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总,好久不见了。”左韵朝着邢远点了点头示意,“今天这个大忙人倒是有时间来找我啦。”
左韵长着一张很冷淡的脸,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看着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是笑起来也看着不好接近。她脸上只有淡妆,白衬衫黑色女士西装裤,一整个人清爽干净。浑身上下都没什么装饰,但是整个人难掩锐利。
“韵姐。”邢远含笑坐在她的对面,“难得你有时间,我就是再忙也得给你面子呀。”
“这话说得我爱听。”左韵满意了,“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有魅力。”
“你也不赖。”邢远问,“你点菜了吗?没点我来。”
“行。”左韵不推辞。
邢远下了几个菜的单,一个个菜名报过去问左韵吃不吃。
“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呢,不错。”
“那必须的,为着各种事也贿赂了学姐这么多顿,这一点自觉还是得有的。”
“就想靠着这一顿饭打发我?”左韵挑了挑眉,“我有那么廉价?”
她太了解邢远了,一有事要帮忙那好话能说一箩筐,对着熟悉的人也不计较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那哪能啊?”邢远摇头,“多不厚道这!我是给你带好处来的了。”
“那你说吧,我看看有没有兴趣。”
“你看看。”邢远把文件夹往前一推,朝着她扬了扬下巴。
左韵很粗略地扫了一眼心里了然。
“我为什么要投资你?”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看不到利益的事情我也不做。”
“此言差矣。”邢远丝毫没有被为难的自知之明,“利益你心知肚明。”
“M国本次发动了对国内科技公司包括星耀一系列新锐科技公司的制裁,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这涉及不到我的利益。”左韵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那如果我告诉你之前华容投资失败的事情查到线索也是国外伸过来的手呢?”
左韵沉默了。
“看样子你心里是门清的,学姐。既然这样我们俩又兜什么弯子呢?”邢远抿了一口饮料,“左氏公司在国外也不好过吧,毕竟左氏对华出口营业额占总营业额的比例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十。一旦限制出口后果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是真的在同一条船上了。”
“今天是星耀和华容,明天就可以是和中国芯片所有的关联公司,除非你们彻底退出半导体行业。”邢远挑挑眉毛,“你看你这不是看出来了吗?不然你为什么回国?”
左韵放弃掩饰了,“也是,当年分手也没想过和你一起留在国内,现在被看出来不冤。”
桌上的菜陆陆续续开始上,有了外人在场,两人之间骤然沉默下来,也不知道能够寒暄什么。时间隔得太久了,把他们之间对于彼此的理解和那点亲密全部冲刷得干干净净。
邢远看着她也有些恍惚:他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他又是怎么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的?那段日子就和一场梦一样。
左韵拿着筷子慢慢把一块牛肉夹进碗里,“先吃饭吧。”
邢远点了点头,随便夹了点什么。
“听说你结婚了?”左韵突然问。
一个影子在脑海里滑过,带着笑意的眼睛和总是有点紧绷的唇,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多久。”
“你应该挺喜欢他的。”左韵又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状似不太经意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邢远动作停顿一秒很快又恢复正常,“利益交换而已。”
“那你挺慷慨,拿自己做保。”左韵嗤笑一声,显然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你这个人太假了,不是别的意思,而是……”她思索了一下,似乎是想找到一个更加贴切的形容词,“——抓不住。你永远有自己的想法,不会为任何人退让,你永远把自己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带,好像不会有任何人可以走进你的心。永远一推一动,只要我不主动找你你永远不会来打扰我。”
邢远张了张唇,刚想说话就被她打断了,“不要解释。我没觉得你有什么做错的,我不觉得这两年是浪费时间。只是,可能确实遗憾,只能归结于缘分太浅。”
旁边在拆肉的侍者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室内的气氛实在是在凝滞了。
“我在想,要是我们晚几年遇见会不会好一点。”左韵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把这些年所有的纠结都吐了出去,“但是我想如果真是这样,我没出现在你最困苦的那段时间,遇到的是现在的你,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有开始的可能。”
邢远说她冷漠,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太有分寸,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信念,“我其实不太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不过就是一个被架空的总裁而已。”
邢远只能回以沉默,确实解释什么都是错的。
“抱歉。”他干巴巴说。
“你出去嘛,这里不需要你服务了。”左韵朝着服务生挥了挥手,把自己的衣袖挽到小臂之上。
门被一下子合上,并没有太多的声音。
“好了,不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左韵从手腕上脱下一个皮筋把所有的头发都扎起来,“给你十分钟,用你的方案说动我。如果合适我们签协议。”
左融退位以后公司就全部交给了左韵,只要得到她的首肯基本上这个合作就是板上钉钉了。
左氏集团在国外主要经营的就是半导体对外出口以及原材料的供应,现在M国对华政策紧收,如果在货源上卡住下发,左氏将直接陷入不可挽回的困局。
“虽然现在明面上不限,但是我想你早就嗅到了风口的变化。国际政策变化牵扯极多,爆发冲突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能把自己的命脉和命运全部都交到他人手里。只要你一天需要从M国拿货,一天受制于人。它想对你怎样就怎样。”
“那你有什么建议?”左韵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在马来西亚开启了新产线,目前能够解决部分问题。后续我想把所有芯片半导体设备全部实现自主研究,光靠星耀肯定是不够的,我的计划是联合国内外大小公司一起构建一条独属于中国的芯片产业链条。”
“手里有技术才有底气。”
“你考虑过时间成本吗?而且国外比我们进步早的多,你觉得仅仅半年一年我们就能赶得上?”
“那总比没有好。”邢远目光沉沉。
“你还是这样。”左韵叹了口气,“但如果你不这样也不是你了。”
“国家也应该意识到这些事情了,你可以看到今年进口一直在缩减,同时对于相关产业的政策支持一直在增加。”邢远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那就只有放手一搏,现在是风口期错过了后面再想入场可就得伤筋动骨了。”
星耀主要做芯片设计,而华容更加倾向于下游产品应用生产,如果左氏可以加进来就可以完成上游的设备和供应链的提供形成完整的国内芯片生态闭环。
“关系重大,你让我想想。”左韵早已经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我等你好消息。”邢远又倒了一杯饮料,给左韵也起身倒了一杯,“我敬学姐一杯。”
“别在这里攀关系,不认了。”左韵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算计我的时候和狐狸一样,现在在这里装乖讨巧。”
“我说的都是真心。”邢远笑着,两人的杯子碰触发出清脆一声。
室内的气氛终于重新变得舒缓起来。
突然桌上的手机亮了,发出嗡嗡声,邢远朝着屏幕看了一眼,是一个熟悉的备注。邢远盯着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最近席璟不知道发什么疯缠他缠得紧,要是等会接了在那边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那他的面子里子可都没了,不行不行。
“怎么不接?”左韵问。
“他有点幼稚,等会让你见笑了。”邢远有点尴尬地解释。
“席璟看起来倒是不像你口里这种人。”左韵说,似乎不是很相信。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冷淡的脸,永远没太多表情。
邢远有苦说不出老久了,简直就像打开了他的诉苦开关,大吐苦水,“和小狗一样,斤斤计较,全世界最小心眼之人。你不知道,他这个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讨嫌死了。”
“我看你很享受。”左韵淡定说。
邢远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炸了,“哪里享受了?!他纯纯变态一个!”
左韵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和很多年前没有什么过多的区别,戳破他最后一层心防,“如果你真的厌恶他,你不会因为他有如此多情绪波动。”
邢远一愣,最后挣扎,“哪里有。”
“你现在在背后告别人小状没成熟到哪里去。”左韵吐槽,终于有点了当年熟悉的感觉。
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左韵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拎着包准备出门,“我走了,记得结账。还有,合作方案投过来,表决通过下个月我就回来。”
她还要赶飞机,本来也只是顺道过来吃个饭而已。
“我送你去机场。”邢远拿起自己的外套说。
“不用了,回家哄你小男友去吧。”左韵挥了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哄什么?哄谁?
邢远有点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