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交通不是很方便，离地铁站得有七八公里，邢远把孟女士放在地铁站看着进去才开车去了席璟公司。
席璟已经到了，并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先和前台交代了一句，“等会有人来找我直接带他去会议室。”
前台应下。
席璟没做过多停留，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关系到两家公司的未来。
他必须做足准备。
会议室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了，董事们虚与委蛇地聊着天。
席璟在第二席落座，主位空置。
他一坐下整合会议厅都安静了一瞬，好几道带着恶意的视线都逡巡在席璟身上。
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相反他们更想做的是借着之前万芯投资失败的事情瓜分一点话语权和更多股份。
最好是能趁着席璟失势直接把他彻底赶下台，让公司成为自己的一言堂。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席璟并没有给他们分一点眼神，自顾自整理着这次的汇报资料。
他接手公司不过几年，本也是临危上任，父亲不省人事，远在M国的他放弃学业回国接了手里这堆烂摊子。
然而到底意外来得突然，他父亲手里的股份都处于冻结状态。同时剩余股份落入股权保护人席正荣手中，这就导致了一个十分尴尬的状态，股权为零，但是他却是公司核心决策者。
席璟的所有行动都受到挟制，一切的话语权要靠争取投票才能进行下去。
坐在他正对面的副董事长席正荣，席璟的亲二叔，他父亲的亲兄弟，也是他目前掌控着席正鸿手底下17.7%家族信托的实际使用权。
席正荣笑呵呵开口，“侄子啊，之前万芯的事情如果今天董事会对你发难，二叔自然是站在你这里的。年轻人嘛，初出茅庐不懂的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们做长辈的肯定是要给你足够多历练机会的。”
席璟闻言动作一顿，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说，“二叔，李维明被关押了你知道吗？”
席正荣面色一变，眼神有一瞬间格外阴鸷，然而下一秒又变成了那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他从万芯卸任之后已经很少出现了，我们都以为他继续回技术岗深耕了，没想到倒是出事了。”
他格外遗憾地叹息一声，“要是还是他在任恐怕万芯也不会出现在变故。”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李维明和万芯已经没关系了，这个脏水你是逃不掉了也洗不白。
“确实，不过这个卸任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呢？”席璟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我不认为是巧合，反倒是被别人做局了。二叔你认为呢？我以为您深谋远虑早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呢。”
席正荣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失了面子只好继续打哈哈。
他们聊了不少话题。
终于，一道人影落座在了主位上。
是周培元。
华容目前真正的话事人，也是华容董事长。职业经理人出身，席正鸿出事以后他临危上任，接替公司所有核心事物，稳定人心。
在位三年，明年即将退休。
他从不站队，只看谁能给公司带来利益。
“还挺热闹。”周培元沉沉的目光扫视全场带着看透人心的力度。“开始吧。”
席璟站了起来，投出自己准备的ppt，助理帮着把打印出来的资料一一分发到各位董事和高层手里。
“今天我们主要讨论一下华容后续对于星耀的注资计划……”席璟有条不紊地开口，他叙述起来言简意赅，不过半小时就把后续合作计划和两方预期利益全部讲清楚了。
“还有什么疑问吗？”席璟目光扫视过台下众人问。
“席总，打断一下。”第一个出声的是法务部陈维，“我想请问一下，目前星耀已经被M国商务部纳入实体清单，星耀虽然是国内技术龙头，但是并非无可取代，我们有必要冒被一起制裁风险吗？”
席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您有什么高见可以更好解决？”
陈维沉默了，他没有。
国内其他芯片公司都达不到这个要求，而勉强能达到的那一家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如果不是星耀最近遭遇财务危机，供应链断裂，星耀为了保证自身独立是绝对不会接受任何融资的。
现在是花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时机。
“看样子您也认为是互利互惠了。”席璟勾起一抹微笑，“那就继续。”
“稍等。”财务部总监许年出声了，“席总，之前万芯那边我们投入32亿最后仅收回不到三分之一，如果这次还是这样的结果明天我们华容就可以宣告破产了。我相信在座各位对于您的信任都有所动摇了，我只问一句您拿什么保证？”
席璟的目光从许年脸上移开，他把手里的翻页笔放在桌上，两只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许总问得好。“他就等着他问呢。
“万芯的事，是我做的决策。32亿投进去，收回不到三分之一——这是事实，我不否认，也没打算否认。但我想请许总帮我回忆一下，决策之初是谁给我递过来的投资评估？”
许年的表情僵了一瞬。
席璟要从这一次彻底把这个把柄抹去，让它不能再成为桎梏他的筹码。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翻过来，面向所有人。
那是一份旧文件的扫描件，右下角有许年的电子签名。
许年立刻反驳，“这也是下面的人递过来的！”
“那我去找已经坐牢的人要说法？”席璟挑了挑眉堵得他无话可说。
席璟不再给他眼神，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退一步讲，就算万芯是一笔失败的交易——请问在座各位，华容过去这么多年里，有没有任何一笔投资做到了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保证自己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盈利？“
没有人吭声了。
市场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席璟拿起翻页笔，按了一下。
投影幕布上的PPT跳到了倒数第三页，“而且我想问问许总，我的汇报你用心听了吗？”
“星耀的核心架构，由中科院信工所、电子一所、以及一家国际第三方检测机构分别做了独立评估。三份报告的结论一致——星耀在工业芯片领域的技术指标，国内没有竞品，全球范围内也只有两家对标企业可以和其媲美。华容如果靠自己研发，三年投入不低于40亿，而且没有成功率的保证。“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价格对比表，神色仍然淡然。
“跟星耀合作，我们支付的注资款不是买技术，是买时间。
三年被压缩到九个月，40亿被压缩到11亿。许总，如果这笔账你算不过来，我可以让我的团队专门给你做一次解读。”
这一句话就纯纯公报私仇人身攻击了。
心眼子小死了。
许年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甘心地反驳：“席总，我不是质疑技术，我是质疑——”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一个不容易被驳倒的词，“后续风险。星耀现在被制裁，供应链断裂，它的技术再先进，如果产线都停了，华容拿到手里的也就是一堆专利。专利不能当饭吃。“
席璟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得体微笑，“我建议许总回去再把方案第八页读一遍。“
上面写的是分步注资方案，注资会分为不同阶段，只有拿到一阶段效果星耀才能拿到下一阶段需要的资金。
很直白地一点面子都没给了。
会议室一片安静，席璟正想说那就这样，突然周培元开口了。
“技术、资金、风控都讲清楚了。还有一个问题。“他看着席璟，“席总，如果这个项目推进到一半，星耀那边出现新的变故——比如被追加制裁，或者技术团队有人流失——你的应急方案是什么？“
席璟没直接给出保证，他的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点了点，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二一！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么热闹啊？没迟到吧？”
所有人转过头去。
邢远一身烟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只攥着一部手机。他像是掐着秒进来的，正好接住最后一句质询。
他站在门口，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声音说，“这个问题我替席璟回答了。你不是问星耀倒了怎么办？我以个人身份加入华容的技术顾问委员会给你们兜底够不够？”
“一直到出成果为止。”
这句话太重了，邢远拥有星耀62%的绝对控股权，同时也是技术核心。他说出的话可以完全代表星耀的态度，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这段时间不是没有人给他伸出橄榄枝，但只有席璟给了他满意的答复。
他不愿意稀释股权，要所有的决策全部都可以全权操控。
所有人都太清楚其中利弊，他这次横插一脚无外乎就是过来给席璟撑腰的。
许年彻底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对着门口的邢远怒目而视，“这是我们华容的内部会议，邢总你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站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
“你急了啊。”邢远淡淡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把他当回事，“董事长和总裁都没发话呢，轮到你说话了？”
邢远平常看不太出来，但他骨子里是一个很传统很大男子主义的男人，说一不二，对于秩序和规则看得很重。
被提到的周培元没办法继续隐身了，他看着邢远，目光里的和蔼已经淡了一层，剩下的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好了，我没有别的问题。“他说，“投票吧。
“这就是默认了。
利益至上者看到了期待可能性。
话语权最大的人没说什么，其他人再怎么蠢蠢欲动也没办法越过他去。
最终结果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弃权。
“方案通过，散会。”周培元率先起身离开，邢远还游神地坐在席璟给他让出的位置上。
“看什么？”席璟轻轻在他眼前晃了晃。
“有点困。”邢远拿手撑着脸眼皮耷拉着。
昨天夜里玩过头了，精神很兴奋，睡眠断断续续的，今天后遗症就来了。
现在会议室里已经没人了，他也收了所有锋芒毕露，蔫了吧唧的。
一点都看不出刚刚咄咄逼人的样子。
席璟提议，“不然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
“行。”邢远没有拒绝，他不是一个喜欢硬撑的人，跟在席璟背后溜溜达达出了会议室，然后迷迷糊糊倒休息室床上去了。
这里没什么家里的味道，但是和家里很像，他迷迷糊糊分辨出来其实是席璟身上的味道。
可能是发现了席璟是小今的事情让他对于席璟的态度有所改观。
“你要睡吗？”邢远往里面一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很自然地问。
这床足够睡下两个人。
真是骄奢淫逸的生活啊。
席璟目光落在邢远半睁的眼睛上，里面因为困倦像是带着一场雾汽，顶灯在他眼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你睡，我先去改文件。”
可能邢远没有意识到，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对于席璟的态度在慢慢软化，一开始对席璟哪哪都看不惯，也不乐意和席璟扯上关系，连有点交情的陌生人都算不上，毕竟他对陌生人都能给个好脸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们已经可以在早晨开一些有身体接触的玩笑，邢远可以很自然邀请他一起睡觉。
即使是没有参杂任何其他意思的邀请也足以让席璟的心跳无期限加快。
是从发现那只猫是他开始的吗？
席璟不想继续想下去，怕自己又生起不切实际的希望。
邢远没有睡太久，虽然今天主要任务是帮席璟稳住董事会促成两个公司的合作，但是需要敲定细节的地方很多，他不太可能闲着。
邢远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推门出来，席璟还在对着电脑看那边拟订下来的合同。
“搞好了吗？”他明知故问。
果不其然，席璟回了句，“没有。”
“需要我签字的发过来。”邢远并没有凑近而是占了个沙发窝起来，他怕看到他们什么机密，那可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席璟滑动鼠标的动作一顿，看着邢远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迟疑？
迟疑？
邢远搞不懂了这么简单的事席璟在纠结什么，“你发过来就行了，看我干嘛？”
“要不你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呢？”席璟无语地说，他也想发啊。
“哦哦哦哦哦。”邢远恍然大悟，一拍脑袋丝毫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我都忘了我把你删了。马上把你加回来哈。”
邢远打开手机通过申请，于是他时隔一天又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对话，他木着脸，“要不我还是把你删了呢？”
席璟被删了他哪里有一点冤枉呢？
如果不是顶着那样一张漂亮的脸早就被当成流氓打死了。
“那份协议还讨不讨论？”席璟不愿意死心，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已经竖起耳朵在听了。
“再议，申请驳回。”邢远残酷无情地拒绝，“把东西给我。”
正事当前，两个人其实都分得清，“旁边柜子里有备用电脑，没东西，你要用可以拿。”
邢远也不矜持，他屏幕使用时间太长总是眼睛酸，不太喜欢长时间看手机，电脑用起来会好一点。但是今天为了答应席璟的事他匆匆忙忙送完人就过来了。自然是什么都没带。
两人速度飞快，互不打扰地完成了大半工作。
席璟看了看电脑角落上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他合上电脑提醒盘坐在懒人沙发上看文件的人，“先吃饭，想吃什么？”
“吃食堂吧，懒得出门。”邢远对吃的也不很在意，懒得选打算就地解决，“听说你们公司食堂挺不错的。”
“还行。”席璟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食堂在另一楼层，这边都是共用相同电梯，席璟进去的时候员工和他问好，席璟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
两个人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食堂还是很吸引他人目光的，不少人都在暗暗议论两人关系，私人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但这些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邢远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两人面对面吃起了碗里的食物。
“今天董事会上为什么要拿自己做保？”席璟忍了一上午了，碍于邢远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工作，也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可是他还是想弄个明白。
他们之前的约定并不是这样的，他们约定的是邢远的核心技术团队会过来指导一年，里面不包括邢远本人。
这样的绑定就会松很多，对邢远也没什么牵制。今天的决定对星耀百害而无一利。
没人喜欢做亏本买卖，邢远不会是例外。
邢远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筷子，很认真看着席璟，“因为我乐意，我的东西想给就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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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的东西想给就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