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总格外长,特别是在宋泠知晓秀女已经进宫,而他已经连续数日不曾来摘星楼的时候。
但宋泠并未为了这事过于烦躁,她每日焚香诵经,求神拜佛,让神佛点悟她,让她知晓那日的异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满身鲜血杀戮的人,就算袈裟披身,也终究不会被佛承认。
宋泠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她怔怔看着手上的玉钏,当初那扎手的棱角也被磨得圆润。
青秋看着她再次走神,心疼得厉害,“娘娘,我们去请皇上可好?”
就算无法请来,让她见一面也是极好,不至于日日这般魂不守舍,食不下咽。
“他不许去截。”宋泠回神,拿了一旁的檀香再次挂了一炷上去,“莲心如何了?”
青秋收了收情绪,牵强勾起笑容:“孔太医说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莲心也闹着回,不过孔盛太医怕她干活再伤了脚,便多留了她两天。”
青秋上前给她倒了香灰,继续道:“奴婢倒是觉得孔太医是想收莲心为徒呢。”
宋泠面色稍缓,“青居山莲心素来极会分辨草药,几乎是过目不忘。如今进了宫,她倒是有另一番造化。”
青秋见她并无不悦,心里也是替莲心开心。
这宫里伺候的下人如同草芥,但是太医院的女医处境却是强上不少,至少能挣个体面。
宋泠冷清的眼眸看着她,忽而道:“你可想去?”
青秋一愣,展颜笑道:“奴婢谢娘娘体恤,可奴婢只想陪在娘娘身边。”
她说到这,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只盼娘娘日后登得高位,奴婢好借娘娘的势,好好逞逞威风!”
宋泠摇了摇头,收回视线闭眼道:“你不会。”
青秋一窒,看着她闭眼虔诚捻着玉钏的模样,眼眶逐渐湿润。
“可奴婢希望娘娘登上高位是真的,不争不抢便只能任人宰割。娘娘,您是没瞧见这些日子我们摘星楼的洒扫太监已经好些日子没回了。”
青秋越说越气愤,“娘娘平日赏了多少银子了,不过是瞧着皇上这段日子没来了,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巴结其他娘娘去了!”
话音落,青秋倏地噤了声,低头不敢看她。
宋泠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青山白云说道:“他们既然要去便不用再回了,差人去殿中省换几个来。”
摘星楼这么大,单单青秋一人也忙不过来。
青秋点头应下,见她起身便上前扶着她,“娘娘日夜诵经,可要出去走走?”
宋泠摇了摇头,“天气炎热,何苦拖着你们受罪,我去睡会儿,晚间不用叫我。”
青秋应下,正扶她进殿,外头坤宁宫便差人来请。
“参见瓷婕妤,皇后娘娘让您即刻前往坤宁宫,不得有误。”
这些日子叶寒彻没来,青秋说各宫皆有侍寝,就连刚入宫的秀女也有承恩,但摘星楼毫无动静。
大概率上次结下了梁子,被她下了玉牌了。
宋泠沉默片刻,连妆都没上,便跟着她出去。
一路上的风景不仅是山水花鸟,还多了许多莺莺燕燕。
林荫小道内皆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娇柔婉转,容貌精致,盛装打扮,只不过眼神却是散乱,似乎在瞧些什么,或者说在等些什么。
宋泠只扫了一眼那墨竹林,便淡淡收回视线,指尖捻着玉钏,缓慢匀速念着经书。
坤宁宫内已经坐满了人,宋泠一进去便见了里头各色美人纷纷望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大多都不眼熟。
嫔妃们神色各异,看着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独占圣宠的瓷婕妤,但她们进了宫,这些时日皇上翻得牌子,便知传闻并不可信。
她们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妾见过瓷婕妤。”
宋泠径直走上先前坐的位置,也不管皇后是什么脸色,坐上后便垂眸勾着玉钏并不说话。
初次相见,她便冷待了一众妃嫔,皇后看着众妃嫔讥讽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闻的弧度。
“平身,瓷婕妤向来不爱说话,她心里自是喜欢妹妹们的。”
众妃嫔自然又是一顿踩高捧低,宋泠本以为皇后叫自己来就是为了被众人奚落的,却没料到她还刻意摆了个局。
宋泠看着被太监拖上来的尸体,浓厚的血腥味,让她脸色骤然苍白。
皇后也收了先前的场面话,她扭头朝着宋泠问:“瓷婕妤可认识?”
尸体喉咙被人割断,鲜血流了满身,死法与先前林良媛极为相似。
宋泠想到这,也知道幕后之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宋泠扭过头不再看,淡淡说道:“不认识。”
皇后见她面色苍白的模样,顿时心里十分痛快。
“徐顺仪,春猎之后被褫为徐才人,瓷婕妤可记起来了?”
宋泠十分不耐她们的弯弯绕绕,直接了当说道:“不是我。”
皇后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模样,嘴唇弯起弧度,“瓷婕妤又何必急于推卸,这满后宫除了你和姝妃,无人有这身手。”
姝妃乐得看她们狗咬狗,好整以暇等着看戏,便见了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她顿时美眸一凝,“本宫只会舞枪弄剑,不会这些阴险的手段,皇后娘娘若是没有证据,还请不要随意攀咬。”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下头妃嫔面面相觑,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宠爱多年的妃嫔与皇后这般不对付,竟毫不留情面。
“清者自清,姝妃何必这般着急。”皇后表现出一副贤淑大方的模样,越加显得姝妃刻薄得理不饶人。
底下妃嫔只见了三两次交锋,便知晓了上头极为高位嫔妃的性子。
“皇上驾到!”坤宁宫外头一声唱报,众妃嫔纷纷屈膝行礼。
叶寒彻不耐烦走进,扫过人群,却见了许久未见的人,心头想念更甚。
他收回视线,径直走过去坐在皇后身后,“平身。”
“谢皇上。”众人起身,才发现了那个从始至终坐在位置上不曾动弹的女子。
看来,外头所说的宠妃并非空穴来风,不过皇上此举又是为何。
何才人垂眸掩下思绪,面容清丽娟秀不露神色,一席水蓝色广袖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十分低调。
叶寒彻一进门便看见了尸体,顿时满脸不耐。
那日皇后被尸体吓得失了分寸,今日是要当着众妃嫔的面找回场子了?
叶寒彻心里越发烦躁,秀女刚进宫便出了这事,这让前朝如何看?这让她这个管理六宫的皇后脸面何存?
可她非但不知晓低调,还要宣扬得满后宫皆知。
他烦躁地拂袖,面容越加沉得厉害,“把人拖下去。”
他说完扫了眼宋泠毫无血色的面容,越加坐不住了。
皇后听了这话笑容一僵,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缘由说了出来。
叶寒彻没有回话,威压弥漫大殿,众人皆是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
叶寒彻扫了皇后一眼,淡淡道:“所以皇后想如何?”
想如何?
她一国之母管理后宫,如今后宫死了人,她自然应当找寻真相,什么就是她想如何了?
那么不应该找吗?
还是说她不应该找宋泠?
皇后想到这再也维持不住笑容,面色难堪道:“徐才人一家谋害皇上被杀,但徐才人侍奉皇上多年,皇上怜惜这才没有要了她的命,可终究是皇上妃嫔如今不明不白的死去,有损皇家威严。”
许得胜听了这话顿时心头焦急,您身在后宫您倒是知晓得清清楚楚!
您没瞧着权倾朝野的冠军侯嫡女姝妃都不敢在这上头做文章,您当真是以为她得不到消息么?
姝妃听了皇后这话顿时嘴角露出一抹冷嘲,她闲适靠在椅背上,她知晓,此事能不能解决,她都是受益的那一方。
叶寒彻目光沉沉,扭头看着高贵典雅的女人,心里却是越来越冷。
“那皇后可找到凶手了?”
皇后心里一慌,暗觉有些不对劲,但话已至此,她愿不愿意也必须说下去。
她向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得了指示走上前去,“回皇上,今日一早,徐才人贴身宫女小翠便来坤宁宫,说徐才人遇刺身亡,皇后娘娘差奴婢前去看看,奴婢原以为是徐才人性子急得罪了人,这才没了性命,但奴婢看到那伤口……奴婢不敢隐瞒,便立即前来禀告皇后。”
皇后也在这时候接话,“那日瓷婕妤实在太过骇人,林良媛死状惨烈,臣妾不敢忘怀,特地请皇上前来做主。”
许得胜又是一阵焦心,您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巴不得向外人宣告您管理的后宫不太平么。
这才三月不到便死了两位妃嫔了,您这皇后的面子又岂是好看的?
许得胜顿时看她也有些心累,明明往日在东宫也没瞧见她是这般愚昧无知呢。
叶寒彻再也没了替她遮掩的心思,端起茶缓缓喝了一口,“瓷婕妤如何说?”
宋泠从他进门便再未说任何话,她正想着自己刺杀他那次应该是不怕血腥味了,怎的今日瞧着还如同往日一般呢?
她来不及多想,“除了伤口,人证、物证呢?”
她按捺下翻涌的杀意,瞬间浑身发烫,脑袋晕得厉害。
往日血肉横飞的一幕在脑海中闪过,她紧紧握着桌子角的衣摆,才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她抬头看着那个变得陌生的人,不明白他是为何,也不明白为何心头会泛起酸涩。
这时,举证的小翠听了这话,颤抖着身子起身直指着宋泠,“奴婢看见了,就是瓷婕妤做的,奴婢在徐才人伤口处便见了娘娘素来爱戴的青竹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