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寨大门口,白玉弓已经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背着弓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大李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把弓箭,嘴里念叨着:“家主,刚听猎户说后山这几日有黑熊出没。”
“熊?那正好,打回来给我做御冬的大衣!”白玉弓笑着,双眼弯弯,身下的马跑得更快。
二人刚走出寨门口,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妇人正堵住去路,她双手叉着腰,有些肥硕的身子像一堵矮墙。
白玉弓看到此人,忙拉紧缰绳,跳下马对着老妇人唤道:“花姑姑。”
花姑姑没好气地看着她,眼中全是怒意。
“家主把那三国的人全打发了?”
白玉弓重重点头:“对,打发了。”
花姑姑看着她,眼中怒意更甚:“家主一个都没留?”
白玉弓有些不解,摸了摸脑袋道:“对啊!一个都没留。”
花姑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眼前的空气全都吸进去。
“白玉弓!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白玉弓笑着回道,根本不怕眼前人的怒意。
“是二十一!”
花姑姑的声音拔高,路过的几个白家军被吓得脚步一顿,不敢多看一眼,齐齐加快步伐溜走。
花姑姑叉着腰上前一步:“你娘二十一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白玉弓继续笑着,上前搭着花姑姑的肩膀道:“我娘是我娘,我是我,我不着急。”
花姑姑一把甩开她的胳膊:“你少贫嘴!你娘在的时候,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花姑姑,你帮我看着玉弓,定要她寻个好夫婿,不要孤身一人。”
白玉弓闻言,又上前揽住花姑姑的肩膀:“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您,还有春桃,有大李,有这么多白家军。”
花姑姑斜眼瞪着她:“我是说你身边的男人!你的夫婿!”
白玉弓一把握住花姑姑的肩膀,语气认真道:“花姑姑,你要实在急,我去镇上寻几个长得好的,留个孩子做后代就行。要是嫌麻烦,就去旁支寻一个孩子过继给我,也行。”
花姑姑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语气带着责怪:“你说的什么浑话!”
“浑话也是话。”白玉弓笑着,朝着花姑姑的鼻子刮了一下,直接翻身上马。
“你!”花姑姑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的鼻子怒声喝道。
“你堂堂白家家主,满嘴胡言乱语!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你的母亲?”
“哎呀,那都是百年之后的事了!厨房今日定做了软糯糯的猪蹄,花姑姑快去吃几口,别让李二李四给吃完了。”
她说完,直接驾着马快速离去,不敢回头。
花姑姑被她气笑:“这丫头!”
虽心中依旧有怒火,还是朝着白玉弓的背影喊着:“早些回来,灶上给你炖了羊肉!”
“知道了!”白玉弓的声音越来越远。
半柱香后,白玉弓与大李到达后山入口。
后山的林子很密,大李在前面用刀劈着灌木,白玉弓跟在后头,弓已经在手上。
“家主,其实那傲来国的皇子长得不错。”
大李砍掉一根藤条,嘴里絮叨着。
白玉弓正在看林子中的野兽痕迹,听到大李的话,漫不经心地回道:“皇室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心眼多的人。”
大李拿起一根藤条扔到一边,继续问道:“那北朔的少族长呢?”
“长得太丑了,到时候孩子也丑。”
白玉弓说完这句话,引得大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刚落,不远处响起一声低沉浑厚的闷吼。
“是熊!”
白玉弓眸子一亮,轻手轻脚地朝着那声音方向走去。
随着二人越走越深,林子也安静下来,连鸟叫都没了。
白玉弓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伸着鼻子闻了闻。
“有血腥味。”
身后的大李也闻到了,他点了点头,手在腰间握紧刀柄。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又响起一声熊叫,依旧低沉,浑厚。
白玉弓眼睛一亮,抬脚就往前跑,脚步极快,在密林中穿行像一阵风,大李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头黑熊正背对着他们,庞大的身躯压在地上,爪子下按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衣服被撕烂了大半,看不出原色。
黑熊低下头,张开嘴,朝着那人的肩膀咬下去。
白玉弓见状来不及多想,搭箭拉弓,一箭射出。
箭矢穿过熊的后脑,从右眼窝穿出。
黑熊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倒在地上,四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李跟上来时,白玉弓已经走到了熊跟前。
她用脚踹了踹熊头,确认死透了,才蹲下身去看那个人。
是个瘦弱的男人。
那男人脸朝下趴着,背上被熊抓了几道,血把衣服粘在伤口上。
白玉弓伸手把他翻过来,试图想看清楚脸。
可那张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但从轮廓看,眉眼是好看的。从身形看起来年纪不大,是个少年。
“家主,他不是白家镇的人。”
大李蹲下来,正在翻那人的衣料。
“这是外头的料子,白家镇没有这料子。”
白玉弓伸手摸了摸男人身上的料子,抬眼往高山上看去。
高山上面是一条官道,顺着躺着的人身下看去,有一条痕迹,全是碎石和断枝。
“这人是从官道上摔下来的。”白玉弓站起身。
大李还在蹲着,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脉,摇头道:“没气了。”
“埋了吧。”白玉弓说着已经走到黑熊面前。
她伸手摸着黑熊的毛发,很顺,很满意。
大李起身,在一旁找地方挖坑。
一方浅浅的坑挖好,白玉弓与大李抬着那人往坑里挪。
两个人以为要使劲,结果人太轻,用力过猛。
这竟让白玉弓没站稳,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那人也被重重摔下,大李急忙上前声音急切:“罪过罪过,无心之失,不要找我啊。”
他说完,正要抱起尸体放坑里。
刚刚抱起,他脚步一顿,脸色大变。
白玉弓从地上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她见大李愣住,不解询问:“怎么了?”
大李缓缓转过身,看向白玉弓:“家主,他......他活了!”
听到这话,白玉弓快步上前。
只见大李怀中的人微微呼吸,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只有一张嘴慢慢动着。
白玉弓俯身在他嘴边听着:“救我,求求你。”
听到这声音,白玉弓退后两步,与大李对视。
“家主,这怎么办?”大李紧紧抱着那人,这时候,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白玉弓看着那张糊着血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把脉,那脉搏很弱,弱到几乎没有起伏。
把完脉,她又捏了捏那人的胳膊,瘦弱!简直皮包骨!肯定不是习武之人。
白玉弓沉了沉眸子道:“带回去吧。”
“家主,外人不入白家镇。”大李提醒。
白玉弓擦了擦手指:“我知道,但他没有武功,也是个可怜人。要是命大活下来,养好了就让他走。”
大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白玉弓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熊,又看了一眼大李怀里的人。
“等下寻李二来抬熊回去,这人最好是个生的好看的,若是个丑的,我一定扔他去喂狼。”
大李抱着人跟在后面,嘴里嘟囔:“都没二两肉,能好看到哪里去。”
“那也比你这个粗人好看!”白玉弓回了一句。
大李讪讪地闭上嘴。
回寨的路上,白玉弓走在前面,弓背在背上。
她想起花姑姑早上说的话,又想起自己那句“去镇上寻几个长得好的”。
她笑了一声。
花姑姑要是知道她今天从山里捡了个男人回来,怕是又要念叨个没完。
回到白家寨后,大李寻了一间偏房进去。
他把人放在炕上,打来一盆水,粗手粗脚地给那人擦了两把脸。
血擦干净,露出一张脸。
大李愣了一下,手顿在半空中。
“家主。”
白玉弓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又怎么了?”
大李侧身让开,让她看。
白玉弓走近看了一眼。
炕上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眼极其好看,还不是寻常的好看。
虽然整张脸没有二两肉,但眉眼深,鼻梁高,下颌线条利落,甚至可以说是漂亮。
“不像是南梁人,倒像是傲来国的长相。”大李小声说。
白玉弓看了一会儿,伸手翻开那人的眼皮。这人的眼珠是浅褐色的,在光里泛着一点金。
“是有点像。”
“难道是傲来国皇室的人?”大李低声说着。
白玉弓瞥了大李一眼:“先养着吧,等他醒了,问清楚是哪来的,要是真是傲来国皇室的,直接让他走。”
“要是他不肯走呢?”大李高声询问。
白玉弓回头看了大李一眼:“那就喂狼!”
大李看着白玉弓的神色,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白玉弓走出门,站在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熊的尸体还在林子里,李二已经带人去抬,白玉弓露出一个笑容,心里盘算着做什么款式的大衣。
这时春桃从不远处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家主,花姑姑问你今日猎到熊了没?”
“猎到了。”
“那晚上炖熊掌?”
“炖。”
春桃高兴地拍手,抬脚就要跑回去报信。
但看到白玉弓衣袍上有血迹,神色紧张询问道:“家主,您受伤了?”
白玉弓摆了摆手回道:“捡了个男人,是他的血。”
“男人?”春桃瞪大眼睛,抬脚就走进了偏房。
片刻后,她面露喜色出来。
“长的真不错,比我见过的男子都好看。”
白玉弓朝着她嘘了一声:“别声张!花姑姑要是知道了,怕是明天就要张罗着让他入赘。”
春桃捂住嘴巴,眼睛还在笑着。
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偏院,朝着寨子门口走去。
夜色降临,偏屋炕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人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