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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沉沦(二)

究竟是谁先向前倾的?我一直都没能想起来,更没想过她那一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自己鬼迷神窍了一般,唇瓣莫名其妙地就贴合在了一起。

很轻。干燥而柔软。停顿了大概三秒——或者五秒?又轻柔地分开。

没有预谋,没有故作镇定,没有羞涩的躲闪,甚至连眼里的波动都细微得难以捕捉,就那样平淡无奇地发生了,甚至连一时兴起都算不上。我们各自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起梦来,谁也没再说话。不知是两个人都不清醒,还是打心底里觉得这种事情对于彼此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

阁楼里的寂静在蔓延。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次心跳的时间,我在旧木箱粗糙的表面摸索到了她的手,随后便自然而然地十指交缠。我握紧后轻轻引至她的胸前,放低视线掠过脖颈,最后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边,在光与尘的界限里安静地对视。爱意、悸动、缠绵、缱绻,无声地渗进她泉水一样的双眸里。而我就此沉溺,再也无法回到岸边。

一个问题忽闪而过:我们之间是在何时告白的?

我向来不记得那些人为的纪念日,却笃信自己会铭刻每一个重要的瞬间。然而我反复回溯,却连场景都想不起来,着实是有些怪异。混沌中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从未有正式宣言或者承诺。

这并非出于保守或遮掩,也不是为了留有余地,只是对我们而言,爱本身就无需语言去刻意证明。

点烟时指尖无意的触碰,轻抚她脸颊时的眷恋,无数个瞬间里的默契,还有这个蜻蜓点水般、却难以忘怀的吻,都比那些在戏剧和诗歌里被反复歌颂的仪式更深刻。

我自认为爱得无所畏惧,或许正是因为我早就从她每一次毫不犹豫伸向我的手心里,看到了确凿无疑的答案。

这种超越寻常友谊与亲情的吸引,在我们尚未学会用世俗框架去定义“爱”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圣约双翼学院的古老塔楼在远处静默矗立,我勒住缰绳,带着一整个夏天的秘密和丽茜给我的全部温度,回到了这里。

假期里,我写给安德烈的信塞满了半只抽屉,无非是同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提起:我不想失去托尼的友谊,但丽茜现在是我的。这他妈好比同时驯服两匹背道而驰的烈马,还指望两者相安无事。

新学年开始,我像个贼一样,只有托尼不在的场合才敢和丽茜腻歪在一起。但好在托尼也尽可能地躲着丽茜,自选修习也特地选了“种植进阶”和“维尔蒙特通史”这类冷门课。至于不得不一起上的公共课,他总是最后一个溜进后排,一下课就不见踪影。诡异的默契让我的隐瞒暂时得以维持,却也让每次与托尼在寝室的照面,都变成一场刑讯前的折磨。

说实话,这着实有些尴尬,我还在犹豫是否应该主动找托尼挑明——也许托尼看不出来呢?即便他有所察觉,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主动开口。但如果这事被公开...其实公开是迟早的事,那些贵族小姐们对“移情别恋”和“兄弟阋墙”这类戏码,有着猎犬般的嗅觉——问题是在时间上仅仅过了一个夏天,这怎么说都是不光彩的。

我胡思乱想着,就这样在说与不说、如何开口的反复纠结中将事情拖过了一个秋季。

下完第一场雪,安德烈找到了我。他斜倚在马旁,用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皮靴。

“所以,你打算把那桩见不得光的风流韵事,藏到什么时候?”

我正慢吞吞地刷着马背,动作没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他嗤笑一声,“你整个人透着一股昏了头的热乎劲儿,隔着三条走廊都能闻到甜腻味。那位格兰特小姐‘治愈’了你的相思病,对吧?”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当我两个兄弟像傻子一样,被同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时,这他妈就是我的事!”

他声音拔高了些,马不安地挪动蹄子。

“这些小姐们的所谓爱情,是多么的肤浅、无聊,并且经不起任何考验。爱情对于她们来说,不过是在嫁给某个老朽勋爵之前的一场盛大的自我感动,她们需要一些英俊的面孔来充当男主角,陪她们一起演绎一场声势浩大的爱情,以此来慰藉她们未来婚后的几十年空虚时光。托尼满足了她的幻想,现在又轮到你了。”

安德烈向来就对丽茜嗤之以鼻,也不信任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格兰特家族成员,还常常劝我和托尼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甚至还特地写了一首颂扬“理想妻子”美德的十四行诗,以此暗示丽茜的“缺失”。以往我只当是他惯常的尖刻,一笑了之,可此刻我再难忍受。

“闭嘴,安迪。不是那样。是托尼拒绝了她——”

“——在她亲眼目睹托尼的穷困潦倒之后?”安德烈反问,“如果你不是埃文福德子爵呢?如果哪天你脱离了家族,或者一贫如洗,你猜猜看,格兰特小姐那双紫罗兰般楚楚动人的大眼睛,还会不会如此专注地凝视你?”

“省省你那些愤世嫉俗的演说吧。别像个死里逃生的人,摆出一副殉道者嘴脸来普度众生...据我所知,你写给某个贵族小姐的诗句,可一点也不比谁吝啬。”

他眼中闪过狼狈,但没有接过话头,而是突然伸手拍了下我的胸口,“见鬼,阿历克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艾德那个家伙一样,说话那么尖酸刻薄。”

我举起双手示意他闭嘴。

“我们讨论的不是我的态度或者修辞水平,而是怎么处理我和托尼之间的问题。”

“顺其自然吧,也许他并不介意呢?”安德烈耸耸肩,结束了这场讨论。“我想他远离了那小妖精,应该已经恢复了理智。他比你更知道因为这样一个女人影响兄弟情义,是如此的不值得。”

“不值得”。

我咀嚼着这个词,看着塔楼的方向。雪越下越大了,将一切痕迹都吸纳进它苍白的静默里,包括我悬而未决的心事。

随着雪的到来,所有的室外课都被迫停止了。社团和红酒成了我和安德烈在冬季里的唯二乐子。伯爵将修复好的艺术馆给了戏剧社团作为活动场地,社员在这里进行排练和演出,也能进行剧本创作与撰写。题材则涵盖了文学作品、历史故事、宗教或者神话传说。

今夜排演的是《春》的第三幕——一个以神话为衣,行**之实的片段。蜡烛被点燃,混合了酒气、脂粉、以及年轻躯体的温热,将这里装扮成一个虚妄的王国。在夜色的掩盖下,男欢女爱被放到最大,社员们都借着剧本大胆地暧昧、沉沦。

扮演花神的瓦莱丽·伊斯特伍德身着轻纱,头上戴着由桃金娘、橙花和矢车菊编织而成的花环。她面泛微粉、眼神迷离地倚在金博尔·梅尔斯身上;后者则拨弄着手中的七弦琴,音符粘腻缠绕,俯在她耳边低语的内容绝不属于任何正经剧本。

玛丽·西斯莱拿着剧本,千娇百媚伏到长桌边缘,抬眼看向我:“子爵大人,下一场有吻戏...您有兴趣对一下词吗?”

我没接话,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阿伦·巴杜尔径直走了过去,右手无比自然地从她的腰拂过,将玛丽揽向自己。她就着力道倒入他怀中,横亘于两人之间的羊皮纸,再难以阻挡脸红心跳。

奇装异服,糜烂无道。

说实话,我对那些荒诞的戏剧着实不感兴趣,最多就是对着台词修修改改,权当消遣。但同社员一起度过这些的夜晚里,我算是学会了品鉴葡萄酒的方法:将杯沿靠近烛火,斟入三分之一,轻轻旋动,再仔细品尝。

安格丽塔就坐在旁边的天鹅绒矮凳上,正和其他人饶有兴致交换着听来的轶闻,那些名字、头衔、隐秘、瑕疵,嗡嗡盘旋在我耳边。我最讨厌这种盛行于贵妇间的流言蜚语,于是干脆起身,在一片诧异的注视中径直走向蜷坐在安格丽塔脚边的丽茜。

“走。”我只说了一个词。

我们将那片糜烂春色被甩在身后,穿过漫长而清冷的走廊,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寒冬,肆无忌惮地在雪地上狂奔,一直跑到码头。

我掷了个银币给船夫,将丽茜扶上了船,自己则借着酒意仰躺在甲板上。小船破开河面上一层薄脆的冰壳,细碎的雪花从丝绒般的夜空中飘落,粼粼月光反射在岸边的石壁上,不断后退。

万籁寂静,只剩下船桨与水声颇有规律的应和,回荡在冰冷纯净的空中。

寒风吹过脸颊,驱走了醉意带来的昏沉。我看向丽茜,那蓝紫相间的眼眸泛着朦胧的雾气,铂金色的鬈发上落满了点点白雪,使她看起来像偶然降临人间的精灵或仙女什么的。

她也恰好回过头,与我相视一笑。我们一同起身。小船因这动作轻轻摇晃,双手在寒冷的空气中紧紧相扣,凝视着彼此的眼睛。所有喧嚣、伪饰、令人烦厌的蜚短流长,都在此刻消散,只剩下一对年轻人的深情缱绻。

哪怕回到寝室,我还是久久无法平静,细细品味着指尖残留的触感,脑海里则是不断响起安德烈的评价。我竟是如此沉迷于她,但又实在无力也无心抵抗这诱惑。

忽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切断了我正在荡漾的愉悦。

“我着实好奇,伊丽莎白·格兰特究竟有什么样的法术,才能让每一个与她交往的人都变得神智恍惚,脸上成天都挂着那种难以控制的傻笑,且对自身这种可悲的状态浑然不觉。”

我一转头,只见艾德陷在靠窗高背椅里,刚好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猎人眼。

“你现在的症状,与上学年的安东尼·卡尔松如出一辙。怕是染了同一种热病。”

“乱说!”我脱口而出,但落在全身镜上的那张脸证实了他是对的...该死!

他将书放在了膝上,那张毫无生气的长脸完整地出现,黑溜溜的眼珠在审视与批判之间徘徊。“啧,你们在一起真是可悲——因为你们的爱是如此张扬,让一切变得显而易见、无法掩饰。”

话音刚落,寝室的门忽然传来了晃动声。

托尼走了进来。近来他总是都早出晚归,美其名曰学校雇他腌制火腿与熏肉,实则是为了躲避丽茜或者我...肯定是我,毕竟丽茜又没住在这里。

“抱歉,各位。但愿我没影响到你们休息。”他自顾自地拍落身上的雪,挂起了外套。

我瞪了一眼艾德,他缓缓举起书,再次把自己隐于屏障之后,借此退出了这场谈话。

房间里只剩下托尼整理衣物时窸窣的声响,尴尬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不看我,我不看他,虽然我们都知道原因,可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无论是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是他刻意回避的态度,又或者是我对丽茜的爱意。

于是我鼓起勇气,朝着床的方向偏了下头示意他。托尼默默跟了过来。

可当我真正面对那张不知是了然还是疲惫的脸时,却说不出开场白。酝酿了几个月的解释和道歉全部堵在喉咙口,只觉得脸颊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了。”

托尼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他脸上没有愤怒和责怪,也没有我想象中居高临下的释然;相反,那双棕绿色的眼里只有一如既往的谦卑和平静。

“我为你们感到高兴,并且诚心地给与你们最大的祝福。丽茜...伊丽莎白小姐能和你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了——你是我最信赖的挚友,能给她依靠、保障、荣耀还有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番话让我心头发酸。博大的胸怀和悲悯的真诚是他与生俱来的美德,而主将这种美德赐福于宽容的人,也赐福于被宽容的人。

我一把抱住了他,将这几个月的隔阂与不安统统挤碎。托尼先是一怔,随后也抬起手臂,结结实实地回抱住我,手掌在我肩胛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有些发哽:“我很抱歉,托尼。我早该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以为...你根本不想提这件事,所以才躲着你。不会了,阿历克斯,我保证。”

那一夜直到破晓,我仍睁着眼,欣喜就在我滚烫的心尖上弹跳。

自那以后,一切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我们四人依旧厮混在一起,骑马、喝酒、拜访卡尔松夫人、在训练场上较劲,仿佛那段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

而我则彻底沉入了热恋,寻找一切机会和丽茜待在一起。目光交织,手指缠绕,爱意弥漫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阳光似乎也只为照耀我们而存在。

爱情的开端总是将悸动与美好搅拌成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我们沉醉其中,无暇去深思,也无从预见它将挟裹着我们冲向怎样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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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沉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