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小朋友生活在深山里……”
邢远原本昏昏欲睡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知道席璟终于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脸颊下的肌肉十分紧绷，邢远有点用力地回抱过去，轻轻哼了声表示自己在听，并不打断他。
席璟顿了一瞬，继续说那个小男孩的故事，“他没有什么自由，从小就要学着做农活，也不被允许和其他人一起玩……”
男人总是骂粗话，打女人小男孩只有他们一个对照物自然只能和他们学。后面那里被改成了工厂，小男孩彻底出不去了，他不被允许离开那个网的范围，否则就会被毒打一顿。后面他怕了，再也不敢出去了。
他没有读过书，也不知道上学是什么，他的参照物太少太少了。他很羡慕以前看到的有些小孩，可以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就开开心心玩，到了饭点会有人喊他们回家吃饭。
席璟没有这个待遇。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一点也不爱自己，甚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别人都叫他小刀，因为他爸叫大刀。脸上有很长的一道刀疤。
虽然每天吃不饱但也不会饿死，没见过太阳的人哪里有温暖的概念呢？席璟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挨打就好了，然后可以得到一点残羹剩饭填饱肚子，偶尔有点肉都是好事了。
“你的胃是不是那个时候弄坏的？”邢远突然很小声问。
“我说是我了吗？”席璟亲亲他的耳朵。
“不是，那那个小孩是不是……”
“是。”席璟说。邢远又不吭声了，只是轻轻把他抱紧一点，再紧一点，“你继续讲，我在听呢。”
“但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的，大概六岁那年小男孩因为不小心把一筐鸡蛋打坏了，那时候一直在下雨，把水沟都填满了，泥巴路太滑了，应该有四十多个鸡蛋。小男孩躲着不敢出去，但是能躲的地方太小了，他很快就被找到了，刀疤脸喝了酒勃然大怒拿着旁边的铁钳就往人身上抽……”
小男孩一直跑一直跑，最里面的围墙是开着的，他很快没力气顺着陡坡一直往下滚，山太深了，四周都没人，山的外面还是山，他一路被树枝划了不知道多少伤口最后被放在了最外围的围栏那。
小男孩动了逃跑的心思，可是那里布满了电网，出去了又可以去哪里呢？自己家人都不要他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太小了，对于外面都没有任何概念。
又累又饿，不过还好没有找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就没什么意识了。
刀疤脸估计也想着随他要死要活的，也有可能是喝醉了，反正没有找过来。
再醒来的时候天下了一场暴雨，他身上的血迹终于都被冲刷干净了，他看到铁网外面有个小男孩。
长得很白净，眼睛很大瞳仁很黑，像是漂亮的黑石头，他只见过这个可以去类比，可是更漂亮，他难以形容。他身上穿着合身的蓝色短袖和黑色短裤，他似乎格外吸引蚊子，手臂上一片蚊子包。
小男孩的手很软，他轻轻剥开小孩脸上遮住眼睛的长头发，突然惊呼一声，“唉呀，小妹妹你痛不痛啊？”
他把他当成小女孩了。
虽然营养不良，但是小孩的底子太好了，鼻梁高挺眼睛很大巴掌脸，的的确确很漂亮。
小男孩问他是不是饿了，把手里的糖掰成两半依依不舍地喂给他，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的。
小孩说不出话来了，小男孩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于是就自顾自说话。
说他的爸爸去外面打工了，妈妈在城里工作，他现在在爷爷家住一段时间，等假期结束就要回家了。
不过他真的很久都没见过爸爸了，他总是要快半年才能回来一次，糖就是他带回来的，爸爸说等糖都吃完他就回来了，小男孩现在没了爸爸也没回来，他很难过。
“他当时说明天还要过来找我，但是小孩很快就被反应过来的刀疤脸捆回去了，他没有赴约，他失约了。”席璟说着，搂着邢远的手一直在发抖，“所以后面才被忘记了吧，他是个骗子。”
“其实另一个男孩也失约了。”邢远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故事，“当天回去的夜里妈妈从城里面赶过来接他回去，到了医院他才知道爸爸去世了。就死在工地上。他那时候没时间想那些约定了，丧事结束之后妈妈辞去了工作离开了那个满是悲伤记忆的地方，次年爷爷因为悲伤去世，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席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感觉有人亲亲吻上了他的眼睛，“没有忘记，只是回不去了。”
唇齿间都是咸涩泪水，邢远摸摸眼前人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后来怎么样了？”
席璟把脑袋埋在邢远的手心里，有些闷闷的，“后面当年的事情败露我被找回去了。”
他切换了叙述人称，终于不再用一种客观的视角去剖析过往。
席璟刚被带回去的时候席正鸿还是对他很好的，甚至大张旗鼓地举办了认亲宴会，只是他的表现太糟糕了。
嘴巴里面吐不出一个好词，发言畏畏缩缩，吃饭狼吞虎咽完全没有席家太子爷的样子。
席正鸿觉得真的太丢脸了，于是彻底对他不闻不问，眼不见心不烦。他就被丢给了蔡华蓥。
席璟没有和母亲生活过，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妈妈，可是蔡华蓥在看到讨好他没有任何好处可以捞到以后就不想管他了，甚至拿他撒气。
席璟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她表面一副样子背后一副样子。
等他懂了的时候已经很大了。
他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难以接近，不是因为不渴望感情，而是不敢去奢求这些了。他能够一眼看透别人的内心，他了解他们心里的价值排序和对他的阿谀奉承，他懂这些虚伪的东西有多大的诱惑力。
他成了席氏优秀的接班人，席正鸿终于意识到这个儿子可靠了，觉得有面子了可以带出去了。他终于想起来这个被他放养了许多年的儿子。
他装着一副慈父的样子对他好，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却始终不肯放权给席璟。否则那份协议即使没有生效第一顺位人也应该是席璟才对。
他不是预料不到这种情况，他只是怕了。
怕席璟还是记住了小时候那些事，怕真放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防着装着，席璟很多时候都快觉得那段记忆只是一个梦了，太久远了。
久到仿佛他从来没有被拐走，他一直有个幸福的家庭。
席璟说完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泪水，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和他没任何关联的人的故事，完完全全置身事外的态度。
邢远没再开口，心里堵着点什么情绪不上不下的，又酸又涨。
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席璟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他看起来成熟有的时候又对很多事情懵懂无知。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样接受被爱，怎么不去害怕。他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对着参照物不断调整自己的状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成熟的大人。但是他的心智真的还不够成熟，蜷缩在狭小的角落不知何去何从。
成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们小璟真的辛苦了。”邢远捏捏他的耳朵小声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不过他心里还有一个疑惑，“你怎么认出我的？那才多大呢，记事这么清楚？”
“手。”席璟说，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倒回了高中那年。
他没有读什么私立高中，因为教育资源最好的高中在长宁反而是公办的。高中以后他选择了住宿，那时候他们就在同一个高中了，不过不是同一年级，和邢远的接触很少很少。
邢远那时候过得有点紧绷，毕竟是没人兜底的小孩，把学业看得很重要，除了偶尔去打打篮球基本就待教室里，不然就是泡在图书馆写作业看书。
席璟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只有成绩很好，高年级的红榜上总是有他的名字，特别特别靠篇，后面一次他去办公室面批正好遇上了邢远。
那时候邢远的班主任给他们代课，大概半个月左右。
老师手里拿着管药膏，他的衣袖被高高撸起来，露出红了一大片的皮肤。
老班脸色不是很好看在训斥旁边垂着头的一个男孩，“接水要小心点，烫得要死，走路也给我注意了要好好走！听到没？”
“听到了。”男生像个鹌鹑缩着脑袋。
“这个药拿回去多涂几次，不然到时候长水泡了。”老班对着邢远嘱咐说。
邢远点点头，接过那管药膏道了谢准备离开。
席璟原本随意的目光在扫到邢远小臂那一处突然顿住了——是一块小圆疤。
太眼熟了，他根本就忘不了。
他突然想起来小男孩其实介绍过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叫阿远，妈妈说行则致远，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时候小孩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小刀不是他的名字，他好像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所以你一直在关注我？”邢远笑，“你咋这么好玩啊？”
“不好玩……”席璟闷闷说。
两个人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不仅是物理距离，还有心灵上的距离，他们终于没有任何隔阂和隐瞒地看见了彼此。
看见本来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看见这个人看见他的喜怒哀乐，了解他长成这样的原因就更难了。
但是他们做到了。
“所以你后面就暗恋我啊？”邢远笑着继续问，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席璟的嘴唇附近，席璟莫名的想要吻他。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他们接了一个长久的吻，一直到邢远都有点喘不上气地推开他。
“你耳朵好烫。”邢远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手指勾勒过席璟流畅的面部轮廓，“这么害羞吗？”
唉，不过席璟害羞是正常的了。毕竟像他这么优秀的老公不害羞才不正常呢。
“我太喜欢你了。”席璟说，“不只是因为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那颗糖果只够他特殊地看待邢远，但是看到了他这个人就会自然而然被他吸引。
他脸上总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简直就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他处事从容不惊很有主见，他总是体谅别人，在小事上也很照顾别人。
没有人不会爱上他。
喜欢他身上的安全感，喜欢他带来的庇护，喜欢很多，有些很危险，有些不讲道理，不问缘由。
“这么喜欢当时怎么不追求我？”这才是邢远最不能理解的。
“当时转角我听到你同学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没否认。”
“这不是误会大了嘛。”邢远没想到就这，还真被听到了，“我骗他的，因为他老帮小女孩给我送情书，我都烦死了毕竟很快就要高考了，一了百了我就直接说我有对象了。”
“后来左韵和你告白你很快就答应了。”席璟继续说，“我当时就觉得你不会喜欢我了，你根本就不喜欢男的。”
性别是一出生就定了的，他还真没办法通过努力改变。
输在起跑线了。
邢远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确实没喜欢过左韵。在我心里她一直是我学姐，仰慕多过于爱的，但是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喜欢应该是什么样的，也没人给我打个样。”
“我们因为这个事吵过架，她总觉得我不在意她，即使我很努力想要照顾好她。我们之间的问题真的很多很多，但是两个人也是真的都没经验，只以为磨合磨合就好了，直到她要出国了，送她的那一天雨挺大，两个人都莫名其妙想开了。”
“我不会为她赌上一切，我的爱太虚浮了，可能真的只感动了自己。”邢远把席璟有点乱了的头发捋到后面去，露出他白皙的额头，上面有一层很薄的汗，是在紧张。
“爱如果需要明证的话，席璟，你听一听我的心跳。”他拉着席璟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掌心下心脏的跳动声有力而快速，席璟看着邢远的眼睛，里面只有他的影子。
“它已经替我回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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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