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正是一夜里最冷的时辰。
值班室的玻璃窗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监控大屏的绿光映得人脸发绿，桌上的姜茶已经凉了大半。
萧宝雯刚把最后一张故障登记单填完，笔尖还没离开纸，另一部电话又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她一把抓起听筒，那边是物业带着哭腔的声音：“热力公司吗？机床厂宿舍2号楼，李奶奶家暖气全凉了！老太太八十多，独居，儿子在外地，现在冻得直哆嗦，你们快来看看吧！”
“马上到！”萧宝雯“啪”地挂了电话，抓起安全帽就往身上套。
旁边刚靠在椅背上眯了十分钟的周徼桉立刻弹起来，拎起工具包：“我跟你去。机床厂那片老管道冻堵概率高，你一个人弄不了。”
“你刚歇会儿……”
“废什么话。”他已经拉开门，风雪“呼”地灌进来，卷着雪沫打在人脸上，“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积雪没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五级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
萧宝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刚要滑倒，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周徼桉的手掌宽大，带着工具磨出来的薄茧，力道很稳，一下就把她拉稳了。
“看着点路，冰面滑。”他声音裹在风里，有点模糊，却没松手，就这么牵着她的手腕，一步步往前走。
萧宝雯手腕被他攥着，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温度，脸颊有点发烫，幸好天黑雪大，看不清。
到了李奶奶家，门一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老太太裹着两床棉被坐在床上，嘴唇都紫了，看见他们进来，颤巍巍地想坐起来。
“奶奶您别动，我们马上修。”萧宝雯赶紧走过去，伸手摸暖气片，冰得刺骨。
周徼桉蹲在地上，顺着管道摸了一圈，眉头皱起来：“回水弯冻住了，得慢慢烤开，硬通容易炸管。”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喷灯，又扯过保温棉裹住管道，“你帮我递一下扳手，在侧袋里。”
萧宝雯蹲下去掏工具，指尖冻得僵硬，捏了两下都没捏住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赶紧去捡，手指冻得发麻，连捡都费劲。
“笨手笨脚的。”周徼桉叹了口气，放下喷灯，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厚羊毛围巾。
那围巾是深灰色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他不由分说，一圈圈裹在她脖子上，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温热的触感像细小的电流，倏地窜过去。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周徼桉的指尖停在她颈侧，离得很近，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细碎雪霜，像撒了层糖霜。
萧宝雯抬着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呼吸都顿了半拍。
“咳……赶紧修吧，奶奶还冻着呢。”周徼桉先收回手，转过身去拿喷灯，耳朵尖却在灯光下泛着点红。
“……嗯。”萧宝雯埋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半张脸。围巾上的温度裹着她，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奏。
喷灯的蓝焰舔着管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两人蹲在地上，一个控火，一个递工具，配合得默契无间。
冰碴子在管道里慢慢融化，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渐渐地，暖气片有了温度，慢慢热了起来。
“热了……热了。”李奶奶摸着暖气片，脸上笑开了花，非要塞给他们两个冻得硬邦邦的苹果，“好孩子，大冷天的，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奶奶。”萧宝雯笑着把苹果放回去，“您有事就打应急电话，我们随时都在。”
从楼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风雪小了些，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萧宝雯裹着围巾，走在雪地里，脚步都轻了很多。
围巾上的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暖暖的，像把他的温度带在了身上。
“还冷吗？”周徼桉走在她旁边，随口问。
“不冷了。”她摇摇头，声音小小的，“围巾……回去我洗干净还你。”
“不急。”他笑了笑，借着晨光看她，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早班的同事还没来。
熬了一整夜，萧宝雯困得眼皮都打架，靠在椅背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周徼桉看着她，轻轻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他坐回监控屏前，指尖划过平稳的压力曲线，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雪还在飘，屋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萧宝雯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身上盖着厚重的棉大衣，带着淡淡的铁锈和皂角味，脖子上还围着他的围巾。
她抬头，看见周徼桉趴在桌上，也睡着了，侧脸埋在胳膊里，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想着管道。
她轻轻坐直身子，没敢动，怕吵醒他。
窗外的阳光穿过雪霁，照进值班室，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
萧宝雯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莫名多了一些什么。
以前她总觉得，寒冬里的暖，是暖气片给的，是供热管网给的。
现在才知道，最暖的从来不是管子里的热水。
是寒夜里有人陪你并肩走，有人替你挡风雪，有人记得你爱吃的馅，有人悄悄给你披上大衣。
风雪总会停，寒潮总会过。
但有人并肩同行的冬天，永远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