招手,随后走向狱警的方向,然后一拳砸向狱警的肩膀。
狱警已经习惯了莫塔尔这样,将他手腕扣在他背后,膝盖压着他的脊柱,使他被迫趴在地上。
“老兄,轻点轻点,都是老样子了。”
“就是因为你是个老油条,所以才不能放过你。”
随后狱警压着莫塔尔,把它关进小黑屋。
小黑屋是一件漏水,还没有便池,甚至没有光,完全漆黑的石壁屋子。
莫塔尔很明显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从自己的项圈里摸出一根火柴,这种过时代的东西,想要藏起来还是很简单的。
不过一般都是那位狱警提供给自己的,毕竟自己不惹事,进小黑屋纯属自保。
他把火柴蹭着石壁划亮,就能看到小黑屋里那些绝望的抓痕,愤怒的血痕,以及毅力留下的刻痕。
这些对他都没有意义,他只是接着这个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然后缩在那里度过一晚。
毕竟,体面与干净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五天,就是探监的日子了,那天他的家里人会来。
虽说是替人顶罪进来的,但那也无所谓,母亲再怎么骂他蠢,父亲再怎么哭哭啼啼,只要那笔钱能救女儿,那一切都是值的。
也不知道过去了几个黑夜白天,黑屋子的门突然被打开,莫塔尔被狱警直接扯出黑屋,摔在地上。
他连忙摸自己的脸:没有长胡茬,说明时间没有过去太久。
莫塔尔连忙站起来,摸索自己的衣服,看看自己的打扮是不是还算体面。
“喂兄弟,替我看看,我还体面不?我还得见我女儿呢!”
狱警嘲笑一声:“体面得很莫塔尔,先别管什么探监了,你的好运来了。”
莫塔尔不明所以地跟着回到了关押囚犯所在的A牢房区,里面人潮汹涌,乌泱泱地,好像整个监狱关着的穷凶极恶的罪犯都聚过来了一样。
“都说你小子赶上好时候了吧,新联邦有个秘密实验需要实验人员,所以找到你们头上了,签了就能出去,和家人在一起,或者鬼混都可以。
外出自由三天,去参加实验,就能获得一笔慰问金,如果能坚持到最后,就可以回家,算刑满释放。”
狱警的话让莫塔尔愣在原地,手脚冰凉的看着前仆后继签下合同地同伴。
他看到那个平时被欺负得瘦巴巴地同伴也在往队列挤,便着急上前去拉住他:“喂,这明摆着有诈啊!”
谁曾想那个瘦小的囚犯直接推开莫塔尔,沙哑干涩地喉咙发出低吼:“别管我!我好不容易能出去见妈妈——这是谁都能签的,名额有限的!
我想我妈了啊!”
瘦小的囚犯爆发出惊人地力量,把莫塔尔推翻在地上,随后发了疯挤进去,拼命去拿那一张白纸的合同。
这些人,都疯了,都发糊涂了!
什么刑满释放,怎么可能!这个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死刑犯!
不管是因为什么罪行进来的,到最后都是死路一条,他们怎么就蠢到去相信可能刑满释放的谎言?
莫塔尔回到自己的牢房,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裤子也一起,搓得干干净净,然后裸着身子,等待衣服晾干。
坐了一会,下面的骚动还没停止,莫塔尔有些坐不住了。
他探头看下去,仍然是一大堆人在挤排队的通道,甚至有人为了更快地拿到合同而大打出手。
而狱警则完全没有制止地意思,显然,争抢也是被默许的。
太荒唐了。
“你也是个清醒人啊,”隔壁的秃头囚犯在牢里做着健身锻炼,像极了那种经典越狱电影里的主人公,“那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去死罢了,没有什么不同。”
莫塔尔干笑两声,附和道:“对啊,你说得没错……横竖都是死……”
“喂,”隔壁地声音突然严肃了些,分明素昧平生,也没有交集,但却能听出对方的紧张,“你可别动歪心思。在这里死,至少是拖到你行刑的日子,被拖去做实验,可不知道会被做些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
莫塔尔连忙说道:“您说的哪里话,我肯定不会傻到去签那种合同的……”
“你最好把我的话记清楚,”那位秃头囚犯突然打开牢房门走了出来,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放风时间,他可以自己打开门,露出他头上遍布的刀疤,“让人主动签合同做实验这种事,可比杀人犯干的事重多了。”
这种事,他当然知道了。
那纵横凸起的疤痕,以及空洞绝望的双眼,莫塔尔在这座监狱里看到过无数这种同类的眼睛。
很快,探监的日子到了。
莫塔尔整理好衣服,再三检查自己的胡茬有没有剃干净,自己的头发是否规整干净,自己身上臭不臭,会不会让女儿闻到嫌弃,让老婆笑话。
他忐忑地走进探监房间,他的老婆就在那里等着他,坐在一旁画画的女儿看到他一下子像兔子一样跳进他怀里。
他感觉全世界都在自己手里,将他的幸福,他的全世界高高举起时,还能听到世界欢笑的声音。
那他在这座监狱里待的无数日子都值了。
他抱住妻子,抱着女儿,脑袋埋在妻子肩膀上,眼泪和呜咽一下又一下,在他最柔软的地方尽情释放。
探监日子只有半天,但那也足够了。
他教女儿画画,和女儿说上升前的故事,在女儿累得睡着后,又同妻子耳语轻笑,讲述过去,却不提及未来。
很快,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莫塔尔贴在隔门上,看着妻子一边抹泪,一边抱走哭泣的女儿,那背影,让他心如刀绞却又无法诉说。
兀地,他想到了那个合同。
三天的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参与实验就能有一大笔钱打回家里,实验成功的话还可以刑满释放……
可那刀疤脑袋和空洞绝望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莫塔尔望着远去的家人的背影,在狱警地催促拉扯下,跌跌撞撞回到牢房。
“和家人见面很高兴吧,人生能有点盼头,真好啊。”秃头的话从隔壁牢房飘过来,让莫塔尔浑身一颤。
他又情不自禁看向脚下的报名通道,人越来越少了,不知道自己现在过去,还有名额吗……
他在想什么?可恶!莫塔尔锤了一拳床板,随后翻身躺上去,脑袋枕在破烂枕头上,眉毛把眼窝都压深了。
翌日的放风日无疑是晴朗的,莫塔尔和熟悉的几个狱友坐在一起,手里攥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合同。
他相熟的,敌对的狱友都签了,只剩下他了。
“莫塔尔,你也拿了合同啊,”那个瘦小的狱友看到合同,表情有些别扭,似乎是怕莫塔尔抢了自己名额一般,“你,你不是说不去吗?说那个有诈,还让我也别去……”
莫塔尔闻言,赶紧将合同塞进裤兜:“哈哈哈,我这不是真怕有诈,所以拿了一张来研究嘛。
我是绝对不可能去什么实验的!”
狱友们闻言似是放心,又像是惋惜一样笑了几声。
放风的操场上,莫塔尔寻找着那位馒头刀疤的男人。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出来放风。
于是莫塔尔回到自己所在的牢房,见到了隔壁拿着一张相片沉思的男人。
莫塔尔靠在男人牢房门口,看着男人手里的相片,那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军队的人的穿着。
“那上面,是你的战友?”莫塔尔问。
男人闻言,收起相片:“不……算是吧,至少过去是。”
“过去是?”
“嗯,过去是。猜猜谁是队长。”
“队长?笑得最灿烂的那位女性?”
“亏你看得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秃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后,回答说:“因为我杀了队长,所以大家走散了,走上了不同的路。”
莫塔尔了解到后,认为秃头男人身上的伤和实验无关,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几天后,莫塔尔出狱了。
他欣喜若狂地跑回家,拥抱妻女,一家三口去游乐场,去高档餐厅,然后回家,度过一个亲密的夜晚。
第二天,去见他的家人,拥抱父母,带着妻子孩子在父母家里,待了整整一天后。
第三天,男人把替人坐牢地钱分赃给家里人,并为女儿的AI义务教育学业储存了一笔资金,以及一笔上大学的钱,买房的钱。
一切都做得面面俱到后,到了第四天,接他去做实验的人到了他家。
穿着黑色恒温服的人当面兑现承诺,给他的妻子打了一笔钱,随后给他戴上电子头盔,让他瞬间失去意识后,塞进了车里。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他浑浑噩噩地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拘束倚上,身上穿着白色的拘束衣。
雾蒙蒙地玻璃对面,清冽地女声传来:“莫塔尔·奥布利维恩?”
莫塔尔眯着眼睛,意识还不清醒,没办法回答对面的问题。
那位正要继续提问时,出现了另一道声音,听起来已经到了一定年纪,声音有些沧桑:“莫塔尔,是个好名字。之后的,都用【莫塔尔】来代称吧。
这是第一位送过来的,也真是应景。”
那位说完,莫塔尔忽然回复了些感觉,发现自己的后脑勺,尤其是衔接脖子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特别痛……
“好了,莫塔尔,你可以休息了。”
话音刚落,莫塔尔的意识便陷入无比浑浊的黑暗里。
再度有意识时,是感觉自己穿着拘束衣,被架在什么板子上,而这个板子正在沿着一条轨道,或者传送道慢慢前行。
随后,一道门打开了,随后捆绑他的机械松开,他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遮住他的眼睛,于是他用力把一只手从脖子那里探出来,将眼罩摘下来。
而后,这个囚犯见到了他死前最后的,宏伟巨大又恐怖的东西——上下左右超百米的培养罐中,一颗巨大的链接各种电线的缸中大脑安静地存在着,大脑皮层的沟壑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是表层的褶皱。
甚至在莫塔尔咽口水时,培养罐里的培养液跟着咕咚一声冒着泡。
莫伊拉和莉奥拉站在开发组里的一间终端房间里,看着里面的全方位监视画面,莫伊拉按下了启动键。
随着莫伊拉的动作而产生连锁反应的巨大脑【盘古】,苏醒了。
它醒来的瞬间,莫塔尔立刻双眼翻白,脑波数据的变化通过植入在他后颈的芯片实时反馈到一旁负责数据记录,采样分析的阿拉诺手里。
“意识力场覆盖范围统计一下。”莫伊拉吩咐道。
阿拉诺和一众研究员调整着机器上的参数,随后看着反馈的数据,回复道:“目前是半径70米,还在增长,预测不过超过盾构机覆盖范围。”
莫伊拉和莉奥拉同时松了一口气。
莉奥拉攥紧兜里打开的力场谐振器,庆幸阿加李娅祂们开发的及时。有了力场谐振器,盘古的意识力场就会在谐振器的作用下抵消掉,不会危及到祂们自身的大脑。
不然就会像下面的莫塔尔一样,意识被盘古吞噬,进入到一个被精心打造的集体蜂巢意识当中。
他会在里面看见什么呢?被夺走意识后,他还存在自我吗?
谁都不知道。
只能看到盘古的意识力场瞬间吞噬了莫塔尔的意识,随后看见他跪在地上,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摆颤抖,嘴巴一张一合地开合。
像求神无果后崩溃地祈祷者,意识被剥夺后,就连摇尾乞怜都做不到,只能留下一副献祭掉灵魂的躯壳。
他的脑波维持在一条平行线的状态,然后在躯体的挣扎中,大脑磁场散发的波长和盘古的波长无线趋近于一个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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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