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的雨势见大,水珠顺着青瓦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一阵阵让人极其压抑的闷响。堂内两侧站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泥塑的判官。
太傅府的管家刘全跪在青石砖地上,体态臃肿,那身极其华贵的绸缎袍子已经被地上的水汽洇湿了下摆。他依然梗着脖子,脸上挂着极其轻蔑的神色。
毕竟,他是当朝太傅的心腹。而坐在主位上的顾淮,虽然手握提刑司的生杀大权,但在太傅面前,终究只是个后生。
“大人,老奴可是太傅府里的人。这贱婢在偏院悬梁,多少双眼睛看着。您今日听信一个乡野村姑的疯言疯语,硬要把这盆脏水往老奴身上泼,就不怕寒了朝中老臣的心吗?”刘全拿眼角的余光极其不屑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羡鱼。
顾淮端坐在高案之后,那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肤色极白,眉眼间越发显得冷硬。他没有理会刘全的攀咬,修长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搭在惊堂木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理。
“刘管家。”顾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其沉厚的威压,瞬间将堂外的雨声都压了下去,“本官办案,只认证据。不认太傅。”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公堂,极其精准地落在沈羡鱼的脸上。
“你方才说,在死者胃里剖出了东西。呈上来。”
沈羡鱼迎着那道极具实质感的视线,没有怯场。她转过身,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极其小心地捧出一个用白布紧紧包裹的物件。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周围的衙役闻着这味,脸色都有些发白。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剖尸取物,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妖术。
刘全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个白布包。
沈羡鱼走到公堂正中,将白布包放在地上,极其平稳地将它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个极其小巧的青瓷碟,碟子里,放着一块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带着暗红血迹的物件。
那是一块玉。
确切地说,是一块极其上等的和田羊脂玉。玉质细腻,哪怕沾着血污,也掩不住那种温润的光泽。
“刘管家。”沈羡鱼没有拿正眼看他,只是极其冷淡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一个太傅府上,连粗使丫鬟都穿粗布麻衣的地方。您猜猜,她一个即将被您逼死的小丫头,肚子里为什么会咽下这么一块价值连城的碎玉?”
刘全的呼吸极其明显地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腰间的玉佩。那里,恰好空了一个缺口。
“我……我怎么知道!许是她偷的!”刘全狡辩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试图掩盖心虚。
“偷的?”沈羡鱼极其轻地笑了一声。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那块碎玉,举到了光线下。
“这块玉的断口,是被人极其强硬地掰断的。玉石的边缘,带着一丝极细的丝线纤维,那是上等绛丝才会有拉丝。”沈羡鱼的目光从玉石上移开,极其平静地落在了刘全腰间那件极其名贵的绸缎上。
“她咬断了您腰上的玉佩,咽下肚子里。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能证明她死前,究竟和谁发生过极其剧烈的肢体冲突的铁证。”
死寂。
公堂上不仅是死寂,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刘全脸上的冷汗,顺着额角极其难看地滚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颗极其圆滑的脑袋,在这个极其冷静的女人面前,竟然卡了壳。
“妖女!你这是满口胡言!你分明是找人作假,陷害于我!”刘全猛地转头,极其凶狠地朝着沈羡鱼扑了过去。
但他刚起身,还没来得及迈出半步。
“砰——!”
一声极其清脆、厚重的巨响,在整个公堂上炸开。
顾淮手里的惊堂木,极其狠地砸在了桌案上。那股极其凌厉的气势,震得刘全双腿一软,极其狼狈地重新跌回了青石砖地上。
“大胆。”顾淮的声音极轻,却透着极其刺骨的寒意,“提刑司的公堂,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站起身,慢慢踱步走下高台。绯色的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刘全极其脆弱的神经上。
顾淮停在刘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刘全,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顾淮的声音极其平缓,听不出任何起伏,“那个小厮,究竟是谁杀的。”
刘全趴在地上,极其剧烈地颤抖着。太傅的权势固然可怕,但眼前这个活阎王的威压,却让他此刻连气都喘不均匀。
“老奴……老奴真的不知……”
顾淮没有耐心听他废话。他极其随意地抬起手,对着身后的衙役极其简略地挥了一下。
“拖下去。打三十杀威棒。打完再问。”
“是!”两个极其强壮的衙役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刘全。
“大人!大人饶命!老奴说!老奴全说!”刘全彻底崩溃了,凄厉地嚎叫起来。
处理完这一切,顾淮转过身。
他没有理会瘫成一滩烂泥的刘全,而是极其径直地走向了沈羡鱼。
沈羡鱼正低头把那张尸格收起来。感觉到那人逼近的脚步声,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顾淮在她面前站定。那股极其浓烈的沉香味,再次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刚才,是在激他。”顾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故意让他觉得,只要扑过来抢,就能毁掉证据。”
沈羡鱼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大人需要他当堂崩溃。”她极其坦然,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我只是帮大人添一把火。”
顾淮看着她那张极其波澜不惊的脸,目光深了深。
他发现,这个女人不仅胆子大,而且极其聪明。她甚至能在极其短的时间内,揣摩出他办案的习惯和意图,并且极其完美地配合。
这种默契,让他极其不适应,却又极其不可否认地产生了一丝兴趣。
“你做得很好。”顾淮极其罕见地夸了一句,语气依然生硬,但比方才褪去了几分冷意。
沈羡鱼还没开口,便看到顾淮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他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她鬓角的碎发上。
那是一个极其亲昵的动作。
沈羡鱼整个人极其明显地僵住了。她极其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顾淮的另一只手却极其隐秘地虚挡在了她的后腰处。
“别动。”他的声音极其轻,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硬。
他的手指在她鬓角极轻地挑了一下,收回时,指尖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红色。
“血溅上去了。”顾淮将那点血污极其随意地捻碎在指腹上,目光却像是极其深邃的潭水,牢牢锁着她,“回去洗洗。”
沈羡鱼极其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极快地平复了呼吸。
“多谢大人提醒。”她极其生硬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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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堂上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