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新生局,你真不来?”昏暗的壁灯和五光十色的射灯像毒雾似的笼罩乌烟瘴气的室内,足以穿透耳膜的DJ英文歌曲让正在通话中的人不禁嚎道。
电话的另一头异常的安静,仿佛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宁夜。
没听到对面的动静,以为是太吵了没听见。裴松亦捂着另一边耳朵,又说:“你们学院的那个小卷毛也来了,他带了不少帅哥美女。”
旁边穿着云佘24年秋季孤品的男人,随意地靠在沙发上,被腿上坐着的金发女人喂酒,酒在两人口中来回渡,最后都进了女人肚子。男人一边回味口腔里刺激的酒精味,一边看着旁边打电话的人,挑了一下眉。
“谢五少爷这是要改邪归正,老老实实做人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慵懒,甚至有些困倦,他离电话不远不近刚刚好传到另一头。
“今年是不是有个状元在经管?”
“听说人长得有鼻子有眼,走得高冷冰山那卦的。”
靠在吧台几个女生四处张望,可惜这光线不全的酒吧里实在是难以辨别。自从裴松亦担任池大学生会会长后,几乎每年都在这酒吧里包场迎新,前两年就光金融、建筑、艺术三个学院来,偶尔有其他学院加入,但经管学院从未参与过此项活动。
“今年经管是不是也来了,经管在哪桌啊?”
“经管在S区的卡桌。”端着一杯龙舌兰日出的卷毛回答道,他的发色和他手上这杯酒颜色有几分相似。
“谢谢你啊。”橙黄色的渐变卷毛,一下就吸引了三位女士的注意,“学长你好,我是音表新生,林穗。”
“我叫罗香岑。”
“我不是学长呢,”卷毛莞尔一笑,“我也是新生,你们好呀,我叫苏旦希。”他声音轻轻的,长相也是很甜美的模样,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许多前来S卡座目睹一眼学霸真容的到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位军训都没参加的状元郎,此刻和几个学长坐在二楼的BOSS卡。
这里能俯瞰整个酒吧,视野极佳。
橙色的卷毛垂下一根,扎在眼皮上,他揉揉眼睛,顺势抬头看去。嘈杂的酒吧里,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疯狂又糜烂的小世界里,喝酒、唱歌、聊天、玩游戏,做什么都有,总之不会干干的坐在那。
楼上的光线更加不足,偶尔闪过的射灯还被玻璃反射回来,凭着直觉,他觉得那人视线一定是的放空的。
深沉的蓝夜像是影片结束后缓缓落下的幕布,平静枯燥的公路两边干巴巴地立着暖黄色的灯,烦乱危险的情绪像是野草似的从漆黑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直到一辆亮黄色的跑车冲出,撕开路与边的缝隙,毫不停留地行驶过跨江大桥。
葱白的手指扶在方向盘上,带着戒指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向后纵深的灯光一帧帧地从那张立体鲜活的脸上扫过。
油门几乎是踩到底,在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行驶数十公里后才终于要往城市的中心去。
很快,他的车速慢下来。
黄色的跑车价格昂贵,即使混入车流也依旧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手机被随手甩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又随着重力掉到前面的车内的地垫上。躺在那又亮了几下,谢煜手腕的电子表也跟着震动,他感觉到了却没有要去看的意思。
“谢少。”泊车的服侍生认得车牌,见车停下后立马就凑到跟前,咧开嘴,“哥,我替您泊车。”
他的身型修长,黄色工装外套内搭低纯度的粉衬衫,下身是线条款浅蓝色直筒裤。墨镜戴到头上,撩起额前白金色的发丝,锋利狭长的眼睛乌亮有神,眉头却紧皱着,几分烦躁的倦意给人一种连居家服都没换就来的模样。
见他这副模样,服侍生没再多嘴,接过钥匙就去泊车。
灯火绚烂,舞热歌亮。此时这抹浓重的色彩在这不值一提,却有人认出他BV和LV的牌子。
在场的新生绝大部分都认识谢煜的,军训的时候谢煜穿着一身火龙果色的服装到处拍照,休息的时候就混到一起聊天。谢煜长得帅,又幽默风趣,开得起玩笑,谁都乐意跟他玩。
池大谁不认识谢煜这号风云人物。上前打招呼的人像是闻到糖香的蚂蚁似的,源源不断地过来问候,谢煜还没坐下就被喂了四五杯酒。宋澜提议坐下来慢慢聊,一大堆人都凑过来哪能行,他摆摆手问裴松亦在哪。
得知这两人躲在BOSS卡后谢煜就离场,“我去把楼上几个偷懒的喊下来。”
往电梯方向走,酒精刺激着味蕾,他的嘴里除了醇酒的回甘还有一丝麻和辣,谢煜急切地需要一根烟来中和这股味道。刚叼在嘴边还未点燃,裴松亦的电话就打过来问罪。谢煜一手接电话,一手在兜里摸索打火机,全然不知电梯并不止他一位。
“你到哪了?我们这边都结束两轮了,你到底来不来?”裴松亦刚刚又到下面转了一圈,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冷风都没见到人影,气得骂了谢煜几句。
谢煜把电话拿远了点,打火机还没找打,谢煜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翠绿的宝石镶嵌着璀璨的黑曜石,点缀的蓝宝石排列地像轻盈的羽毛,又是似羞涩的睫毛。
他熟练地打开这只打火机,替他点燃香烟。
汹涌的海浪拍打出白色的浪花,笼罩海面的白色雾霭缓缓上升,触碰到天际散落下丝缕青烟,模糊的雾缠绕,融合。
尼古丁没有吸入肺,混着茉莉清香的雨雾深入海底,融化那里。
“叮——”
电梯门开了,男生没有丝毫停留的离开。等谢煜挂断电话追出电梯时,人已经没影了。
刚刚靠得近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早已被烟草味盖去,却仿佛还充斥着腔内。
“想什么呢?”裴松亦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靠过来跟他碰一下杯,“喝酒也这么忧郁。”
“喝太猛有点晕,缓缓。”谢煜说。
“稀奇啊。”
“你承认吧,男人过了20就不行了。”裴松亦往回靠,几分微醺的韵味使得他的语调轻佻缓慢,“不应该啊,甯哥也不在国内啊。”
谢甯是谢煜的亲哥,众所周知的弟控。去年年底谢甯回国办理财产转移手续,在国内待三个月。白天谢甯忙着几家公司连轴转,晚上抽空还要去各种娱乐场所抓谢煜回家。一见谢甯,几个怂恿谢煜喝酒的纨绔哪敢拦。要不是沈羽彬不和他喝,谢煜都快觉得是沈羽彬反水。
哪怕是醉酒的谢煜也不敢说话,像个鹌鹑似的装不存在。
自打上学期开始,谢煜就鲜少在学校里的同学混。只是偶尔顺路经过来喝两杯,第三杯就立马找借口走了。
“他刚从池家的酒局回来。”男人放下手机说道。
“沈羽彬,你怎么知道?”裴松亦问道。
“池家和谢家世交,池家那个出国疗养的外孙回国,肯定会给邀请函。”
谢煜本来不去的,有谢二和谢三出面就够了,谢甯在国外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三令五申要谢煜去参加。谢煜拗不过他,谢二又亲自去接。
谢煜吃了几块水果缓过来后,又跟学生会几个在楼下转了一圈。来的人不算特别多,都是见过面的,所以谢煜基本上都认识,除了可能有几个记不住名字,但都能记得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认得人。
恐怖的记忆力是理科生无法体会的,何况是还是一个脸盲的理科生。裴松亦虽然没有谢煜人缘好,但他毕竟是学生会会长,来这里人也都认识他。
沈羽彬就不用说了,他很少在校。大多数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脸,人缘就可能只有和他阶级差不多的。
谢煜越聊越觉得空虚,因为他已经被一个新鲜事物牢牢勾住,那些好奇心就像是磁铁的负极。
而正极就在眼前。
男生穿得简单利落,即使微微靠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也能感受到这种随意放松的状态很刻意。他好看的腕骨靠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沿着古典杯的杯口摩挲。杯子里的酒似乎没怎么动,身边有凑上前来交朋友的,只是偶尔点头回应,却没有真正地回答。
直到对方深觉他的无趣离开,他也丝毫不在意。
谢煜喝了一大口杯里的酒水,“我觉得他在等我。”
他舔了一下薄唇,红润光泽的唇峰像是山茶上的晨露,晶莹璀璨。谢煜把剩下一点酒往粉色衬衫里倒,两步并作一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脱力似的摔在沙发里。
室内的空调是适宜的17度,谢煜一进来就脱了外套,也还是闷出一层薄汗。汗渍留在脖颈间,光照得波光粼粼,随着呼吸的起伏,像是一顿秀色可餐、新鲜出炉的美味佳肴。
醉鬼又扯了一下领口,将沙发撑地凹陷下去,使得两人之间更近。他睁开眼睛,模糊的身型清晰。灿灿一笑,右边的梨涡里有一颗浅浅的痣,勾着人移不开眼。
拨开云雾见明月,冷冽的光切割出立体轮廓。模糊的色块在一笔一笔的描摹下呈现出来,细致到让人忘记周遭的事物,连着心跳砰砰的噪音都被强行叫停。
“你好,我是谢煜。”谢煜撑着脑袋,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呢?”
“段柯汀。”
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像是莫雷诺冰川似的。触感却远比想象的好,温凉的像块暖玉。
醉鬼像是听进去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他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傻乎乎地看着他,喧嚣的环境下能够听见细微的哼唧声,他在笑。
“很好听的名字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不想和其他人认识一下吗?”谢煜说话的空隙里靠近,声音也渐轻渐弱,如将要冬眠的熊。
为了听清谢煜的话,段柯汀也不自觉地低下头,靠得更近。
两人就像是即将对接的飞船。
好一会,段柯汀才回答他,“不想。”
“哦好吧。”像是失落的小狗,语气也焉巴巴的。
要是换到从前的他,肯定会无所谓地等待对方因为无趣枯燥离开。段柯汀觉得回答有些决断,他想要再解释一下。但他思考语句时候,对方语气轻飘飘地从耳畔直愣愣的往里钻,“那你想不想认识一下我?我还是很想和你交朋友哦。”
因为从未见过,所以当台风来临时也不曾畏惧,甚至有些隐匿在心底里那名为期待和好奇的触角,轻轻的、密密的挠着不安的心。
谢煜突然凑得很近,两人的呼吸错落,闻到一丝暖烘烘的阳光味。
冬末的森林里,当阳光一点点从地平线拔起,雪松上的晨露折射光线,散发出暖烘烘的阳光味,随着白皑的雪融化,悄然孕育出春。
醉酒的人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淘气,一会想要这个一会又不想要。
“不想认识也没——”
谢煜拖音拉调的话被打断,段柯汀的语速很快,生怕他把难听的话说完,“想。我想。”
谢煜内心暗自地笑了一下,忍不住起坏心思。坏狐狸懒洋洋地眯一下眼睛,“想什么?”
或许是对方看得出来谢煜在装醉,又或者是段柯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此时此刻就像美术室里模特似的,只是手还抓着谢煜的手不让他走。
“如果你想上厕所的话,厕所在那边。”谢煜拽一下手,结果段柯汀虽然没有用力,但抓得很牢,如提线木偶般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一下。
谢煜回头则是看见颗红透的耳垂,也许是光线的问题,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段柯汀就顺势靠近,羞涩又矜持的声线冷冷地响起,“我想认识你。”
谢煜抬头笑了一下,浅棕色的眼仁在黑暗的环境下,视线仍然清楚,他在那颗化开的墨色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嘴边扬起的笑意已经到了僵硬累的地步,他才意识到自己也笑的难以掩盖。
此时此刻,世界静止,他们都被装进一张相框里,周遭哪怕是山崩地裂也与之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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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