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查分
查分那天,林郁禾很早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查分系统要上午十点才开,还有四个多小时。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星很亮。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若涵发消息,又怕吵醒她。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发了:“你醒了吗?”出乎意料,对面秒回了:“嗯。”“你怎么醒这么早?”“睡不着。”“我也是。”
她们都没有说“你紧张吗”,因为都知道答案。紧张,当然紧张。考了十二年的试,就等这一天了。说不紧张是假的。
“你查了吗?”林郁禾问。
“还没。十点才能查。”
“我知道。我是说,你待会儿会查吗?”
“会。”
“你怕吗?”
“不怕。”
“你骗人。”
“你也不怕。”
林郁禾笑了。她想起高考前一天晚上,她们也是这样,她说“你怕吗”,她说“不怕”,她说“你骗人”,她说“你也不怕”。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心情。只是那天是高考,今天是查分。
“那怎么办?”林郁禾问。
“怕就一起怕。查就一起查。去就一起去。”
和那天一样。她说“怕就一起怕。查就一起查。去就一起去。”不是“别怕”,不是“加油”,不是“你能行”。是“一起”。不管怕不怕,不管查出来的分数是多少,不管能不能去同一个地方。她们一起。
“好。”林郁禾回。
早上七点,林郁禾起床了。她洗了头,换了衣服,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她妈妈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她出来,探出头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查分。”“几点查?”“十点。”“那还有三个小时呢。”“我知道。”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着时间。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秒针是停的。她刷了会儿朋友圈,有人在发“求好运”,有人在发“保佑”,有人在发“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爱你们”。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把手机放下了。
八点。她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还有一个小时。”顾若涵回:“两个小时。”“十点减八点等于二。”“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被发现了。”林郁禾笑了。她发现顾若涵居然会开玩笑了。以前她从来不开玩笑,她说的话都很短、很实、不带水。现在她会说“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会说“被你发现了”,会说“你也不怕”。她变了,变得更像她,更像那个只在她面前才有的她。
九点。林郁禾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查分系统。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她输了一遍,检查了一遍,又输了一遍。页面停留在“请等待”,灰色的按钮,点不了。还有五十九分钟。
她拿起手机,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你骗人。”“你也没准备好。”林郁禾笑了。她说得对,她没准备好。她永远都准备不好。不管给她多少时间,她都不会准备好。因为这五分钟,可能会决定她们能不能去同一个地方。
九点半。她妈妈端了一盘水果进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不饿。”“紧张?”“嗯。”她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手。“不管考多少分,妈都为你骄傲。”林郁禾看着她妈妈,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初一休学的时候,她妈妈站在门外,不敢敲门。那时候她很怕她,怕她问她“你怎么了”,怕她说“你振作起来”,怕她觉得她是废物。但她妈妈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她只是把饭端到床头,把药放在桌上,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走开。她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不会说“你辛苦了”。但她做了,做了六年。林郁禾伸出手,握住了她妈妈的手。“妈,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没放弃我。”她妈妈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但红了。
九点四十五分。顾若涵发来一条消息:“还有十五分钟。”林郁禾回:“嗯。”“你紧张吗?”“嗯。”“我也紧张。”这是顾若涵第一次承认自己紧张。以前她都说“不紧张”“我没事”“你看错了”。今天她说“我也紧张”。不是“你不紧张”,不是“别紧张”,是“我也紧张”。她在说,我和你一样,我也在怕,我也在等,我也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同一个地方。
九点五十八分。林郁禾刷新了页面。灰色的按钮变成了蓝色,上面写着“查询”。她盯着那两个字,手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次。一次,两次,三次。
她点下去了。
页面加载了两秒。两秒,很短,短到眨一下眼就过去了。但林郁禾觉得,那两秒像一个世纪。网页跳出来了。总分,六百三十一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六百三十一。比一模多了三十分,比二模多了二十分,比三模多了十五分。她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上政法大学,但她知道,她考出了高中三年最好的成绩。她做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涵发来一条消息:“多少?”林郁禾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若涵发来一张照片,六百五十八分。林郁禾看着那个数字,眼眶热了。六百五十八,比她高了二十七分。她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上政法大学,但她知道,顾若涵考出了高中三年最好的成绩。她也做到了。
“你哭了吗?”顾若涵问。
“没有。”
“骗人。”
“你也没哭。”
“我哭了。”
林郁禾愣了一下。顾若涵说“我哭了”。她从来不会说“我哭了”。她说“进了沙子”,她说“眼睛不舒服”,她说“没睡好”。她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哭。但今天她说了。
“你哭什么?”林郁禾问。
“开心。”
“开心还哭?”
“开心到哭。”
林郁禾哭了。她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了,止不住。不是难过,是开心。开心到哭,开心到说不出话,开心到想告诉全世界——她考了六百三十一分,她考了六百五十八分,她们都考出了最好的成绩。
“我们做到了。”林郁禾发。
“嗯。我们做到了。”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查分了。我六百三十一,她六百五十八。她说她哭了,我说我也哭了。她说开心到哭,我说我也是。我们做到了。从初一到高三,从7.5分到六百三十一,从梧桐树到银杏树,从‘借过’到‘我们做到了’。她说了‘会’,我相信她。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分数出来了,她们都考得很好。她不知道能不能上政法大学,但她知道,不管能不能,她们都会在一起。因为她说了“会”,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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