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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意外的投流

景六月曲塘,梅黄雨歇。巷陌犹润,风过衣袂微凉。

鸡声初唱,阮星便扎进了老酒坊改就的精酿车间。

她挽着素色衣袖,眼睫低垂,拿木铲顺着一个方向搅麦汁,手腕稳得纹丝不动。

温度计斜插在锅沿上,红色液柱一寸寸往上移。

她眸光凝在刻度上,眼睫上沾着细汗,隔几分钟在腕间的小本子上落一笔。

额前碎发垂下来,沾在汗湿的眉骨上,她指尖动了动,没顾得上抬手捋。

煮麦汁最讲火候。火大了糊底,火小了出糖率不够。

阮星站在灶台前,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温度落到七十八度,她称了一百二十七克西楚酒花,扬手撒进锅里。

清苦的酒花香漫了一屋。

忙完这些,太阳已爬过了曲塘的三醅桥顶。

她走到廊下,搬了一筐洗净的青梅,走到院阴凉处的三个大发酵罐前,将青梅、冰糖还有艾尔基酒倒入密封罐里,扣上发酵盖。

阮星蹲下身,歇了片刻,从围兜里摸出一个牛皮小本,笔尖落下,记下青梅浸泡的日期。

目光扫过页脚的铅笔字:电费三百二,水费八十五,麦芽款一千七,兼职工资八百。

加起来三千零五块。

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四毛。

下个月发酵罐消毒费没着落,房东又涨了三成房租。

阮星攥紧铅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

她飞快写下三行字:1. 卖外婆的老酒坛;2. 找王老板赊三个月麦芽;3. 把二楼租出去,我俩回家住。

写完,阮星对着眼前的三个银灰色发酵罐发怔。

"哐当" 一声,院门被推开。

林晚晚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提着两个油纸包风尘扑扑地闯进来,人还没到阮星面前,脆生生的声音先飘了过来:"阮星!你要是再蹲在那儿当蘑菇,你就得卷铺盖回横店给甲方当牛做马写剧本了!"

阮星把铅笔夹进本子脊,叹了口气:“鄂城的项目又没谈成?”

林晚晚把行李箱往石桌旁一墩,发出闷响,人一屁股就坐在石凳上,腮帮子鼓了鼓,吹了下额前的碎发。

“别提了,咱又成人家陪跑了!”

阮星走向她,把本子送到她面前:“没关系,下一个会更好。对了,我列了三个周转方案,你看哪个行。”

林晚晚收了她手中的本子,把油纸包往老石桌上一放,解开绳子露出热气腾腾的酒糟饼和茶叶蛋。

她抓起一个茶叶蛋,把蛋白上的壳剥干净,塞进阮星嘴里,故意板着脸:"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那破罐子,饭都不用吃了是吧!"

阮星咬了一口茶叶蛋,蛋黄的油香混着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眼弯成月,故意拖长了调子,用肩膀蹭了蹭林晚晚的胳膊:

“不再依赖晚晚算长大么?”

林晚晚嗤笑一声,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阮星,想跑路就直说!”

阮星的目光落回发酵罐,声音有点闷:“跑路不可能。当初你拉我回来,说要用曲塘的水、曲塘的粮,酿出独属于曲塘的精酿。

可谁知道……”

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她和林晚晚从小就是闺蜜,一个学戏剧影视文学,一个学市场营销。去年阮星辞了横店的编剧工作回了老家,两人掏出所有积蓄开了 “晚星精酿”。这精酿厂林晚晚主外,阮星主内。

她们独创国风酿系列,把龙井、碧螺春、青梅小竹叶融进精酿啤酒里,本以为能火,结果开业半年,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条缝,张阿婆挎着竹篮探进头。

她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鬓边别着一支黑发卡。

“阿星,今朝有新酿的米酒伐?”

竹篮晃了晃,露出里面的青菜。

阮星立刻起身,手指攥紧衣角,扯出笑纹,嘴角有点僵:“张阿婆,我们这儿是精酿啤酒厂,不卖米酒。”

“啊?不卖啊?”

张阿婆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手指点了点篮子空着的地方:

“我和老头子还给你视频点赞了呢,本来想打二斤酒晚上下酒。早知道这样,我一会儿就把赞取消了。”

“别啊阿婆!” 阮星连忙摆手,“您要是想喝米酒,我这就去老糟铺旁边的酒坊给您打二斤,算我的!”

“那怎么好意思。” 张阿婆拍了拍她的手,“不是阿婆说你,你这啤酒苦兮兮的,哪有米酒好喝?你看老糟铺的生意多好啊。”

阮星挠头赧然,声音低了些:"阿婆,我知道,可我们这是精酿,和普通啤酒不一样的。"

"不一样有什么用,没人买还不是白搭。" 张阿婆叹了口气,"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得多心疼啊。"

提到外婆,阮星垂眸敛眉,没说话。

外婆是曲塘有名的酿酒师傅,酿的米酒十里八乡都有名。

当初她开精酿厂,就是想传承外婆的事业。

可惜路子没走通,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张阿婆挎着竹篮走了。

檐下的滴水声也停了。

阮星拿出手机,点开昨天发的打折视频。

十个赞变成了八个。

阮星扯唇淡笑,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她又刷了一遍屏幕,也没刷出奇迹。

这八个赞里头,两个是她和晚晚,四个是双方爸妈,还有一个是巷口三叔的。

昨天三叔来买啤酒,嫌二三十块一瓶精酿太贵,阮星好说歹说让三叔点个赞,按普通啤酒的价格卖给三叔的。

最后一个就是那个叫 “川” 的粉丝。

这个账号是她们的第一个粉丝。

从第一条酿酒视频开始,就一直点赞,没留过言,也没取关。

他的头像是黑底白字,一个瘦金体的 "川" 字。

他的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作品,没有粉丝,只关注了晚星精酿。

林晚晚歪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巴搁在阮星肩膀上:"你说这个叫川的到底是谁啊?不会是咱爸妈小号吧!"

阮星看了看他的 IP,不是本地。

她眸光微亮,指尖顿了顿:"肯定不是!就是咱晚星精酿的死忠粉!"

说着,她翻开小本,笔尖落下:沪上,高消费,关注六个月,每周末下单。

笔尖一顿,把铅笔往本子上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深印。

阮星猛地起身,动静不小,惊得身旁林晚晚肩头轻轻一颤。

她五指收拢攥成拳,抬至身前,信誓旦旦:“就冲着这位粉丝,咱们也得把厂子稳稳撑住!”

“曲塘的米酒远销国外,我们的精酿用的也是曲塘水和粮,酒的口味肯定没问题,问题出在宣传上。”阮星指尖敲了敲腕间的小本子。

“你这文艺小青年!终于知道没人吃文艺小清新那套了!”林晚晚手上的活顿了顿,嘴角往上挑了挑,抬头看她。

阮星下唇轻轻抿了抿,眼底透着一股韧劲:“文艺小清新不行!总有行的!我多试几个!”

话音落,她将铅笔合进本子夹层,搬来老藤椅落座葡萄架下,垂首伏案,动笔撰写拍摄新的脚本。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纸面落下细碎明暗。

林晚晚擦拭着杯具,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随手斟满一杯冰龙井小麦,轻放到桌边,唇角浅浅弯起:“这般敢闯敢拼的模样,真的美呆了!"

淡绿色的酒液浮着细腻的泡沫,茶香混着麦香。

阮星写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写完了好几个剧本,有讲精酿制作过程的,有讲曲塘三醅桥传说的,还有讲她创业心酸的。写完就拉着林晚晚一起拍,林晚晚负责摄像,她负责出镜。

一连拍了五条,每条发出去,播放量都惨不忍睹。点赞还是老样子,只有七个,他们俩,还有双方的父母,外加那个忠实的粉丝川。

阮星垂眸轻叹,拿起叉子戳着碗里的泡面。

她眉峰微蹙,指尖反复划动屏幕里的视频,越划指尖越沉。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唇齿轻咬,犹豫了半天,还是收了回来。

院子里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三个银灰色发酵罐上。

曲塘河的流水声哗哗的,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小镇的夜晚格外安静。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再发最后一条。

阮星点开拍摄按钮,没有剧本,没有滤镜。

她穿着沾满麦粉的工作服,坐在发酵罐旁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

“大家好,我是阮星,晚星精酿的厂长。以前是个横漂编剧,现在在曲塘古镇开精酿厂。”

她眸光沉静,声线微颤,“大家都知道曲塘的水好粮好,适合酿米酒,其实也能酿出好啤酒。我用曲塘最好的水和粮做的精酿,口感很特别,可是没什么人知道。”

她顿了顿,眼尾泛红,再抬起头时,声音没有一丝软弱:"现在我的酒厂可能要倒闭了,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我连原料钱都凑不齐。要是你们有空来曲塘镇,成本价请大家喝精酿。"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下颌绷紧,咬咬牙点击发布。

然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狠狠扒了一大口泡面,像跟人较劲一样,呼呼地把泡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林晚晚回到院子,看见阮星眼睛红红的,脸颊鼓鼓的,放软了语气:"星子啊,创业哪有一把就成的。"

"嗯。" 阮星眸光黯淡,点点头,起身收拾泡面碗,"听天由命吧。要是真的不是做生意这块料,我就真的放弃了。"

拾掇完碗筷,阮星搬条矮凳坐于院中,凳脚蹭过青石板,一天的疲惫顺着凳脚沉进青石板里。

夜风穿院,裹着酒花清苦与河水潮气,掀动她的裙摆,白日里的焦躁被吹得淡了些。

她抬首望空,疏星点点,缀在墨色天幕。

眼睫微垂,忽忆幼时,也是这般夏夜。

外婆就在这老酒坊的院子里翻着酒曲,竹匾里的酒曲泛着浅金色,麦香混着酒曲香漫在院子里。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外婆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刚从老糟铺买的桂花糕,看着外婆枯瘦的手在竹匾里轻轻翻搅,指缝间沾着细细的酒曲末。

外婆说,酿酒和做人一样,要慢慢来,急不得。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外婆的动作太慢了。

可现在,她连慢慢来的时间都没有了。

阮星唇角微垂,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准备回楼上睡觉。

睡前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又按灭。

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

她最后发的那条视频这次只有六个赞。

她眸光扫过点赞列表,停在那个黑底白字的 "川" 字头像上。

他还没有点。

这一夜,阮星睡得半梦半醒。

梦见自己站在发酵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刚酿好的龙井小麦,指尖攥着冰凉的酒瓶,递给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撞碎满室寂静。

阮星惊坐而起,指尖攥紧被角,抓过手机。

屏幕亮起,刺得她眯起眼。

点赞 99 ,评论 99 ,转发 99 。

她眼睫骤颤,揉了揉眼睛,再看,数字还在跳。

她指尖微抖,点开抖音。后台数据正在疯涨:几百、几千、几万、十几万、几十万……

那条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发的视频,火了。

阮星眸光凝定,立刻切进数据中心,飞快扫过各项指标:完播率 37%,转化率 2.1%,评论区满是问地址和购买方式的留言。

她手背蹭过朦胧的睡眼,再定睛一看,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林晚晚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过来:"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笑什么啊?"

"晚晚……" 阮星抬起头,眼尾泛红,梨涡深陷,"火了…… 我们的视频火了!转化率 2.1%!明早至少要发四十多个快递!"

"啊?卖惨这么好用?"

阮星重重点头,"嗯!" 了一声。

林晚晚凑过来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抬手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天呐!真的火了!播放量都六十万了!"

两人抱在一起,肩膀抖得厉害,在楼梯间蹦着欢呼。

"大半夜的不睡觉,闹鬼啊!"

隔壁王叔的大嗓门隔着墙传过来。她们同时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阮星点开数据中心,指尖划过跳动的数字,忽然顿住不动。

流量来源里,除了自然推荐,还有一条异常的 "他人付费加热" 记录。曲线从凌晨两点开始垂直拉升,三个小时破了十万播放,现在还在涨。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个灰色的匿名标识。

"有人给我们投了 DO ?" 阮星眉峰微蹙,转头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也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我的天!这得投多少钱啊?你看这增速,至少六位数起步!"

六位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们根本没投过 DO 。

"不会是你妈可怜我们吧?" 阮星歪头思索。

林晚晚眉梢一扬,摆了摆手,斩钉截铁道:"不能!我妈巴不得我继续在大城市里卷呢!难道是你妈?"

"呃~" 阮星挠头失笑,"我妈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的人怎么会呢?"

窗外的蛙鸣又响了起来。风卷着栀子香飘进窗,落在手机屏幕上。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私信。

是川的私信,只有两个字:「加油」。

阮星眸光一顿,指尖顿在屏幕上。

林晚晚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破案了!这个川是你的真爱粉!咱的救命恩人!星子,你赶紧私信他,好好谢谢人家!"

阮星点点头,唇齿轻咬,指尖悬在键盘上,删删改改半天,最后敲下:"很感激你雪中送炭,你什么时候来曲塘玩,我请你吃饭!另外,方便透露一下投流金额吗?我分期还给你。"

对方秒回:"钱不用还。"

接着补了一句:"我在去曲塘的路上,明天中午十二点可以么?"

阮星眉峰微蹙,眼睫颤了半秒,指尖飞快敲下:"明天中午十二点见!但钱必须还。不然我心里不安!"

对方没有再回复。

阮星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唇线紧抿,把手机扣在枕边。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个发酵罐上,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涌上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