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了。”她命令道。
“你是我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林见月没法从她那双坚定的眸子里移开视线,林笑笑后退几步坐下,气势却始终不减。
“我们相伴了二十多年,未来也将如此。但你不能只有我。”
她语气轻轻,仰起头颅看向林见月。
林见月恍然从她身上见到了她母亲的身影。那份强势的,来自高位之上的视线现在正仰视着她,却依然压她一头。
“我有喜欢的人,未来也会跟他结婚。”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的重心不再会压在你身上,我能陪你,但不是现在这样随时。”
林见月试图坐下来缓解压力,可此时被凝视着的她寸步难行。她僵直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本人却无计可施。
“别用工作打压自己,你原来的活力全都葬送在那座小破楼里了。”
林笑笑继续说着,嘴唇没有合上的一刻,她知道她忍耐了两年的情绪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收回去了。
“我试图尊重你的选择,我知道一切最开始的源头是‘她’。两年前的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但现在我不会再任由你继续这样下去了。”
林见月看着她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涌了上来。她直愣愣地睁着眼睛,直到好一会后才发现是眼泪模糊了视线。
这时作为一个姐姐的尊严让她动了起来,她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重新吞回去,并在心中祈祷对方没有看见。
“辞职吧。”林笑笑放轻语气,这时的话已经小声到近乎呢喃的地步:“接下来的半年好好放松自己,然后出国去,出国去吧。”
“我希望你为自己的未来想想。”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抱住了她。
林见月这时已经把眼泪收回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一丝晶莹挂在眼眶上,那双小鸟一样溜圆的眼睛使得她看上去分外可怜。
两年。如果不刻意去想,真想不到两年过去了。明明一开始是那么累,时间还是一眨眼消失了。
林见月双眼虚望着面前的墙壁,林笑笑抱着她,力道不轻不重和上次差不多。
上次也是这样抱在一起,只是一天之间,其中的含义完全变化了。
林见月不太明白。回想曾经,记忆就像被泡化的纸,扯平褶皱只能得到晕成一团的黑雾。
她真的在逃避,真的做错了吗?
想起最初的离开,面对“那个人”——她的母亲永无止境的轻视中伤,她鼓足勇气离开了那里。
她想不起过去曾厌恶的,自己不顾一切也要逃离的痛苦。
她淡忘了。
林笑笑抱着她始终没个反应,林见月也知道她这又是要逼自己表态了。
然而结果是她必定会软下来,把林笑笑逼成这样,林见月说不出原因地想笑。
笑笑从小就是个小霸王般的角色,她说一就不许有人说二三,在她面前却装的像只软糯白兔。
突然的爆发把尖牙露出来抖了抖,真把她吓了一跳。
“让你担心了。”林见月说。
林见月对未来缺乏规划,或者说根本无所谓未来怎样,她兢兢业业工作吃苦也不是为了生活,无论发生什么她的保障总比普通人多几层。
未来该怎么走,自从进入现在都公司就没起过辞职的打算,她会一直干下去,即使永远留在基层。
无所谓,林见月想,如果是笑笑的请求,做了能让她安心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你答应了?”林笑笑惊喜的露出一双眼睛看她。
林见月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如果你早说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去做的。”
“可昨天你不是这么个反应,我还以为你要骗我呢!”
林笑笑嘟着嘴推开她,揣起手来假装生气。
“我昨天……”林见月挠了挠脸,“因为你背着我联系了‘她’我才会那么警觉。”
她也没法解释昨天那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情绪,只当是工作累的。
“我知道从前你很苦,但是没想到你这么久过去了还记恨着小姨。”
林笑笑不仅外表长得一脸正气,内里也是直肠子,外直里直的哪懂得林见月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林见月讨厌谁她就讨厌谁,喜欢谁她就喜欢谁。作为一个指哪瞪哪的小狗腿,她显然十分称职。
“我知道你是听说了什么,也想为我好才这样做的。但以后答应我别这样了。”
林见月推了把她的肩膀:“真不像你的性格,看来憋了挺久的吧?那些话听的我牙酸,下次有什么直接跟姐姐说。反正我又打不过你你怕什么?”
“我才不会打你呢。”林笑笑抱住她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因为最早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吓人,所以我才一直忍着没说。”
“你这大嘴巴还有心事?”林见月调笑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骂你!”
林笑笑挥舞两只爪子恐吓她:“看着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生气。”
“真的假的,这方面我恐怕比不过你。”
林笑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林见月正面接了一个五成力的肘击,弯腰龇牙小声叫唤:“打人了,报警啊。”
“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滑里滑气了,跟我生的一样。”
林笑笑倒反天罡地说些没大没小的话,林见月笑嘻嘻的没有回嘴。
你能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啊。
林见月忍不住狠狠摸了把眼前的大毛球,虽说一开始被吓了一跳,但这还是林笑笑第一次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关心。
平时都是:
“喏,穷的买不起吃的了吧。赏你张购物券。”
“哼,跟你出来别人一看还以为我带了个熊猫,你给我去美容院好好保养保养。”
“你再下班这么晚来找我,我就让你那黑心老板公司倒闭!”
——这种话。
“嘿嘿。”林见月痴笑着说:“明天再请你吃好吃的怎么样?有没有想吃的我下班带给你。”
“哦,最近有个网红甜品,我回头把位置发给你。”林笑笑推了推一脸傻样的她说:“如果某人不上班,我早上就能吃到了。”
林见月听出她阴阳的意味,出其不意地搂住她小声在她耳边说:“下周结束之前,我保证你某天睡醒床前会有你最爱吃的那款。”
“真的吗!”林笑笑惊喜地要跳起来,她没想到林见月竟然舍得这么快辞去工作,明明之前怎么夹枪带棒地嘲讽她都无动于衷。
虽然原定的交友计划没有成功,但是却有意外之喜!
“真的。”
林见月就知道她会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拦下她想要跳到她身上的举动。
“哦哦哦哦!我今晚赏你去我那里睡。”
“这是命令吧?”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车跟前,林见月把黏黏糊糊都人从身上扒下来,替她把副驾驶车门打开。
“喏。”林笑笑不客气地坐进去,把车钥匙递给她。
“林时司机”接过钥匙,还贴心地替她关车门,关完还不忘说一句“懒死你了”。
林笑笑笑着冲她吐舌头。安然地坐在副驾驶玩起了手机。
林见月开车技术很稳,一路绿灯。
当晚她躺在床上,隔壁林笑笑打游戏的尖叫声跟机关枪似的突突个没完,好在隔音好,声音和空调吹风声不分上下。
打开手机,她看见了宋枕雾给她发来的消息。
自中午睡下后她没再看过一眼手机,这时才看见宋枕雾下午两点多发来的一句“不好意思”。
林见月翻来覆去抓着手机研究这短短都四个字,她在为什么道歉?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她婉拒了约饭。
林见月摸不透宋枕雾的想法,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挺单纯,实际上却深黑的一匹,恐怕她越琢磨只会陷得越深。
晚上果然不一样,林见月想,随便一琢磨就有和白天不同的见解。
宋枕雾这个人太神奇了,身上带着股天然的吸引力。初见时那双细长冷淡的眼神一扫过来比镇定剂还管用的吓人,但稍微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反而透着股细碎的伤感味道。
林见月对她很好奇。自己站在她旁边时总会被她的存在带偏了心神。
她果然天生就是聚光灯下的料。
她心想着,沉重的睡意压了上来。
她闭上眼,将一切交给明天。
第二天她来到公司,先去拿了张离职填报表再回到工位上。
敏锐的人时刻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谣言又该传起来了。
不过这都和她没关系,她要辞职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林见月放下手里收拾的动作,随手拿起手机查看。
小鸡:亲亲,你要走了吗?
林见月愣了会神,昨晚刚下的决定,今天就急着往公司里头跑,哪里记得跟她讲这茬。
小鸡真名叫王欣雅,林见月带过她快一年。她说话风趣个性又佛系,凭一己之力在一年内让大部分人记住了她。
林见月帮了她不少忙,两人关系在一众同事中尤为的好。平时喝个奶茶林丶见月想起来就给她也带一杯。
刚认识的时候林见月还是个新职工,上面的人却让她带新人,她咬着牙闷头接下了茬。大概是因为同苦了,两人关系好得极快。
她们年纪差不多,话也投机,偶尔下班后小鸡还会找她聊些生活中的趣事。
林见月捂着脸不知道怎么回她。
顶上的聊天框反复闪烁“正在输入中”五个字,林见月光看着都能想象出她这时表情。
小鸡:我知道你在看手机快回我吧
小鸡:你以后不回来了
小鸡:我以后还能和你见面吗
消息一瞬间涌了进来,她急得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打。
林见月看着屏幕,小鸡比笑笑还小一岁,也算是个她半个干妹妹了。
:因为太急了没法提前告诉你,抱歉。
:我准备单干了。
:未来有一天我成功了,聘你来上班。
她想着,反正回国后她大概是要独立做事业的,实在不行就拜托笑笑帮忙。到时候她如果还念着她这个人再聘她不成问题。
这也不算骗人。
小鸡:那我也辞职,我跟着你干
小鸡:我身上有几万积蓄,我可以帮你
小鸡:这个公司里的人都太冷漠了,好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小鸡:拜托让我现在就跟着你吧,小月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小鸡:【小鸡哭哭.jpg】
林见月要晕倒了,难得撒谎一次怎么立刻就见报应了。
这该让她怎么继续说下去,难不成直接拒绝。
:好吧。
林见月干巴巴地敲下这两个字,手指了的每一个骨节都在尖叫着试图摧毁这越滚越大的雪球。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无视小鸡发过来的无数条轰炸式庆祝消息,林见月揉开紧皱的眉毛。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开始规划建个公司做或许也来得及……才怪。
手机被搁在旁边,林见月现在没了心情,苦哈哈地像被老板又一次克扣工钱的工人。
先填表再说吧。
林见月想着桥到船头自然直的道理,拿起笔硬着头皮填起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