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山耸入天空,宛如一条巨龙。
方轻轻拾级而上。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扶摇山门。
山门是露天的,两侧各立一根石柱,足足有七八个人合抱那么粗。方轻轻走过去,指腹贴住石柱。一股冰冻般的温度从指腹直传入手心,这石柱直立、挺拔,常年经受雾气寒霜、风雪雨电,柱身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再往前是一片露天广场,灰白色一片,最中间的圆形广场中,许多扶摇弟子正在练功。
靠近石柱的地方聚着一簇簇人,像是宗门、家族已在扶摇山的弟子前来迎接新来的。
方轻轻逡巡着,这才对上一小伙人小跑着凑上前,为首的人喜笑颜开:“小姐!这是我们小姐!小姐终于上山了!”
“见过小姐!”
“见过小姐!”
扶摇的家丁们七嘴八舌地问候。
方轻轻打量一阵,他们都穿着扶摇初级弟子的灰白衣衫,腰佩黄褐流苏,已然是扶摇初级弟子了。
“小的还一路担心呢,幸好小姐平安上山。”为首之人满脸喜色,又看看方轻轻身后,只跟着一个人,“其他人呢?”
“还在路上。”方轻轻打量他一阵,“你是张管事的儿子?”
“是!小的名叫张福,小姐还认识小的,真是小的的荣幸。小的离开方府时才十四岁,一眨眼,小姐都这么大了。”张福感叹着。
“你跟你爹长得很像。再过几年都要分不出区别了。”
张福嘿嘿一笑:“那也是咱们方府水土养人哪。哎哟,现在人越来越多了。”他伸手示意,绕着广场前进,“小姐这边走。行囊之类已送上山,住处也给小姐备好了。小姐可先行休息。”
“嗯。”方轻轻随意回应,目光又扫过广场中那么多扶摇弟子,“今日不是新弟子入山,还有这么多人练习呢?扶摇山规很严?”
“不严呢。”大概是难得方府来一个主心骨的人物,张福语气很是活泼,“多是不许杀生吃荤食、行窃偷盗、污逆师长、奸淫掳掠等等。具体的便没什么,扶摇长老只管教授扶摇心法,天天让弟子们自己好好修行,多领悟,其余私下只要不违反人伦,并不怎么管。”
“哦,如此宽松?”
“是啊。小姐来了就更好了。小姐是方家大小姐,就算是扶摇长老也要给几分薄面的。就像给您安排的院子,也是独一份呢。”张福喜滋滋的。
“扶摇派如今哪个宗门、家族弟子最多?”方轻轻目光扫到门口那些迎接的扶摇弟子们。
“目前最多的应该是逍遥门林家,初级弟子七八十人,中级弟子三十余,高级弟子更有三名。这可是扶摇第一大世家。”张福感叹。
身侧另有一人提醒道:“张师兄,现如今柳家并入了朱家,弟子也多不少。”
“对对对,柳家也不少。”张福回答。
“柳家有多少人?”方轻轻问。
“具体算不得了。前些日子柳家出事,下山了许多,这次听闻跟着朱家队伍一块回来的。不过起码中级弟子也有二三十人了。”
方轻轻心道:逍遥门林家是源远流长的宗门,中、高级弟子多些不令人意外。现在连柳家都二十多名中级弟子了?
“那方府呢,只有你们八个?”
“初级弟子就我们八个,还有两个中级弟子。”
方轻轻挑眉:“方家这些年送了不少人吧,哪怕中级弟子晋升艰难,初级弟子应是不少。怎么留下的这么少?”
“府内来的大部分弟子,都……转做杂役了。”
“杂役?”方轻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瞒小姐。扶摇规矩虽不算严格,可对弟子还是颇多约束的,不仅不可随意下山,连吃食都是水煮清蒸,不重油盐。而对杂役则不同,俸禄丰厚,可经常下山,并不限饮食、婚娶赌博。”张福心虚地抬头看看她,“扶摇弟子有每日早课晚课,学不好要受罚,颇为辛苦。杂役待在这里不受管束、吃香喝辣,再不济还能攒不少银子回乡……”
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方家选这么多人来,结果他们一回头做了扶摇的杂役,甚至服侍起其他宗门、家族的弟子。怪不得沿路上,所有宗门、家族对方家都爱搭不理。
方轻轻舌尖舔舐口腔内壁,胸口一股闷气。可又能说什么,毕竟是这些方家人自己选的,扶摇可没为难他们。只不过提供了一条看起来艰难的路,和一条看起来轻松的路而已。
方轻轻又转头,看向那宽大浩渺、弟子们练功的扶摇广场。
一路过来,地面铺的都是上好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细碎的云母。
两侧蹲着石狮子,通体雪白,爪下按着的绣球滚圆光滑,一看便是整块白玉凿出来的,没有半分拼接。
屋檐翘角上蹲着一排脊兽,鎏了金,檐下垂着铜铃。一溜盆栽都是紫砂盆,盆身刻着山水,几株矮化的罗汉松主干虬结如龙,泥土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石子。
这么一盆,搁在方雪城,少说能换几十亩上好的水田。
“扶摇每一处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身后张福见她切过话题,连忙凑过去殷勤:“扶摇天山,到底不同,小的们当初上山来也是惊得合不拢嘴呢。”
方轻轻却冷冷看他一眼:“可再不同,也是银子做的,是吗?而且大部分都是我们方家的银子。”
她抬手在石狮子的耳朵上轻轻一弹,那白玉耳朵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幼时便跟父亲管账本,来之前更把与扶摇相关的书册全看了。
方家一年往扶摇送的银子,够买下半个方雪城,是五大家族之最。
既然都是方家白花花的银子,这扶摇有一部分就该属于她才对!
可她们方家竟然在这扶摇中人人轻视,无人搭理,甚至没有一位有点分量的扶摇长老前来迎接她这位方家唯一的继承人。
“方家两个中级弟子,”方轻轻话风陡然一转,“怎么没来迎我?”
张福冷不丁被这眼风一吓,直接跪下:“是刘方远和李杨,恰逢今日扶摇派中级考核,他们前去参加考核,故而不能前来。考完必前来见过小姐!”
“扶摇山规规定,初级弟子若是五年内无法升入中级弟子,便会被遣送下山。中级弟子则是三年内必须升入高级弟子。他们如今参加的便是中级弟子升入高级弟子的考核。”张福不敢再抬头。
“他们平时如何,考得过吗?”
“这个……怕是不行。”张福战战兢兢,“升中级便很难了,升高级更是难上加难,整个扶摇也没几人。”
张福跟一群家丁趴着跪地,引起四周人纷纷围观。
有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几个路过的扶摇弟子也放慢了脚步。
方轻轻低头,盯着张福脑袋,这才放缓语气:“行,起来吧。带我去住的地方。”
“是。”张福这才彻底松口气,乖顺地起身,走在前方,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从外围绕过圆形广场,一路到了后院。中间是个空旷的石板地。
方轻轻站定,只见左右两侧分别是个半圆形的垂花门。
左侧门大,右侧门小。左侧男子来来往往,右侧则无人出入。
张福介绍:“大小姐,这是弟子们的居所,男居左,女居右。小的记得小姐爱清静,所以专程向长老求了间别院。”
“扶摇还有女弟子吗?”方轻轻朝右侧的小拱门走进。
“有道是有几个。多是医修、药修、灵修之类。”张福回答。
穿过拱门,便是一排排的小院子。
“小姐这边来,最左侧的是您的别院。”
方轻轻一看,左侧确实是单独的别院,而中间和右侧瞧起来拥挤窄小,像是给其他女弟子住的地方。
走进别院,整体不大,还不如方轻轻之前居住的院子三分之一大小。
唯一显眼处就是角落有棵大梅花,枝干虬髯,颇有意趣。
张福往回扫了眼:“这……您是没带奴婢,还是没跟上来?小的去山下买几个奴婢上来伺候您?”
“没必要。既然来了扶摇就得做好靠自己的准备。”方轻轻伸手示意站在张福身侧的一个弟子,“你,去端把椅子出来。”
那弟子怔了怔,连忙跑到房内,乖巧地端出椅子,按照方轻轻的指示放在门口,再回原位。
雕花的楠木椅子,色泽乌黑,打磨得光滑圆润。
方轻轻好东西见多了,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顶级楠木,南方程氏的雕花工匠。
扶摇还真是大方。也对,反正花的不是他们自己的银子。
她如同在方家那般,大大方方地坐在自己屋子门口,双手搁在环形扶手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丝毫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和生涩。
院子里静了下来。
这些方家人很快按照新旧站成两排。
扶摇山前来的弟子一排,新来的家丁们一排。
风吹树叶,落下光斑,大家一时间都静静的,不明白方轻轻刚来,也不休息,究竟要做什么。
“你们也都来扶摇几年了,我想知道你们修炼得如何。你们之中谁修炼得最好,站出来。”方轻轻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如若表现出色,我自有赏赐。”
各家丁面面相觑一下,最终是张福站出来:“小的不才,还算是突出。”
方轻轻没忍住轻笑一声。这里面最厉害的居然是张福?不过其余人耸眉耷眼,歪瓜裂枣,也不像有什么怀才不遇的。
她来了精神,坐直身体:“行,那你给我练一下你学到的东西。”
“小的学了套拳法。”张福说到此处,语气终于忍不住有些得意,“曾有几个师兄说,小的孔武有力,最是适合练拳,颇有天分。”
“是吗?”方轻轻狐疑。
“请小姐赏鉴。”张福中气十足说了一声,当即双手握拳,屈在腰侧,满脸凝重。
张福一边出拳,一边伴随气声。
“咿呀!”
“呼!”
“喝!”
声音简直比拳风还要大。
方轻轻没练过武,见他拳法倒是点招式,还配合相应步法,只不过瞧不出太大的气势,跟普通武夫的拳法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还有其他的吗?”方轻轻问。
“除了这套强身的拳法,小的还有套剑招。”张福这会儿更是容光焕发,“容小的先拿木剑。”
身侧的人递给他一把木剑。张福抓起木剑一挽剑花,便又开始随着剑招发声,像只鹦鹉似的。
“哈!”
“嚓!”
“咣!”
演练结束,还特地耍了好几个剑花再收手,抹抹额头的汗。
其他人纷纷叫好:“张师兄厉害!”
“张师兄,这一套剑招真是行云流水、力拔千钧!”
“张师兄这几年在扶摇山可真是勤奋用功啊!”
“多谢多谢。”张福脸上红扑扑的,自有一番得意,抱拳拱手道,“小姐,小的演练完了。”
这些弟子们吹捧好一阵,直至察觉到方轻轻静默许久,宛如腊月寒霜,凝结整个空气。
其余人顿时讪讪,乖巧站好,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吭声。
方轻轻没有说话。
她右胳膊支在座椅扶手上,右手一下一下拉动着左手手指的指节,过了片刻,目光落在最后排最边角的位置。
“鹿乘,你出来。”
“是。”鹿乘走了出去。
“你觉得他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脚步虚浮,招式空有其表且花哨。”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流露出“这人是谁啊”的神情。
张福可是方家扶摇初级弟子的领头,这人初来乍到,竟然就敢这样驳张福的面子?
方轻轻这会儿反倒轻笑一声,换了个手支着:“那你认为你能比得上他么?”
“可以试试。”鹿乘正直勾勾盯着方轻轻,不闪不避。
同样是一身方府奴仆黑衣,他则有着其他奴仆截然未有的凛冽沉稳。
“好大的口气!”张福怒了。
方轻轻转头,对张福道:“听见了?他瞧不上你。你们打一场,随便怎么打,打到一方站不起来为止。”
张福脸色变了变。他到底在扶摇混了四年,平日里被人捧惯了,哪受得了一个新来的家奴当面瞧不起。
他攥了攥拳,脸上挤出个笑:“小姐,小的哪敢真动手,万一把他打坏了……”
“打坏了就直接扔下山。”方轻轻毫无怜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微微眯起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