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川中学。
操场上响起阵阵口哨声。
几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
体育老师们站在大树下乘凉闲谈,其中一个男老师不知道说了什么,其他老师哈哈大笑起来。
跑圈队伍经过他们时,任翩抬眼望过去,内心祈祷老师在这个时候说一句:都停下不用跑了。
很遗憾,老师聊得不亦乐乎,已经忘了他们。
任翩收回视线,咬着牙跟上前面的人。
已经是第四圈了,她快撑不住了。
这一圈,任翩几乎是凭着意志抬腿跑完的,好在老师终于想起了他们,在即将进入第五圈的时候吹了下口哨。
“9班的停下!”
任翩整个人脱力般停了下来,松散的队伍传来抱怨声。
体育老师走到前面,扬声道:“所有人,立正站好!”
众人还没休息好,听见体育老师的话,又不得不站起来。
体育老师问:“体育委员,跑了几圈?”
队伍最后面传来一道清澈明亮的声音:“报告老师,四圈。”
体育老师抬手摘下墨镜:“啥?已经四圈了?”
他不过是跟同事闲聊了几句,这么快就四圈了?
那道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的,老师。”
体育老师脸上有些意外,前排的任翩听到了他的嘀咕:“这群小崽子真能跑,居然不声不响跑了四圈。”
这时,队伍里有胆子大的同学拖着疲惫的声音说:“老师,腿都要跑断了,能不能休息下?”
“就是啊老师,别的班都只用跑两圈。”
头顶着太阳,任翩低着头,额前汗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带着不适的黏腻。
她在心里对那些发声的同学默默道了一万句谢。
体育老师似乎是过意不去,变得十分好说话来。
“那个,我请大家喝饮料,体育委员找几个人帮忙一起去买,其他人自由活动。”
在众人散开的同时,他扯着嗓子补充了一句:“不要回教室!”
不过没有人回应。
队伍很快就稀稀拉拉散开,有人往篮球场跑,有人结伴去超市,任翩一个人在操场旁找了个没人的石椅坐下。
距离初一开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还没有交到朋友。
对此,任翩并不意外。她慢热,一直不擅长交朋友,与人相处这件事,对她而言是难题。
快下课的时候,任翩才回教室。
教室讲台前摆着两箱汽水。
体育委员和几个男生正在分发。
教室里闹哄哄一片。
任翩经过讲台,混乱中,手里就被塞了一瓶汽水。
她倏地抬头,看向汽水来的方向。
体育委员似是察觉到视线,忙碌的动作停了一下,朝她看去,说:“不喜欢这个味吗?还有葡萄味的要不要换?”
任翩摇头:“不用,谢谢。”
“没事儿。”
他移开视线,继续发汽水。
任翩握着汽水回到座位,手心传来汽水的冰凉感,驱散了一些燥意。
她视线飘向讲台。
落在那个少年的侧脸上。
他们班的体育委员,名叫程霁。
任翩记得,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选各科课代表的时候,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想当体育委员。
程霁个子在班里大约排前三,脸长得也好看,任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记住了他。
他不只外表好,人缘也好,开学不过一个月,他身边的朋友已经有一群了,在班里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其中的几个,正在帮他一起发汽水。
任翩看了几分钟,便移开了目光。
人与人的差距可真大。
体育课的下一节是数学课。
同桌祁邂赶在上课前两分钟抱着篮球踏进教室。
拉开椅子就往座位上一靠。
刚领的汽水被他咕咚几口喝完,又扭过身一个抛物线把空瓶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任翩已经开始预习数学课本了,虽然只上了一个月的数学课,她已经隐隐察觉到自己可能会在数学这门课上吃瘪。
祁邂抻了抻腿,偏头看一眼她桌角还没开过的汽水,语气懒懒道:“喂,你的汽水喝不?能不能卖我?”
任翩从书里抬了下头,把汽水移到他的桌子上:“给你。”
“谢了。”
任翩没再接话,正要接着往下预习,余光里,桌角又出现一瓶汽水。
“你——”
她以为是祁邂又不想喝了,抬头便看见祁邂桌前站着的程霁。而祁邂咕咚着又喝完了一瓶汽水。
余下的话咽回腹中。
任翩疑惑地看着程霁,不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他只是说:“多了几瓶,这瓶给你。”
不等任翩回话,他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从抽屉里翻找课本。
程霁的座位在她的斜后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垂下的额发。
她重新端坐好,旁边的祁邂嘁了一声,声音满是不屑:“装什么。”
任翩笔尖一顿,看了他一眼,被祁邂瞪了回去:“没说你。”
“……”
这节数学课讲了新的知识点。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讲课速度很快。任翩还在云里雾里没有搞清楚,就已经讲到习题部分了。
预习的时候任翩已经做过一遍习题,除了最后一道题,其他的她都会了。
前面的基础题目过得很快,不过几分钟已经到了最后一题。
是一道整式的化简求值题。
“这题找两位同学上黑板来写。”
听到这话,任翩下意识低下了头,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沙沙写。
心里不停念叨着: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可惜事与愿违。
安静的教室里,数学老师略微粗犷的声音响起:
“这一组第一、二、三、四、五,第五排靠窗那个扎马尾的女同学。”
第五排,靠窗,马尾。
这几个词一出口,任翩忐忑地抬起头。
她刚要再数一遍自己是不是第五排,数学老师又开口了。
“对就是你,你来写一写这道题。”
说完又接着挑第二个同学。
任翩认命地放下笔,走上讲台。
慢吞吞从讲桌上拿了只粉笔,然后盯着题目思考解题思路。
数学老师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程霁,有什么事这么高兴要在课堂上说?”
“笑得跟朵花儿一样。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接着,任翩听见程霁声音散漫地应了一句。
很快,他站在了她的旁边。
她借着余光观察他。
他似乎没怎么思考,拿起粉笔就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龙飞凤舞的一串式子。
任翩还在盯着他写的内容,想从中“借鉴”一点思路。
不料他突然停住了手,偏了下脑袋。
他低头的瞬间,任翩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上。
程霁似乎挑了下眉。
任翩讪讪地收回视线,煞有介事地在黑板上写了个“解”,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她感受到程霁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
这时,刚刚还在教室巡查解题情况的数学老师回到讲台,冲程霁道:“写自己的!”
程霁轻笑了一下,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几行字。
数学老师已经在催促,“这么简单的题要想这么久啊?讲课的时候没有认真听吗?”
任翩心沉了沉,粉笔被她捏着的一头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粉笔灰粘在手指上。
她解不出来这道题。
耸拉着脑袋转身,刚要开口说不会。
程霁也在这时转了过来,先她一步开口说:“老师,我不会做这题。”
任翩微讶,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明明都写出过程了。
这么想着,任翩又看向他写在黑板上的内容,却发现那个地方只有一团被胡乱擦过的痕迹。
数学老师瞥着程霁,像是不相信,说:“你不会?刚刚不是写出来了,怎么又不会了?”
程霁把粉笔插回去盒子,拍了下手上的灰,说:“我刚刚看错题了,这题太难了,我真不会。”
数学老师拧眉看着他,几秒后又看了眼任翩,问:“你也不会吗?”
任翩老实摇了摇头,然后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待接下来的批评。
数学老师还要再说什么,被程霁抢先堵回去。
“老师,这题还是您来讲讲吧,一节课就四十分钟,您如果要耽误个两分钟时间训我们,全班每个人两分钟,八十分钟就没了。”
见数学老师瞪他,他笑着又说:“这话是您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传遍整间教室。众人听到他的话先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附和他:“就是啊老师,快讲题吧。”
数学老师重重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下去下去下去,别耽误我上课。”
后面的半节课,任翩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完美错过了那道题的讲解。
讲台上短短两分钟发生的事不断在脑中闪现。
程霁明明能解出那道题,为什么要说自己不会呢?
难道是给她解围?
这个想法几乎是刚冒出头,就被任翩扼杀。
她任翩算哪根葱?说不定人家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可能是解围。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闹成一片。
任翩重新琢磨起那道题。
几秒后,她轻轻扯了下同桌祁邂的校服袖子。
祁邂看过来时,她说:“这道题老师讲的我没听懂,你可以给我讲一下吗?”
这一个月,任翩说话最多的就是这位同桌。
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上课经常睡觉,但数学成绩还不错。
任翩之前也问过他几次题,每次他都是直接把稿纸上的解题过程丢给她自己看然后就抱着篮球出去了,不过有时候心情好也会大发慈悲给她讲讲。
今天他就愿意给她讲了。
只不过瞥到题目时,照例不可避免地先嫌弃几句:“这么简单的题,老师都讲了一遍你还不懂?行了,我就教一遍,认真听。”
有求于人,任翩不敢反驳,一个劲地点头,然后全神贯注听他讲题。
...
期中考试后,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
任翩不知道是按什么标准排的,反正不是成绩,因为她跟程霁被排到了一起。
这次期中考试程霁总分全班第一,她在班级十名开外。
程霁的位置没变,她往后挪了一排。
其实这次换座位,任翩心里不太愿意。
祁邂是她进入初中后第一个同桌,这段时间她已经适应了跟他做同桌。
而且祁邂的数学成绩好,她每次碰到不懂的去问他,虽然会产生一些波折,但最后的结果都是她成功弄懂了题。
任翩悄悄瞥了眼现在的同桌。
他是全班第一,人看起来也是热心的。
会愿意给自己答疑吗?
可是祁邂都嫌弃她笨,她如果问一些对程霁来说很简单的题,他会觉得自己是弱智吧?
任翩抿了下唇,偏头看向窗外。
又要重新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