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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信

还是在三年前,温晚宁和沈墨才第一次通信。

那天落着毛毛细雨,正午刚过,她在青崖山下的小镇坊市里替母亲抓药。药铺掌柜说缺一味赤芝,让她等上半个时辰,她不愿干等,便拐进了隔壁一家旧书铺。

铺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四面书架堆得满满当当,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杂书——粗浅的入门功法、半真半假的秘境游记、不知经过多少次转抄的道经注解。真正的好东西早被世家子弟挑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没人要的边角料。

温晚宁倒不介意。她本来也没什么钱,能翻翻便知足了。

在最角落的底层架子上,她发现了一本残破的剑谱。封面已失,书页卷边,后半部分被虫蛀得不成样子。但前半部分还勉强可读,其中几招剑式的拆解思路颇为独到,不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能比的。

她蹲在书架前翻看了几页,忽然发现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墨笔写了几行批注。字迹清隽瘦劲,笔锋收放之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一招回风拂柳,曲在肩而不在腕,若一味求柔,反失刚骨。”

“剑势如流水,意不断而形可断。此页所录剑诀,第三句当有误。”

温晚宁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心惊。写批注的人剑道造诣远在她之上,寥寥数字便能点破她苦思许久都参不透的关窍。她忍不住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若肩为枢、腕为引,刚柔相济是否更妥?”

写完之后她便觉得有些冒失——在人家的批注旁边乱写,未免太不见外了。但她没有擦掉。说不清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字迹的主人不会介意。

抓完药回家后,这件事便被她搁在了脑后。直到两个月后她再次去那家书铺,想起那本剑谱,鬼使神差地又翻了出来。

然后她愣住了,她当初随手写下的那句话旁边,多了一整页的新批注。字迹依旧是那个字迹,清隽从容,只是比上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

“肩为枢、腕为引,此说颇有新意。然以吾所见,尚可补一句:气自丹田走,劲从脊背发。肩腕不过器耳,气劲方为根本。”

最后还附了一句:“道友既有此见识,何不留下姓名?”

温晚宁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年她独自摸索修炼,没有师长指点,没有同辈切磋,所有的问题都只能自己消化。那些想不通的关窍、悟不透的道理,像石头一样堆在心底,越积越多。

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着泛黄的书页和两个月的时间,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翻到剑谱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下:

“晚辈林宁,山野散修。偶见前辈批注,心生仰慕。若前辈不弃,下次若再临此书铺,可于此处留字。愿闻教诲。”

落笔时她多留了一个心眼。“林宁”是化名,取了本名的一半。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幼在边缘长大,对人天然存着几分警惕。

下一次来,剑谱最后一页多了两个字。

“沈墨。”

温晚宁盯着那两个字,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在地上。

天运宗圣子沈墨。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天运宗是当世四大仙门之一,沈墨作为圣子,身份地位仅在宗主之下。传闻他天生异象降世,气运滔天,修炼一日千里,二十三岁便已踏入元婴之境。更有传言说天道垂青于他,无论走到哪里,机缘都会自动送上门来。

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在青崖山下一间破旧书铺里,和她隔着一本残破剑谱写字论道?

最初的震惊过后,温晚宁冷静下来。她反复对比了书页上的字迹与记忆中天运宗公告上的圣子手书,确认无疑。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继续以“林宁”的身份和沈墨通信。不攀附,不点破,就当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太需要这样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此后三年,那本剑谱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沈墨会在书页空白处留下新的见解或问题,温晚宁下次来时作答,再附上自己的疑问。你来我往,从剑道谈到丹道,从丹道谈到阵法,从阵法谈到天下大势。

沈墨的见识广博得惊人。无论温晚宁提出多冷僻的问题,他都能从容作答,而且从不卖弄,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他偶尔会在信中提到天运宗的一些趣事,或是某次秘境历练的见闻,寥寥数语便能让人身临其境。

温晚宁也渐渐打开心扉。她从不谈及家世,但会说一些修炼中的困惑和感悟。她的见解虽然青涩,却常有独到之处,沈墨不止一次称赞她“目光精准,常能见人所不能见”。

有一次她在信中画了一幅剑意流转图,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行轨迹。沈墨回信时在图上添了三笔,然后附了一句话:

“此三笔改完后,此图可入天运宗藏经阁。”

那是温晚宁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肯定。她把那页纸裁下来,小心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她照顾完母亲和妹妹,独自坐在灯下,拿出那页纸看看,便觉得世上还有人懂她。

三年下来,沈墨在她心中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不是师长,不是友人,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暧昧对象——而是一个在精神上和她对等对话的人。他不会用怜悯的眼光看她,不知道她出身寒微、家累沉重,只纯粹地评价她的见解和悟性。这种关系,在她的生活中独一无二。

晨光初透,温晚宁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玉筒。

这不是书铺里的那本旧剑谱。这是一封真正的灵鹤传书——昨日傍晚那只灵鹤留下的,指名交给“温氏晚宁姑娘”。

她认识沈墨三年,一直以“林宁”自称。这封信却直接送到了温氏族地,写的是她的本名。

温晚宁将玉筒握了许久,直到掌心被捂得温热,才终于拧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纸是上好的云纹宣,隐约透出淡淡的松烟香气。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清隽瘦劲,只是比剑谱上的批注更工整几分。

“晚宁道友慧鉴:

一别书铺旧卷,已有三月未曾得见道友留字,墨心甚念。偶闻青崖温氏有女名晚宁,灵根天成,聪慧过人。墨斗胆猜测,此女当是吾纸上旧友林宁。

三年笔谈,道友见识气度,墨深为心折。今闻道友灵根显露,恰逢天运宗广开山门纳新,若道友有意,墨可代为引荐。

另:三日后温氏族长设宴,墨恰有公干路经青崖,届时或可一叙。三载神交,终得一面,幸甚至哉。

天运宗沈墨拜上”

温晚宁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脆,阳光照在信纸上,将纸纹映得纤毫毕现。

沈墨要来。

他不仅知道她是谁,还要来参加族长的宴席。

三年纸上的知己,即将变成站在她面前的真人。这本该是件让人欣喜的事——她终于能见到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与她隔纸论道的人了。可温晚宁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也许是因为族长的宴席本身就如履薄冰。

也许是因为顾长渊今早刚刚策马离去。

也许是沈墨信中的某句话,让她在反复咀嚼之后,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墨恰有公干路经青崖。”

公干?

天运宗圣子何等身份,能让他亲自出马的事务,怎会“恰巧”和温氏一个小小族宴撞在一起?

她将信笺重新叠好,塞回玉筒,收进了书架上的木匣里。匣中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她与沈墨三年来所有往来的信笺——她从书铺把那本剑谱买了回来,将每一页有批注的纸都小心裁下保存。

她的目光在这些泛黄的信纸上停留了许久。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晚灵在院子里追蝴蝶。温晚宁转过头,透过窗棂看见妹妹踮着脚尖在院中打转,两条手臂张开,嘴里念念有词:“不要跑,灵灵不抓你,灵灵就是想看看……”

温晚宁嘴角微弯,起身走出屋外。

“灵灵。”

“姐姐!”晚灵回过头,蝴蝶趁机飞走了。她也不恼,小跑着扑到温晚宁身前,从怀里掏出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小花,插在温晚宁鬓边,“姐姐好看!”

温晚宁摸了摸鬓边的花,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

“灵灵,你还记得昨天那只大白鸟吗?”

晚灵点头,小脸皱了起来:“记得。凶凶的,灵灵不喜欢。”

“你说它站在咱们屋顶上,眼睛很凶。”温晚宁握住妹妹的手,“灵灵告诉姐姐,你是怎么知道它凶的?那只鸟没有叫,也没有飞下来。你隔得那么远,怎么能看清它的眼睛?”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晚灵当时只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便准确地说出了灵鹤的眼神。那灵鹤品阶不低,周身有灵光护体,普通人就算离得近也未必能看清它的细节,何况晚灵的心智还停留在幼童阶段。

晚灵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姐姐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想了半天,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灵灵这里看到了。”

“心里?”

“嗯。”晚灵点头,“大白鸟站在屋顶上,灵灵这里就突然看到了——它在看姐姐。看得很用力,很想要姐姐的东西。所以灵灵不喜欢它。”

温晚宁握住妹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灵鹤是沈墨的。如果晚灵感知到的是真的,那么沈墨派灵鹤来,不是探望,不是传信,而是——窥探。

“姐姐,疼。”晚灵小声说。

温晚宁连忙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在妹妹的手腕上握出了一圈红印。她轻轻揉了揉那片红痕,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晚灵摇摇头,忽然凑过来,在温晚宁耳边小声说:“姐姐不要怕。那个人要是来了,灵灵保护姐姐。”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平时撒娇讨果子的语气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像是某种深埋在血脉里的东西正在苏醒。

温晚宁看着妹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好。”她轻轻抱了抱晚灵,“灵灵保护姐姐。”

晚灵高兴地点头,又蹦蹦跳跳地去追蝴蝶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孩童的戏言。

但温晚宁知道不是。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青崖山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山顶云雾缭绕,天运宗的山门便在那片云雾之后。而山脚下,温氏族地中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宴席。

沈墨要来。

温百川设宴。

顾长渊远赴外祖家求援。

三件事如同三枚棋子,同时落在了棋盘上。

温晚宁摸了摸鬓边晚灵插上的那朵小花,忽然想起一句话——沈墨在第三封信中写过,当时她觉得风雅,此刻回想起来却字字冰凉。

“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运起运落,如潮如汐。有人天生得天道垂青,有人毕生困于泥淖。吾尝思一事:若有朝一日,可得法门窥人气运、取其运势为己用,天下格局当可重写。”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理论上的探讨,就像论道时谈论的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则。她还在旁边批了一句:“气运缥缈,岂能强夺?若真有此法,恐非正道。”

沈墨没有回复这句批注。

此后三年的数十封信中,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温晚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三日后,一切都会有答案。在那之前,她必须准备周全。

她转身回屋,打开了书架上另一只木匣。匣中静卧着一柄短剑,剑鞘朴素无华,剑柄上刻着一个“顾”字。

这是顾长渊三年前送给她的防身之物。她很少动用,但每次出门都会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