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圣约双翼启蒙学院
POV: Elisabeth
自我们归来那日起，阿历克斯迫不及待地冲着所有人嚷嚷：他即将要前往艾尔顿堡，成为圣约双翼启蒙学院的学生。
阿历克斯兄弟成长于格兰特庄园，对他们而言，世界最远的边界不过是前往白石庄园或者将安格丽塔送到城郊与她父亲会合。此番前往学院寄宿求学，无异于是盛大探险的序幕。
仆人们来回穿梭，怀抱着一摞摞书籍与羊皮纸，就连空气里终年弥漫的冬青与苹果香气也混杂进了木箱和皮革的气味。我们的课程随时都会因进城采购而打断，卢米埃尔先生对此也只是无奈地合上书，交代我们一些选购细节。
姑妈仍稳坐于高背椅中，左手执着眼镜，右手握着鹅毛笔，在冗长账单上划过，一旦发现缺漏就让管家或者伊利斯夫人补齐。裁缝和布料商送来了各色各样的料子，光滑如水的缎子、织有暗纹的羊毛料，还有那匹正被展示的的塔夫绸，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堆在一旁的是即将分配给我们的普通亚麻，黯淡得像厨房的抹布。
“我记得储物室里还有桑德拉和玛姬当年的旧裙子，伊利斯夫人，你拿给佩里斯先生改一下，给威廉明妮穿，如果实在还需要添置，用普通的亚麻就行。这个小的...就穿威廉明妮现在换下来的那些正好。子爵的制服要用最好的天鹅绒，衬里要丝绸，冬装就用细羊毛呢和濑兔毛...至于骑装，量身定制。塞缪尔的照旧，但尺寸做宽松些，毕竟孩子们的身体总是在长。”
“是的，夫人。”
阿历克斯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正不耐烦地被裁缝围绕着量体，双眼追逐着天际那盘旋的云，心早已飞向了艾尔顿堡的塔尖。
姑妈手中的清单越列越长，箱子越堆越高，我们出发的日子也被一拖再拖，一直到拖到了开学的前两天。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箱笼堆满了马车，从书籍到服饰再到瓷器盥洗件，无所不包。露西手提着我和明妮的箱子，仰头望着这一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离别时，姑妈泪眼婆娑，对着她的男孩又亲又抱，一遍遍嘱咐他要勤写信，注意添衣。直到管家再三催促，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出发的命令刚一下达，阿历克斯就迫不及待扬起马鞭，越过所有人，冲到了队伍的最前端，连头都没回一下。
途经阿卡迪亚庄园时，我们恰好与查理·西斯莱兄妹会合。两个男孩策马并驾，便开始高谈阔论了起来。查理已经在那里上两年的学，自诩为学长，滔滔不绝地传授起他的“经验”。
“离那些费加尔人和混血远点儿。他们就像田里的蝗虫——前年只有13个，去年20个，今年据说有足足有36个要挤进来！”
“这学校真是疯了。”策马在后的玛丽·西斯莱冷哼了一下，扬起眉毛，神态老练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议会那帮人当年为了让先王续弦上一位像样的小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条件都敢答应...”
“谁说不是呢！几个校董反对得厉害，可老国王硬是让议会通过了法案，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要是维尔蒙特联合学院可以招收女学生就好了——比起和那些苍蝇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宁可去维尔蒙特公国。”
“别傻了，玛丽。”查理回头扫了他妹妹一眼，“父亲总说，‘姑娘家学太多，心思就野了，将来不好管教’...”
一直没开口的塞缪尔拽了拽我的袖口，嘴角露出些许古怪的笑意，“安格丽塔说，她父亲不让她接触西斯莱家的孩子。据说...他们的血统不干净。”我怔住，以为听错了。塞缪尔压着嗓子，“你看她...”
我望出窗子。阳光下，她异常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雀斑，这在几乎不参与劳作的贵族子弟中是极少见的。
“她把红发藏起来了。”
奥斯特维尔公爵经常和一众贵族王室打交道，各路传闻轶事她最清楚，塞缪尔自然也就能第一时间从她这里得知。
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就这么颠着，窗外景色逐渐变为丘陵与河谷，树木也越发苍郁。一行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我的眼皮也跟着发沉，当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泛着金红的紫灰色时，前方突然传来了阿历克斯清亮亢奋的欢呼声。我探出脑袋，只见绿松岭的顶端竟凭空耸立起了建筑的轮廓，镶着一道模糊的金边，宛如一顶置于天地之间的王冠。
我才确信我们到达目的地了。
学院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我本以为它会像那些远离尘嚣的修道院一样，带着苦行的庄严。然而，当它撞入眼帘时，展现出的却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宏伟，构成那“王冠”的尖拱密密麻麻地直冲天际。查理·西斯莱跟我们说，它是罕见的五进建筑，环绕的院墙足足有14英里。
待马车在前庭的石坪上停稳，那些慑人的细节才扑面而来。主楼正墙是取自奥伦萨维尔的大理石，16根巨大的石柱撑起门廊，柱身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浮雕与人像；五座厚重的拱形石门深嵌其间，上面铭刻着先贤的轶事，形成一种压倒性的存在，让我在最初的错愕后，依旧久久失语。
前厅接应我们的是一位相貌平庸的中年女士。她手中高举着羊皮纸，逐一确认了我们几人的姓名，才示意我们跟着走进大厅。
“我是伯顿小姐，今后将负责你们的道德和礼仪课程。在此，我代表哈尔登伯爵、马洛维克公爵与维斯塔公爵欢迎诸位来到圣约双翼启蒙学院，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有所收获。”
城堡内部是显著的奥伦萨维尔风格，高耸得几乎没有尽头。大厅被四排宏伟的石柱分割，划出五道走廊，柱顶延伸出拱券在拱顶相交，形成向上升腾的动势，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即便是自以为见多识广的阿历克斯，也不禁仰头发出惊叹。
伯顿小姐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她身着高领长裙，一排密实的纽扣从下颚延伸到脚底，覆盖了每一寸肌肤；低低的圆髻梳在后颈，和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沉闷、规整、毫无生趣一样。唯有她那高扬的头颅和下巴，就像是要冲破身体的禁锢，飞出去一般。
我们跟着她踏上旋转石阶，穿过一条悬挂着历代杰出校友肖像的幽长连廊。伯顿小姐如数家珍地介绍道：“那就是P·R·因·赫利奥坎大使，旁边是哈文顿兄弟...右侧是本杰明·莱特曼将军...在这里认识的人，将来可能就是你们政坛或者军中的同僚。”
最后，在另一段楼梯前，伯顿小姐停下了脚步。“男同学请继续往上，你们的宿舍在北塔楼的四楼，西摩先生在那里等你们。小姐们继续跟着我。”
我和玛丽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穿过一扇拱形木门，眼前豁然展开的是一条一望无际的走廊，两侧是完全对称的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黄铜号牌。
随着伯顿小姐的鞋跟声响由远及近，两侧的零星笑语全都戛然而止。女孩们迅速垂下眼帘或转过身去，默默整理起桌面上或许并不过分的“杂物”。
“索菲·贝特林，立刻换掉你的便服。”伯顿小姐继续向前，瞥了眼其中一个寝室的门口，“14号寝室，把门口的书籍清空。”
她在发出命令的同时，脚步却一点也不放缓。
“我们到了，格兰特小姐。”她终于在一扇标着“42”的木门前停下，指了指门牌。
寝室比起门厅显得格外局促，宽度只够三张单人床摆成一排，床与床之间用一个矮小的床头柜间隔，衣柜、书桌、镜子与盥洗架则需要三个人共用。
“床头柜是你们唯一能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所以一些无关紧要的的东西，最好不要带来。箱子可以放在床下...”
露西听闻，打开了箱子的搭扣。
“让她自己整理！”伯顿小姐立马制止，“仆役不得在寝室逗留。请你马上离开。”
露西的脸涨得通红，她低下头，不敢看伯顿小姐，也不敢看我，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小跑出去了。
待露西离开后，她才重新开口，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淡：“另外，我兼任女生寝室的管理员。有任何需要或问题，可以到1号寝室找我，我住在那里。”
说完，她大步走向斜对面的39号寝室门口，拎起挡在过道的木箱后扬长而去。
我拖着箱子往里挪，一抬头，竟发现安格丽塔正坐在椅子上。惊喜瞬间冲散了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
“我昨天就到了，一直在等你。”安格丽塔接过箱子，“父亲特意拜访了哈尔登伯爵，才把夏洛特·罗宾森换成了你。最右侧床位是瓦莱丽·伊斯特伍德，诺维奥拉男爵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