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考完了
最后一门考的是历史。林郁禾最喜欢的科目。不是因为历史本身,是因为历史让她和她成为了课代表,是因为68张卷子,是因为历史老师办公室的橘子和蛋糕,是因为那些写在纸条上的解题思路。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不会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
选择题,填空题,材料分析题。她一道一道地做过去,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她写得很快,但她没有急,每一道题都仔细读了题干,每一个选项都认真想了。她想起顾若涵说过的话:“历史大题,先看材料,再看问题。材料里的每一句话都有用,不会有多余的。”她按她说的做。先看材料,再看问题。材料里的每一句话都看了,每一句话都用了。
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辛亥革命。她写了很多,写了意义,写了影响,写了它为什么成功又为什么失败。她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她想起初一的时候,历史老师讲辛亥革命,她在课本上给秦始皇画胡子,顾若涵在旁边写笔记,正楷,工工整整。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她还不知道她会喜欢她。五年后,她坐在高考考场里,写辛亥革命的题。她写完了。
交卷铃响了。林郁禾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笑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操场上站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林郁禾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人。她觉得很恍惚,好像昨天才刚走进这所学校,今天就要离开了。
“考完了。”顾若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郁禾转过身。顾若涵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透明笔袋,和每一次考试一样。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她没有伸手去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考完了。”林郁禾说。
她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操场上很吵,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在扔书包,有人在打电话哭着说“妈,我考完了”。但林郁禾觉得,只有她们这里是安静的。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到她能听到顾若涵的呼吸。
“你考得怎么样?”顾若涵问。
“还行。”
“哪道题不确定?”
“没有。”
“真的?”
“真的。”
顾若涵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满意。
“你呢?”林郁禾问。
“还行。”
“哪道题不确定?”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没有。”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知道她也有不确定的题,她只是不说。她从来不说“我不会”,从来不说“我不确定”,从来不说“我怕”。她只说“还行”和“没有”。
她们并排走出校门。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是绿的。林郁禾看着那棵树,想起高一的时候,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看到这棵银杏树。那时候她不知道它会陪她三年,不知道她会和站在她左边的人一起走过这三年,不知道她们会一起走进高考考场,一起走出来。
“你还记得吗?”林郁禾问。
“记得什么?”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站在银杏树下面,等分班名单。”
“不记得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不记得,但你每次都记得。”
顾若涵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林郁禾知道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记得她们第一次踩叶子,记得她们第一次搬作业,记得她们第一次去历史老师办公室。她不说,但她记得。
校门口有很多人。家长举着花,举着牌子,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喊“儿子”“女儿”“这边这边”。林郁禾的妈妈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束花。看到林郁禾出来,她朝她挥手。
“妈。”林郁禾走过去。
“考完了?”
“考完了。”
“辛苦了。”
林郁禾接过花,抱了抱妈妈。她转过头,看顾若涵。顾若涵站在不远处,她的妈妈也来了,站在她旁边,帮她拿着书包。顾若涵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妈妈在笑,笑得很开心。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顾若涵转过头,看着她。
“晚上一起吃饭?”林郁禾问。
“好。”
那天晚上,她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招牌上的灯还是有一半不亮,和初一的时候一样。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擦杯子。她们点了跟以前一样的——热的,甜的,林郁禾还是记不住名字。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已经没了,窗外是橘黄色的路灯。
“你以后想干嘛?”顾若涵问。
“不是说好了吗。政法大学,然后开律所。”
“那是以后。我是说,现在。考完了,你想做什么。”
林郁禾想了想。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从初一到高三,她的生活只有两件事——上学,和她。上学是为了见她,见她是为了活着。她没想过“考完了想做什么”,因为她没想过能活到考完。
“不知道。”她说,“你呢?”
“想和你在一起。”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不平静。她说“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想出去玩”,不是“想看电影”,不是“想吃好吃的”。是“想和你在一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具体的事情。就是在一起,待着,什么都不做。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林郁禾说。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在一起。”
“说好了?”
“说好了。”
她们在奶茶店坐了很久。喝完了奶茶,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那只橘猫又来了,趴在对面店门口,眯着眼睛。和初一的时候一样。林郁禾看着那只猫,笑了。它还在,店还在,她还在。什么都还在。
“你还记得初一的时候吗?”林郁禾问。
“记得什么?”
“我们第一次来这家店。你带我来,说听说这家奶茶好喝。我问你听谁说的,你说‘我自己’。”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想追我?”林郁禾问。
“没有。”
“你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顾若涵沉默了一会儿。久到窗外的橘猫换了个姿势,把头埋进尾巴里。
“因为想和你单独待着。”她说。
林郁禾笑了。她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顾若涵送她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们停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顾若涵说。
“明天见。”
“以后天天见。”
“好。”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郁禾。”
“嗯。”
“考完了。”
“嗯。”
“我们做到了。”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是路灯的光,也是她自己的。
“我们做到了。”林郁禾说。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林郁禾的脚尖。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高考结束了。历史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辛亥革命。我写了,写了很多。走出考场,她说‘考完了’,我说‘考完了’。奶茶店,她说以后想和我在一起,我说以后也在一起。她说‘我们做到了’。我说‘我们做到了’。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以后天天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考完了。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怎样,她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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