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丫三岁那年大病了一场,爹娘以为她救不活了,差点一张草席卷了送去城外乱葬岗。
偏她自己又醒了,慢慢好起来,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悄悄告诉这一世的苦命娘,别再生孩子了!
“娘,你想想办法,别再怀孩子了,生下了养不活,你自己身子也糟践了,咱家用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你想想要是自己不好,丢下我爹和我们几个,可怎么办?”
也不知她娘怎么跟她爹说的,果然此后杨婶子再也没怀过身子。
可惜杨穗醒得太晚了,杨婶子身子还是亏损得太厉害,到她七岁那年,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
大夫说这是慢症候,得常年喝药养着,干不得重活。
杨穗前世医学博士毕业,疾控中心干了快十年,知道她娘得的肺痨之症,这古时代没有抗生素,确实是会死人的病。
就算治好了,也得精细养着,不能受累,还得补充营养。
一家人没了主张,娘躺在床上等死,恰好黄嬷嬷休沐归家,遇上大丫爹爹去邻里借钱买药,就给出了个主意,让大丫进侯府伺候老夫人。
“签契约不算卖身,进去伺候十年,卖身银子十两,够你家娘子看病了,日后每月发月银,起初三百文,升了位份慢慢涨。
若做了三等丫鬟就有八百文一月,二等一两,一等掌事丫鬟二两银呢,有丫头这月例,你一家子吃穿你媳妇看病吃药都不用愁。”
黄嬷嬷一片好心不假,但也实在看中了杨家这女娃娃,别看人家里穷,这女儿生得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让人见了就想抱着亲一口。
老夫人那时候已年近五十,府里嫡出庶出孙儿孙女得有十来个,三位夫人太太七八个姨娘乌鸡眼似的,想方设法把女孩儿往梧桐苑送。
说是老祖宗膝下尽孝,实际不过是盼着得老夫人教养,日后出嫁说亲,门楣高些不说,嫁妆也能多得几分。
老夫人看出这些人心思,一个都不待见,可人上了年纪,不就盼个儿孙绕膝天伦之乐么,梧桐苑实在忒冷清了些!
杨家这丫头长得可人,嘴又甜,进府去不必做什么,哄着老夫人乐呵开怀,就算她有大功德了!
黄嬷嬷见杨家爹娘犹豫不决,拍着大腿叹道:
“唉让我说你们啥好,平常人家想卖身进我们府里做奴才,都不知何处去磕头呢!大丫去了老夫人身边,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也不用干粗活,日子比平常人家千金小姐还舒坦体面,跟着老夫人还能学些礼仪人情世故,自己勤勉些再学几样技艺本事,将来不知多大的前程与造化呢!”
杨家爹娘犹豫不定,大丫自己挺身而出,脆生生笑吟吟表态说,愿意卖身进侯府。
侯府管事签约画押时,她报了前世的名字:杨穗,侯府这一拨丫鬟都是从云字,老夫人给取了云穗这名儿,一用十年。
云穗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从不肯拔尖出头,穿衣打扮往朴素甚至土气里凑,也不去府里老少爷们跟前露脸,没事就读书习字,学打算盘管账,做针线,练厨艺。
她进侯府,一是为了挣银子,二是择机洗白自己前世带来的本事能耐。
将来期满出府,好带着杨家人翻身奴隶得解放,齐心协力奔小康!
云穗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些年刻意低调守拙,咋就让陆宁这魔头给看上了呢?
黄嬷嬷絮絮叨叨,云穗哼哼哈哈,两人一路从老夫人的梧桐苑到了世子爷的观澜居。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远远看见黄嬷嬷领着云穗过来,后面跟着几个老妈子提着包袱,捧着锦盒,忙迎上前来。
“黄嬷嬷过来了,快些里面请,世子爷不在院子里呢,这是老夫人又赏了什么好东西过来,还劳动您老人家亲自走一趟……”
婆子低头弯腰,谄媚地恭维道,另一个也跟着附和道:
“就是就是,这大日头的,黄嬷嬷辛苦了,可别着了暑气,快些里面歇着喝茶,有啥活让老婆子几个去做便是……”
黄嬷嬷啐一声道:“你们几个老货,净知道拈轻怕重,守在这树荫下乘凉快活,打量我不知道?院子里可扫干净了?雀儿可喂了?廊柱秋千可擦了?别让世子爷回来,抓着错处,狠狠地责罚一顿才好!”
两个婆子是观澜居粗使的,外面洒扫擦地的活儿都她们负责。
世子爷爱干净府里人都知道,但凡他在这府里,廊柱栏杆石凳上日日都得擦,一点灰沫子都不能有。
“哎哟瞧你老人家说的,世子爷院子里的活计,我们哪里敢怠慢,一早就擦得干干净净,半点也不敢怠慢……”
黄嬷嬷也不再搭话,领着云穗和两个老妈妈往里去,大丫鬟青云青鸾袅袅婷婷迎上来。
“给嬷嬷见礼了!有什么要吩咐使婆子来唤奴婢们过去便是了,如何还辛苦嬷嬷走一趟……”
黄嬷嬷是老夫人的陪房,府里上下奴仆间地位最为尊贵,别说青云青鸾这般少爷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府里年幼的少爷小姐淘气,她遇上了都能替老夫人教导几声。
青云迎着黄嬷嬷一行人进了东厢房侧厅,大丫鬟们歇息用饭,当值候着主子们叫唤伺候的地方。
黄嬷嬷在檀木雕花椅上落座,青鸾亲自去泡了云雾茶来,恭恭敬敬地斟上,双手捧过来递给她。
黄嬷嬷接过茶喝一口,慢悠悠道:
“老夫人将云穗赐给世子爷,日后便是你们这院里的首席管事大丫鬟,接手掌管院子里一应事务,你们所有人都听她吩咐,不许忤逆,可知晓了?”
青云青鸾对视一眼,这事她们刚才就站在世子爷身后,听得一清二楚,从梧桐苑出来,还没来得及去给侯夫人告密呢,黄嬷嬷竟就把人给送来了!
两丫鬟心中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屈膝行礼,起身应道:
“是,奴婢知晓了,青云、青鸾见过云穗姐姐,这厢有礼了!”
论年纪,云穗比这两位还小上一岁呢,无奈地与她们草草回了个礼,再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这两位便是侯夫人给陆宁预备的通房,一个肤白体丰,身着鹅黄色衣裙,腰肢扎得紧紧的,胸脯波涛汹涌呼之欲出,整一个肉弹。
另一个则纤弱婉约,着月白挑银线衣裳,行动如弱柳扶风,娇怯怯兮眉目含情,好一个娇软美人。
真真是环肥燕瘦,那陆宁整日里被这两个红颜祸水缠着,还能文武双全,提笔行文谋天下,上马提抢定邦国,也端地是个人物。
云穗晕乎乎地到了此处,成了这两预备姨娘的顶头上司,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应对,冷不丁听到黄嬷嬷道:
“云穗,按说你是一等丫鬟,该往后罩房与青云青鸾她们一起住,不过老夫人的意思,让你近身伺候世子爷,我看就住正屋碧纱橱吧,爷若喊你,也近便些……”
云穗不置可否,反正她没打算在这院子久待,住哪儿都行,碧纱橱……也好,免得去后罩房与青云青鸾磨牙。
黄嬷嬷见她不反对,示意两个妈妈将云穗的东西放去碧纱橱,又指了指后面跟着的一个小丫鬟道:
“灵儿向来与你亲厚,如今就让她跟来贴身伺候你,别的你都不用干,只管听你云穗姐姐吩咐,替她跑腿,端水倒茶,伺候好了,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后面这话自是说给灵儿听的,小丫鬟机灵,忙上前谢过黄嬷嬷,又给云穗姐姐行礼。
梧桐苑四个云字辈大丫鬟,每人手下都有个小丫鬟跑腿伺候,灵儿往日便是跟着云穗的,此时咧着嘴笑呵呵,心里不知多快活!
云穗姐姐若升了姨娘,自己日后便是她跟前一等丫鬟啦啦啦啦,一月二两月银,白花花银锭子在小丫头眼前小肥羊一般,得儿得儿跑。
青云青鸾越发地心惊,看这架势,老夫人难不成真要抬云穗给世子爷做妾?
这哪成啊……侯夫人可是明里暗里地说好几回,让世子爷收了她们,甭管哪个都行!
奈何世子爷一直装听不懂,白白辜负了大好年华,旖旎春光,日复一日虚度……
如今来了个比她们年轻貌美的云穗,还是老夫人指派的,到这院里直接就任一等掌事丫鬟,还住进世子爷屋后头碧纱橱里,日后岂不是要压在她们头上称王称霸?
昨日里世子爷就吩咐,开库房取上好的绡纱帐,云锦被,青瓷枕,螺钿妆匣与苏绣炕屏去布置碧纱橱。
两人那时候还一颗芳心怦怦跳,以为这么多年世子爷终于开了窍,要将她们收房呢!
两个预备通房一早心里美滋滋,忙不及开库房,取家什摆设,布置碧纱橱。
拿得都是上好的物件儿,苏绣屏风,定窑青瓷瓶,玉枕云锦被,说堆金积玉也不为过。
哪料到辛辛苦苦布置一早上,竟是给云穗这小妖精作嫁衣裳!
黄嬷嬷一顿安排,又嘱咐云穗几句,让她好生伺候,莫要犯拧脾气,惹毛了世子爷,倒辜负了老夫人一番美意云云。
好一番苦口婆心,直到云穗连声答应,会好生伺候世子爷,不惹他生气,黄嬷嬷才带着丫鬟婆子回梧桐苑复命。
云穗稀里糊涂的,眼皮子发胀脑袋发晕,进了碧纱橱,见现成的床铺,铺着云锦被,挂着绡纱帐,顾不得许多,踢了绣鞋扑上去倒头就睡,闭着眼睛吩咐灵儿一句:
“我昨夜里当值,守到凌晨,困倦得很,先睡一会子,你守着门,莫要让人进来扰我。”
灵儿点头,扯了薄被轻轻与她盖上,转身出去,将门拉上,坐在门槛上,门神一般守着,不让人进去。
陆宁去外院见了几个同僚与部下,招待他们用了午食,将客人送走,心里委实放心不下。
也不知云穗那丫头安顿得如何,青云青鸾可有使坏,排揎与她?
心里惦记着,脚下信步游走,不知不觉便进了后院,往观澜居来。
进了院门,四处静悄悄的,也不见青云青鸾,陆宁往正屋里去,见灵儿坐在碧纱橱门槛上,两手托着腮帮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轻轻咳嗽一声,灵儿惊醒,抬眼看是世子爷,吓得蹭地站起来,又要跪下问安,陆宁手在身侧摆了摆,示意她莫要出声。
“你家姑娘呢,咋自个儿坐这儿打瞌睡?不进去伺候?”
他板着脸的样子不怒自威,灵儿心里发慌,结结巴巴小声说:
“姑娘昨夜里当值,走了觉,正睡着呢!”
陆宁皱着眉,就困成这样,连午饭都不起来吃?如此饮食不调可不是养生之道。
见灵儿还在一旁发呆,挥手让她下去,抬手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绡纱帐里,隐约拱起一道婉约身姿,□□汹涌如山峰凸起,腰线柔润似山谷缓落,好一幅春意浓浓美人酣睡图!
陆宁走近来,撩开纱帐,见她睡得香甜,额头几缕青丝垂着,红唇微张,眉头却是微蹙,似心头不畅。
他伸手抚了抚云穗眉头,她抬手软软地挥了挥,大概以为是什么虫蚁吧,哼唧两声,翻个身复又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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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