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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根测试

晨光初透,青崖山温氏族地的测试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温晚宁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云纹滚边。十五岁的少女身形纤瘦,容貌清秀却不惊艳,在满堂锦衣华服的温氏子弟中毫不起眼。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澄澈如水,安定如渊,仿佛任何风浪都不能在其中激起波澜。

“下一个,温晚宁。”

执事长老的声音从测试台上传来,温晚宁深吸一口气,松开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袖口,抬步向前。

人群微微骚动。

“是温晚宁啊。”

“她娘当年不是……”

“嘘。”

那些声音很低,却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温晚宁脚步不停,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族人在议论什么——她的母亲,当年温氏最有天赋的女修,却在一次秘境历练中伤了根基,从此修为尽废,嫁给了外姓的散修,在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父亲早逝,母亲缠绵病榻,族中给母女三人的供奉逐年削减,最后只剩一座偏僻的小院。

温晚宁走到测试台前,执事长老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台上的测灵玉璧。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古玉,表面温润如脂,内里却流转着淡淡的荧光。测试者只需将手掌贴上去,玉璧便会根据灵根资质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光芒。

温晚宁抬起右手,掌心贴上玉璧。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玉璧亮了起来。

先是淡淡的青色光芒,如水墨晕染般在玉璧中心绽开,然后是金色、红色、蓝色、黄色……五种颜色依次浮现,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道璀璨的白色光柱,从玉璧顶端冲天而起。

那道白光太亮了。

亮得整个测试广场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亮得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白光之中,五色灵光流转不息,像是有生命一般相互缠绕、生生不息。

全场寂静。

执事长老手中的测试名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五……五行俱全,上品灵根!”

这一声惊呼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上品?!”

“五行俱全的上品灵根!这怎么可能!”

“百年难遇的资质啊!”

温晚宁自己也愣住了。她缓缓收回手,看着玉璧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光芒,脑中一片空白。

她知道自己有灵根,母亲也曾说过她的资质不算差,但她从未想过会是……上品。在这个以中下品灵根为主的温氏家族中,上品灵根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意味着她将被重新看见。

被觊觎。

执事长老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捡起名册,手指有些发抖地写下记录。他再抬头时,看温晚宁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恭喜温……晚宁姑娘,”他斟酌着称呼,“上品灵根,待我上报族长,不日便会重新评定你这一房的族俸。”

温晚宁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下测试台,穿过人群。

那些人的目光变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目光闪烁。一个穿着锦袍的妇人快步走上来,脸上堆满笑容:“晚宁啊,还记得婶娘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不记得了。”温晚宁语气平淡,脚步未停。

那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有人凑上来:“晚宁妹妹,改日一同论道可好?我那里有几本难得的心法——”

“改日再说。”

温晚宁走得很快,将那些声音甩在身后。她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十五年的边缘生活,让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温情脉脉下的暗流。

灵根是天赐,但天赐的东西,未必全是福气。

回到偏僻小院时,日头已经升高。院墙的灰泥斑驳脱落,几株半死不活的灵草歪歪斜斜地种在墙角,这就是她们全部的产业了。

“姐姐!”

一道身影像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

温晚宁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柔软的身体。少女比她矮半个头,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清冷,多了天真懵懂。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盛满了星辰的净水,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灵灵,怎么在院子里?娘呢?”

温晚灵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娘在睡。我等姐姐。”她说着,将一个东西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温晚宁面前,“姐姐看!花花!”

那是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大半,茎也被攥出了汁液。温晚宁眼眶一热,接过那朵花,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很好看,灵灵真乖。”

温晚灵今年十三岁,心智却只如五六岁的孩童。从温晚宁记事起,妹妹便是这样——不会修炼,不懂人事,只会用最本能的方式表达喜恶。族中的医师看过,说是胎里带来的,治不了。

母亲试过无数种方法,求过无数人,最终只能认命。

温晚宁牵着妹妹的手走进屋内。屋子不大,家具有些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木榻上,母亲温芸正靠坐着,膝上摊着一本旧书。

“回来了?”温芸抬起头,她的面容因病痛而显得苍白,但眉眼间的风韵依稀可见当年风采,“测试如何?”

温晚宁在榻边坐下,顿了顿,说:“上品灵根。五行俱全。”

温芸手中的书“啪”地合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那目光很复杂,有骄傲,有欣慰,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忧虑。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像我。”

温晚宁知道母亲在说什么。温芸当年也是上品灵根,也是五行俱全,也是万众瞩目。然后呢?然后秘境遇险,根基尽毁,从云端跌落泥泞。

“娘,”温晚宁握住母亲的手,“我不会走您的老路。”

温芸反握住女儿的手,力道紧得指节泛白:“我知道你比娘聪明。但聪明在有些人面前,没有用。”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温晚宁听懂了。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温氏。当天下午,族长的亲信便登门了,送来了三箱灵石和两瓶丹药,说是族中对上品灵根子弟的额外供奉。

温晚宁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将人送走。关上门后,她看着那三箱灵石,忽然觉得它们像三块烧红的铁。

晚灵蹲在箱子旁边,好奇地摸了摸那些亮晶晶的石头,抬头问:“姐姐,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修炼用的。”温晚宁蹲下身,与妹妹平视,“灵灵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晚灵用力点头:“吃了!还给娘熬了药!”她忽然凑近,在温晚宁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姐姐,今天有只大白鸟飞来,在咱们屋顶站了好久。”

“大白鸟?”

“嗯!这么大!”晚灵张开双臂比划,“白色的,亮亮的,眼睛可凶了。灵灵不喜欢它。”

温晚宁心头一动,起身推开门,望向屋顶。空无一物。

但院墙上有一片新鲜的爪痕。

她的目光沉了沉。鹤爪。那是灵鹤留下的痕迹。

灵鹤是传信灵禽,体型越大,代表主人身份越高。晚灵比划的大小……至少是宗门嫡传级别。天运宗的圣子?她只在宗门通缉令上见过这个称呼,从未有过交集。

温晚宁回到屋内,将门窗关好。她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十封信笺,纸张泛黄,墨迹如新。

这是她与天运宗圣子沈墨近三年的书信往来。

最初只是一次偶然——她在坊市淘到一本残破的剑谱,扉页上有人留下了批注,字迹清隽,见解独到。她一时兴起,在旁添了几句自己的领悟。数月后重逛那家书铺,竟发现那本剑谱还在原处,而她当初随手写下的几行字旁边,多了一整页的新批注。

一来二去,从剑谱到道法,从道法到世事。她用的是化名“林宁”,但对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真实姓氏和身份,只是从不点破。沈墨的每一封信都风雅从容,引经据典而不卖弄,谈玄论道而不空泛,字里行间透出的学识气度令人心折。

那是她困守偏院、照顾病母痴妹的漫长岁月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而今天,灵鹤来了。

来得太巧。

温晚宁将信笺重新收好,手按住匣盖,指节微微用力。

傍晚时分,又有人登门。

这一次是未婚夫顾长渊。

青年站在院门口,一身青衫,眉目清朗,手里提着一只竹篮。他看见温晚宁,嘴角先弯了起来。

“听说你是上品灵根。”他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语气里却半分试探也没有,只有纯粹的欣喜,“我早就说了,你一定不凡。”

温晚宁看着他,心底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松。

“进来吧。”

顾长渊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十余枚拳头大的碧色灵果,果皮上还带着露珠。“今早新采的青玉果,想着你和晚灵都爱吃,就送来了。”

晚灵已经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长渊哥哥!灵灵要吃!”

顾长渊笑着取出一枚递给她,晚灵接过来,却不急着吃,而是先塞到温晚宁手里:“姐姐先吃。”

温晚宁鼻子一酸,接过灵果,轻轻咬了一口。果肉清甜,灵气充沛,入喉便化作一股暖流。

“长渊,”她忽然开口,“宗门考核的事,你还记得吗?”

顾长渊点头:“自然记得。下月初八,青崖山北麓,方圆五百里的适龄修士都会参加。若能通过,便能拜入各大宗门。”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想去?”

“我想去。”温晚宁说,“我们一起。”

顾长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那就一言为定。不管考核多难,我们一起闯过去。”

晚灵在旁边看着,也伸出手,学着他们的样子勾住两个人的手指:“灵灵也要!”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温晚宁将妹妹揽进怀里,顾长渊揉了揉晚灵的发顶。这一刻,小院里的笑声驱散了一整天的阴霾。

夜色渐深,顾长渊告辞离去。温晚宁送他到院门口,青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晚宁,”他的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温晚宁一怔:“你要去哪儿?”

顾长渊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着考核之前可能要去办点事。别担心。”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温晚宁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晚灵跑出来拉住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姐姐,困。”晚灵揉着眼睛。

“好,姐姐带你去睡。”

她牵着妹妹的手走回屋内,为晚灵掖好被子。少女很快便沉入梦乡,呼吸均匀,面容安宁,像一幅从未被污染的画。

温晚宁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颜,脑中思绪翻涌。

上品灵根、族中的目光、母亲的隐忧、灵鹤的爪痕、顾长渊那句“等我回来”……

一切都在这一天发生了。

她隐隐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像春冰下的河水,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而她,正站在冰面上。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声声。

远处,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天际,落在族长的院落之中。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灵鹤,羽翼如雪,目光如电。它的爪上绑着一只玉筒。

与此同时,族长温百川的书房内灯火未熄。

“上品灵根?五行俱全?”温百川摩挲着手边的茶盏,眼神幽深,“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瘦削的青年,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呼吸急促。

“爹,那个灵根……能不能……”

温百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啜了一口茶。

窗外,灵鹤落下,轻叩窗棂。

他起身打开窗户,取下玉筒中的信笺,展开。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风雅飘逸——

“听闻贵府有女灵根天成,墨甚感兴趣。不日将登门拜访,与温族长共商大计。沈墨拜上。”

温百川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纸角焦黑卷曲,然后松手,任由它化为灰烬。

“来人,”他低声吩咐,“准备一场宴席。规格要高。请的人不必太多,但该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暗处,人影闪动。

月色下,温氏族地的灯火次第熄灭。那座偏僻小院里,温晚宁终于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怀中的妹妹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