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那行字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是否永久删除本地缓存?
下面有两个按钮,取消,确认。
周一桐的右手搭在触控板上,食指没有马上落下去。
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起自己当时究竟停了几秒。
两秒,也可能三秒。
再久一点,大概不会超过五秒。
人在事情发生以后,总会给某些本来毫无意义的时间加上意义。
好像只要那几秒足够长,就能证明自己当时其实想过别的可能。
可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间三百多平方米的房子,中央空调低低地送着风,厨房净水器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走廊尽头的感应夜灯亮着,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连电视都没有开。
周一桐坐在书房外的小客厅里。
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数据线从电脑边缘垂下去,接进墙边的智能家居主机。
主机藏在木饰面柜里,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现在这些房子都这样。
灯藏起来。
空调藏起来。
音响藏起来。
连控制生活的东西也都藏起来。
顾维站在他左侧。
没催他。
只看了一眼腕表。
这个动作从周一桐进门以后已经出现过三次。
顾维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和家居长裤,头发并不凌乱,脸上也没有熬夜后的焦躁。
他开门的时候甚至还对周一桐说了句:“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
客气得像白天。
周一桐做售后六年,最怕的反而不是那些上来就发火的人。
发火的人好处理。
设备坏了,他们骂设备;工程师来了,他们骂工程师;东西修好,事情就结束。
顾维这种人不一样。
他说话很轻,问题也讲得很清楚。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顾家提交了夜间紧急工单。
周一桐赶到时已经过了两点。
顾维说书房摄像设备从晚上开始就有异常,家里又刚发生过争执,希望临时停止书房录像功能,同时清理当晚本地缓存。
原因他也解释过。
“我父亲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顾维站在门口说,“晚上家里有点争执。老人不愿意留下这些东西。”
周一桐的第一反应是问:“账户本人是您?”
“对。”
“家庭主账户?”
“对。”
“本地缓存清理以后不能恢复。”
“我知道。”
“云端有没有同步,要看账号权限和系统日志。”
“今天没有上传。”
顾维回答得很快。
然后补了一句:
“我确认过。”
周一桐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客户不会确认这种事情。
至少不会在凌晨两点,发生完所谓的家庭争执以后,还特意确认一段录像有没有上传云端。
可那一眼也就一眼。
做售后的坏处,是你会知道很多超出工作本身的事情。
哪个家庭把客厅摄像头关掉了。
哪个男主人每周四凌晨回家。
哪个孩子房间的门磁长期处在异常状态。
哪个老太太总在凌晨三点打开厨房灯。
你知道。但你最好不要把知道当成一件事。
公司培训第一天就说过:
非必要不查看;查看即留痕;客户**优先;任何脱离工单范围的数据操作,后果自负。
周一桐一直做得很好。
他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记。
六年里,几乎没有因为**问题被投诉过。
他知道自己这种人为什么适合做这行。
话少,长得普通,没有攻击性,穿着灰色工装进别人家,套上鞋套,打开工具包,蹲在路由器和控制面板旁边,很快就会成为房子里的一件东西。
像梯子,像吸尘器,像一把临时放进来的螺丝刀。
业主会当着他的面吵架,打电话,训孩子,讨论银行卡密码。
有的人甚至在他调卧室窗帘电机的时候,坐在床上换衣服。
他们不是信任周一桐。
只是没有把他当成需要防备的人。
顾家也是。
至少刚进来的时候是。
门是林曼开的。
周一桐后来才知道她叫林曼。
那时候他只知道她是顾维的妻子。
开门以后,她没有像多数客户那样问“你是维修的吗”。
她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
工牌有点旧,透明塑料套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下面是名字。
周一桐。
她念了出来。
“周一桐?”
周一桐抬头。
“嗯。”
她让开门。
“进来吧。”只这一句。
顾维很快从里面出来,把后面的事情接过去。
林曼便没有再说什么。
整个维修过程中,她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走廊尽头。
那里通向主卧和书房,灯光比客厅暗一些。
她身上披一件浅色针织外套,里面像是睡衣,赤着脚,没有穿拖鞋。
周一桐注意到她一直拿着手机。
不是在看,只是拿着。
像一个人在等电话。
又像随时准备打电话。
“可以了吗?”顾维问。
周一桐重新看向屏幕。
“摄像头已经暂停。”
“缓存呢?”
“现在是本地删除确认。”
“删吧。”顾维说。
周一桐没有动。
“删掉以后,本机这段就没了。”
“我知道。”
“以后如果需要找回来,正常流程恢复不了。”
“不会需要。”顾维说。
声音还是很平。
周一桐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02:17。
刚才系统连入主机时,曾弹出过一条已经被处理的异常事件提示。
他只扫到“书房区域”“已确认”几个字,没有点开。
不属于工单范围。
他一直很清楚什么叫范围。
于是手指落下去。
点击,确认。
圆形进度条转了一圈。
不到两秒,屏幕重新回到设备列表。
书房摄像头显示:离线。
历史缓存:0。
“好了。”周一桐说。
顾维明显松了一口气,非常轻。
如果不是屋里太静,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麻烦了。”他说。
周一桐拔掉数据线,把电脑合上。
“明天白天如果要恢复摄像功能,在APP里打开就行。”
“好。”
“如果重新启动以后还有异常,报工单。”
“知道。”
顾维伸手准备接过周一桐的工具包。
周一桐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
“不用。”他自己背上。
售后工程师有些习惯是时间养出来的。
工具包不能离手。
电脑不能给客户碰。
密码不能在别人正面看着的时候输。
还有就是:
已经完成的工单不要在客户家多待。
事情做完,就走。
这是最安全的。
他弯腰收起鞋套,站起来时,余光又看了一眼走廊。
林曼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
她脸色很白,可能是灯的问题。
也可能是这个时间谁的脸色都不会好看。
她的手机仍然握在手里。
周一桐终于还是问了一句:
“还有设备需要看吗?”
不是问顾维,是冲着走廊那边说的。
林曼像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她,过了一会儿,她摇头。
“没有。”
顾维已经走到了玄关。
“我送你。”
周一桐点头。
门打开,外面的声控灯慢了一拍才亮。
周一桐出去以后,顾维跟着出来。
门没有立刻关上。
顾维站在门口,在手机上确认电子工单。
“故障原因写什么?”他问。
“摄像设备异常,客户申请临时关闭。”
顾维抬眼。
“删除缓存也会写?”
周一桐看他。
“操作日志系统会有。”
短短一瞬。
顾维没有说话,随后点头。
“应该的。”
他在屏幕上签了名字。
周一桐接过手机。
“可以了。”
“辛苦。”
“没事。”
周一桐往电梯走。
地毯很厚,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层只有两户。
凌晨的楼道带着新风系统那种没有温度的气味。
电梯显示从三楼往上,四,五,六。
周一桐站着等。
身后的门一直没有关。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林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
顾维已经进屋了。
她一只手扶着门,仍然赤着脚。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
林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周一桐以为她要说什么。
电梯“叮”一声,门打开。
他又等了一瞬间。
林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慢慢关上。
周一桐走进电梯。,按负一层,金属门在面前合拢。
他低头看看手机。
工单状态已经从“处理中”变成:已完成。
地下车库很冷。
城市九月末的夜里其实还很闷,车库却常年保持一种让人分不清季节的温度。
周一桐把工具包扔进后座,上车。
发动机启动以后,他没有马上开走。
手机导航上显示回家需要三十七分钟。
路况畅通,凌晨两点二十四分。
他打了个哈欠,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那条系统提示。
书房区域,异常状态已处理。
他伸手去拿手机,手停在半路,又放下。
没必要,工单已经结束,客户自己确认过,系统没有拦截,公司允许。
他挂挡,车子从地库缓慢驶出去。
出口道闸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栋楼。
大部分窗户都黑着。
顾家那一层也是。
他没再看。
周一桐回到出租屋时三点刚过。
房子在城西一个建了十多年的小区里。
四十二平方米,一室一厅。
进门是窄得只能放下一双鞋的玄关。
墙上有一盏感应灯,是房东后来装的,周一桐搬进来第一周就把感应功能关了。
现在每次回家,都得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灯亮了。
很普通。
门锁也是普通的锁,钥匙插进去转两圈。
屋里没有智能音箱,没有自动窗帘,没有人体传感器,电视甚至都不是联网款。
公司有同事来过一次,笑他说:“你天天给人装这些,自己住得跟十年前一样。”
周一桐当时说:“下班了还折腾什么。”
其实也不是折腾。
只是他不喜欢回到家以后,还有什么东西知道他几点开门,几点关灯,几点睡觉。
他没有仔细想过这是什么心理。
也不觉得值得想。
洗了把脸,没洗澡。
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篮,手机充上电。
他躺下以后本来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可关灯不到一分钟,顾家那条走廊忽然又出现在脑子里。
林曼站在那里,赤着脚,手里拿着手机。
还有书房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
周一桐睁开眼,天花板上有楼下广告牌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摸到手机,03:21。
点开工单软件,输入顾维的地址。
刚要进去,手指又停住。
没有理由,工单已经结束。
他退出去,把手机反扣在床头,很快睡着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会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最后一次如此轻易地说服自己。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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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