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疾风在军帐前耍枪弄剑，其兄季南云已经回来，正在校考弟弟武艺。
远处，尹彰、王归长几人将李磐团团围住，殷勤问候，疾风停下来，嗤了一声，“不就是家里有个姑娘吗，至于这样吗！跟群苍蝇似的！”
南云也看见了，对于几位大人的目的了然于胸，他性格温厚，并不出言讽刺。
疾风再也提不起精神练武，将手中兵器一扔，一屁股蹲到地上，失望至极。
“我今年十八，兄长二十，殿下二十五！”
“这些节度使不抢着和咱们定亲，倒抢着和尼姑定亲，这样对吗？”
“殿下也是，自己不急，可青春易逝，正是大好的年纪，我急啊！”
南云笑了笑，并不说话，有人可不能不管。
“哦？孤倒是耽误了你青春年少！”
疾风一听，立马闭嘴。太子素有“克妻”之名，接连死了两任未婚妻，又被尹家压制，没有兵权，两京之内，无人敢嫁女儿给他，所以连累部属一起打光棍。
他不敢和太子顶嘴，只好委屈叫道：“那天夜里，我仔细瞧了瞧，那女尼相貌平平，很是一般！”
“臣就是不服气！凭啥他们连个女尼都要，不要我这样的青春美少年！”
“住口！”南云连忙止住，看弟弟那委屈样，又有一点心疼。
“你羡慕李家那位女娘受众人追捧？殊不知，这些大人们，没有一个会真心对她！”
“我不管！反正年内我就要嫁……成亲！”
疾风说罢，捡起兵器，一溜烟地跑向校场，徽德帝抛出许多赏赐，正举行比试。
南云看了一眼太子，见他也望向那几位节度使君，脸上平静，不见情绪。
世训和六郎已经出来十个时辰，急需休整。可通往永平的官道两侧，冒出白烟，姐弟二人在浓烟中穿行。一个孩子赤身**，跑向他们，一骑马男子也赤身**，紧紧追在身后。
男子追上小孩，一把捞起她，横放在马上，那孩子拼命挣扎，发出凄厉叫声。
“放下她！”六郎先行蹿出浓烟，大喝男子放下孩子。
“老子缺个婆娘，正好用她，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宰！”男子举刀，指向六郎。
世训跟在六郎身后，从浓烟中出来，十五岁的女尼，宝相庄严，男子眼前一亮，头一次见到如此端庄俊丽之人。
“真是个美貌的和尚啊！”
“你虽不能生养，却实在美貌！”说罢驰马逼近，待两马相交，才发现世训是个女尼，更觉惊喜。
“你这秃驴，快些过来，让老子好好疼爱你！”
六郎狞笑，“凭你也配！”不等说完，举刀便砍。
那男子虽然强壮，武艺却不精湛，世训驱马抵进，她虽细瘦，却臂力惊人，从两人空隙间救下小孩儿，抱在怀里，策马飞驰。六郎也不恋战，紧紧跟在她身后。
男子吹响口哨，浓烟中又蹿出几匹人马，追逐姐弟二人。
六郎回身射击，世训脱下僧衣，包裹住女娃，方露出里面软甲，三人两马疾驰而去。
烟雾消散，黄昏降临，八店村沉寂在昏黄中。
世训、六郎所乘皆是宝驹，早已甩开劣马，姐弟两人已是十二个时辰没有休息，十分疲累。
所救女孩，名叫荷花，今年九岁，跟随兄长从老家一路乞讨，抵达信州时，遇到流寇，兄长被杀。
三人进入八店村。
家家户户大门敞开，从门口望去，院里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没有人。
前方院子，传来响动，荷花吓了一跳，躲入世训怀中，六郎提刀进入，原来是猪圈里一头猪在哼叫。
世训看向旁边鸡笼，鸡还剩几只。她进入屋内，没有找到人。屋内翻箱倒柜，已被洗劫一空。
原本一直推着人走的风转向，在凌乱的院子里舞起了旋儿。于风中，世训闻到了血腥味，还有一丝奇怪的味道。
她和六郎退出了院子，循着味道继续搜索。
夜色降临，笼罩着这个无人村落，家家无灯，寂静无声。
两人跨入邻院，同样的情况：被洗劫，未见尸体。
“是遭难了吗？”荷花留在门口，瑟瑟发抖。
“怕是”。
“谁做的？”
世训没有吭声，她也不确定。
如果是过境的流民，讨要食物是重点，填饱肚子后不会杀人。
如果是土匪强盗，倒是会抢劫杀人，但是不会拖走尸体。
三人朝村子中心走去，血迹开始出现，缭乱，涂满院墙。
她蹲下来，手指蘸取土道一侧的水沟，放到鼻子下嗅闻，是人血。
水沟里絮絮不动的是人血。
世训的心沉下，这个村子被屠已经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有活人。
村子中心是一座祠堂，白墙黑瓦，一对大红灯笼，随风飘摇。
门角蜿蜒流淌出黑色的血河，白墙上是狂乱的血迹。
浓重的血腥气逸出，压得三人喘不上来气。
门内就是真相。
弟弟六郎不敢，世训只好走在前面，她攥紧手中刀，提起一口气，鼓起勇气踏进门槛。
庄严的祠堂，门房整齐、对称。
屋檐、门楣装饰繁复。
大门半开，一块块祖先的牌位散落一地。
世训探进半个身子，头稍稍偏转。
一座塔身出现在视野右侧，塔上人头或睁或闭，脸上表情或痛苦或狰狞，齐刷刷地“看”向她。只一瞬间，世训全身冷透，提刀的手冰凉，心悸扩散到了全身。
她盯住这座“塔”，这座“塔”也盯住她，两者俱是一动不动。
压抑住逃跑本能，机械地向左移动了一下眼睛，几千颗眼珠子也随她移动，看向左边的六郎。
六郎捂住嘴巴，生生憋住呼喊。
刀尖划地，世训最后一只脚也迈了进来，两千多颗人头望向她，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的双眼已经被挖去，有的流下血泪，有的张大嘴巴，还在挣扎。
心神一阵恍惚，世训咬破嘴唇，鲜血流下，暂且稳住心神，走向二门。
青砖上覆盖一层粘稠的血浆，粘住了她的鞋子。人的肠子、心肺被掏出来，随地抛散，墙下堆叠碎尸，中间一口大锅，里面蒸煮幼儿白花花的四肢。
地狱也不过如此！
六郎“哗”地一声吐了出来。
世训惨白着一张脸，与“宝塔”上的人头相比，更像鬼魅。她忍住不适，想扶墙缓一缓，可墙上全是黏血，无处下手，只好以刀尖撑地，稳住全身。
门外荷花焦急叫道：“他们追来了！”
彼时，鬼魂纠缠，顺塔身直上，心中冤屈，声音尖利，刺破云霄。
六郎捂住耳朵，世训口唇鲜血肆流。
她也曾在战场上厮杀，以命相搏，阿耶告诉她：军人保家卫国，本就如此！
可像今日这样的屠杀无辜，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世训双目含泪，回到前院，绕塔诵经。
“十方诸佛慈哀愍我，听我所发广大誓愿……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等正觉……”
这本是光目女发下的宏愿：从今以后，在长达百千万亿劫的时间里，面对受苦众生，她发誓要全部救拔，让他们离开地狱、畜生、饿鬼道。只有众生都成佛之后，她自己才踏入无上正道（成佛）！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六郎浑身颤动，每当阿姐念诵这段经文时，他颅内就好似汇入八万四千世界，正义涤荡人间，孤苦无依之人找到依靠。
世训一边念，一边绕塔，念到最后，她竟扯断腕间佛珠，抛洒于塔上。
人头塔轰然坍塌，人头滚落，和佛珠混在一起。
一颗人头滚落脚边，世训拾起，用僧衣替他擦干净面容，将他端正摆入祠堂。
强盗闯入，看到满院人头，吓得抱头蹲下，落荒要逃。
世训拦住去路，声音冰冷：“这是你们做的？”
强盗抬头，面前女尼脸色惨白，红唇鲜艳，竟比那人头还要吓人！
嚣张气焰顿失，强盗结巴：“不是我们！是老虎造下的孽业！”
“老虎是谁？”
“他是和我们一伙儿，但我们谁也招架不住他！”
“哈哈哈！”
世训眼角含泪，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面容，她养病半年，如今举刀，竟不觉疼痛。
“既是同伙，杀死你们也不冤！”
佛衣染尽鲜血。
火苗一点点爆开，窜向屋顶，从祠堂蔓延全村。
姐弟二人望向火苗，背起荷花，看着那火苗扩大，扩大，仿佛圣光，直扑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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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