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临近春节。
拉成长条的小橘猫横趴在书柜顶,两只小白爪抓住柜子边缘,猫头软软的放在两只爪子中间。
光柱中漂浮着微小细碎的尘埃,随着暮荼烟的动作来回晃动,改变方向。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包括它自己。
棠狸低头看着暮荼烟一本一本擦拭着她的藏书,提前打理干净的书桌高高低低堆叠了十几堆书。
“烟烟,还要收拾多久啊?”。
“唉……”,暮荼烟深深地叹了口气,回身放下一本书,转身又抽出另一本。
“要好久好久。”
书真的是太多了。
她买书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将它们一一安置在书柜的时候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的书,她还觉得自己的书太少了。
唯独她擦书的时候,大大小小胖瘦不一的书是怎么也擦不完,这些静静伫立着的书柜是怎么也空不了。
每次收拾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自己是个文盲!!!
棠狸搁置在书柜上跟身形保持一致的尾巴一点点竖起来,祂就近咬住自己爪子上的毛啃啊啃。
烟烟脸上可是很少会出现这么生动的表情啊!
暮荼烟放完一本书抬头看向棠狸,本来是想问问祂中午要吃什么,然后……就看到了正在极力压抑自己情绪的某只毛茸茸。
“……想笑就笑吧。”
棠狸瞬间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好半天,祂才勉强笑够。
干喵了两声,棠狸歪头忽闪着圆润无辜的眼睛看向暮荼烟,“烟烟,你知道的,我是想帮你来着……”。
暮荼烟一早上不停地擦书,祂起初是想尽可能的帮她一点儿,让她轻松些的。
可惜,再伟大的猫猫之神也只是一只柔柔弱弱的小猫猫啊!
祂吃奶的力气顶多让烟烟的书多了几道爪痕。
那些书太沉了!!!
“嗯,我知道。中午想吃什么?”,暮荼烟重新抽了张干净的湿纸巾,继续着她的大扫除工作。
棠狸认真想了想,“都行啊。”,祂一上午就趴在这里动都没动,运动量几乎为零,少数动的那几下还是尾巴不听话。
“烟烟,你想吃什么?”,祂跟着烟烟吃就好了。
“嗯……”,暮荼烟想了想,“要不,蛋炒饭?”
“好啊!”,棠狸两只爪子一起用力,将猫猫头往前平移了些,整个都露出来。
“烟烟——”,祂拖长音调叫着暮荼烟。
“怎么了?”
“没事啊,就是想叫叫你。”
“那你叫吧。”
“烟烟~”,棠狸喊道。
“嗯。”,暮荼烟应着。
“烟烟~~~”
“嗯。”
“烟烟。”
“嗯。”
……
金色剪刀“咔嚓咔嚓”剪着红纸,棠狸侧躺着,粉垫白爪将暮荼烟剪下的碎纸屑都扒拉走。暮荼烟剪落一些,祂便扒拉开一些。
“烟烟。”,棠狸小心翼翼滚一圈站起来。
“怎么了?”,暮荼烟东一剪刀,西一剪刀随意剪了几下,轻轻放下剪刀抖抖手中的纸,然后按照折叠顺序慢慢展开。一张奇奇怪怪说不出来是什么,但还算好看的窗花就剪好了。
她将这张窗花仔细铺在棠狸刚才躺着的一张A4红纸上,接着又放了一张新的红纸压住。
十分自觉的棠狸便卧倒滚了过去,“你还要剪多久啊!?”,祂哀嚎着。
这种一动不动生怕压坏窗花的日子祂是一分钟都过不下去了!!!
暮荼烟失笑,“快了快了。”,她加快手里的动作,剪刀挥舞地更自由了,窗花纹路也更加潦草。
“好吧。”,棠狸继续尽职尽责的当着猫牌镇纸+纸刮器。
“烟烟。”,祂问道:“剪完这些窗花,我们还要准备什么啊?”,人类真麻烦,过个年还要干好多好多活儿,有这时间发会儿呆也行啊。
暮荼烟推开刻刀裁着红纸——裁好的已经剪完了。
“写春联吧。”。
她将正方形红纸翻折几次叠成扇形,拿起一旁的剪刀“咔嚓嚓”剪着。
“还有福字。”
棠狸扒拉着碎纸屑,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着,“也要写很多吗?”。
“我想想啊……”,暮荼烟剪完手中的窗花,便将剪刀合拢,刀尖冲向自己放在桌子上,掰着手指头仔细数着。
“大铁门要有一副春联,一张福字。五间屋子也要有……”
棠狸:???
“为什么五间屋子都要有?不是只有两间住人吗?”。
暮荼烟耸耸肩,“不知道啊,姥姥家一直都是这样贴的。”
“好吧。”,奇奇怪怪的人类。
她继续数道:“除了这些,外墙还要贴方字,十张应该就够了。”。
棠狸:???
棠狸尾巴弯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方字?”,方字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字?
暮荼烟拿起一张剪好的方形红纸,斜过来举着,她的手依次滑过红纸的四个角,手腕上的暗红色蝴蝶结随之摆动。
“就是写一个四个字的词,吉庆些的。”
棠狸:……所以,春联、福字和方字其实都是一个东西吧。
滚一圈、起来、滚回来,滚一圈、起来、滚回来。
棠狸身下压着的红纸越来越厚,等到最后一张方字写完的时候,祂早上舔的干干净净的毛都沾染了些许红色——大红,鲜红,和暮荼烟手腕上系着的蝴蝶结不一样的红。
实在擦不干净,暮荼烟只得抱着棠狸去洗澡——祂一个不小心舔到就不好了。
澡盆里追逐小黄鸭的棠狸敏锐地发现今天多了一只。
“烟烟。”,祂推着这只小黄鸭游向暮荼烟。
“这只是新来的吗?”。
“嗯。”,暮荼烟坐在小板凳上给棠狸时不时加些热水,她托着自己的侧脸,笑道:“新年新气象,喜欢吗?”。
带着猫咪专用沐浴露香味的水三两下甩了暮荼烟一身。
“喜欢!喜欢!超喜欢!!!”
白黄相间的尾巴竖的高高的,棠狸简直爱惨了这个新伙伴。
小黄鸭头上立着两只三角耳朵,屁股上还翘着长尾巴,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
可棠狸就是喜欢——这是烟烟送给祂的新年礼物欸!!!
暮荼烟拿起毛巾抹了一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你喜欢就好。”
算了,多洗一次澡而已。
————
举起胳膊,两只手并在一起,分明是同一个人的手,却天差地别——左边带着一道道旧痕,右边却只是指尖有些薄茧。
何其荒唐啊。
冰冷锋利的金属贴在皮肤上,下意识瑟缩、颤抖、恐惧。
要多怯弱?多犹豫?闭上眼睛,不躲不闪不避。
要多勇敢?多决绝?人人渴望,即使苟延残喘也要维系的、无法重来一次的生命,却要亲手结束。
她想离开,离开痛苦,离开让自己痛苦的根源。
带着薄茧的右手缓缓抚上左肩,逐渐消褪的长痕,那是最长的一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后是愈合红肿结痂发痒,日子久了,红肿的血肉便被仔细缝合,化作一道白痕。
她划的是那么深,那么利落。
那不只是一道伤,更是她即将失去理智时强迫自己冷静的疼。
疼痛可以唤醒她,可以让她不要那么匆忙地作出决定。
她得清醒!她要活着!
好疼。
————
高挑的五层楼上下贯通处,粗糙的七彩线绳编织出一张张巨大的渔网,一层楼一张,那五张渔网便睁着密密麻麻的网眼堆叠在一起。
她总会联想到渔网。外出打渔的人转动拉杆收网,徜徉在无边无际大海中的小生灵便被捕捞上岸,它们无助的倒在甲板上,尾鳍一次次蓄力,一次次朝着大海的方向起跳,一次次无疾而终。
倚着高齐至胸口的栏杆,她伸手抓住一根绳子,使劲向下拽,纹丝未动,连空气都不曾侧目。
……真结实啊。
“……老师找你有点事。”
“我知道你重新回来肯定是下定决心说服自己的……”
“你的进度已经慢慢跟上了……”
“各科老师也都反馈说你是个不用人操心的孩子……”
“但是……”
“学校不是菜市场……”
“学校是有规矩的地方……”
“其他同学看见你每天迟到早退会动摇军心的……”
“你……”
“要么坚持一下,按照学校规定的正常作息来……”
“要么……”
“……”
“你坚持坚持吧,坚持这么久,放弃了多可惜啊……”
“老师一直很看好你的,你真的很聪明……”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你的未来、你的前途绝对是一片光明啊!”
“……”
“……你回家好好考虑考虑。”
灿烂的阳光自一扇扇封锁严实的玻璃窗穿透进来,开到极致的窗户连三十度的角都画不出。
空荡荡的走廊站久了,莫名的害怕。
下课铃还未响起,朗读声,解题声,纸笔碰撞声自无数个小房间里传来。
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听到了同学们哈哈大笑,听到了老师高声讲课,听到了他们共同喊着口号坚持。
每一声都很微弱,每一声都震耳欲聋。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是啊,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多熟悉啊。
阳光明亮如常,那绳像是磅礴大雨后得来不易的彩虹倾斜。
她却遍体生寒——这光,毫无温度,甚至冷的她心里发慌。
教书育人,教书育人。这究竟是在教书还是在育人?
“不可惜的。”,她笑道。
真的不可惜。
未来,是能够一直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
我的未来还在闪烁,明灭不定。
我啊,得先活下去。得先从这小小小小的挫折里爬出去,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