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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誓言(二)

他解开衣纽,从衬衣内袋里摸出了一支细长的卷烟,夹在手指中灵活地转了个圈,目光却牢牢锁住我。

“想试试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回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被阿历克斯解读为默许。他掏出火镰和燧石,橙红的火苗蹿起,舔舐着烟卷的末端。

我看着阿历克斯将它含在唇间,双颊微微凹陷。下一刻,烟雾从那两片棱角分明的唇中尽数吐出,盘旋上升,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我沉醉于眼前那糜烂又迷人的画面,鬼使神差地接过了他递来的烟。

一股辛辣粗糙的气味猛地冲进喉咙,我屏住呼吸,可完全没办法制止它们继续往肺里冲。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阿历克斯笑着,一把搂住我的肩,顺势将我手中的烟夺走,自己又吸了一口,将烟雾吐向一旁,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放松,你得学会放松。”

我呛得泪眼朦胧,抬眼的瞬间,烟雾缭绕中,他炽热的目光穿过那层灰白,又忽然柔软下来。我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再试一次?”他将烟递到了我的嘴前,

我迟疑一瞬,凑上前。

“别吸太猛,慢一点...对,再慢一点,轻轻地吸进去,让它在喉咙里停一停。”

我依循他的指引,轻轻吸入一小口烟雾,闭上眼,屏住呼吸,感受那团气流在胸腔里短暂驻留,然后,缓缓吐出,任由他将我的身子放在了大箱子上。

只有一种感觉,温柔,温柔,还是温柔,从喉咙滑向四肢末端。阁楼里的一切——阳光中飞舞的尘埃、身下木箱的触感、甚至窗外吹来的风、阿历克斯轻唤我名字的声音、指尖触碰到的织物,他手臂传来的温度,都被蒙上了一层柔光。烟草本身的薄荷气息与陈旧木料的气味融为一体,变成一种奇特的甜香,慵懒地盘旋在空气里。

时间失去了流速,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无限延伸的宁静,将我每一个细微的感知都包裹在了甜蜜的迟钝中。所有的愿望在此刻都得到了满足,没得到的也必将在这永恒中实现。

当我再睁开眼时,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他痴痴地笑着,指尖那点红光已燃至尽头。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共享着这份美梦,回归到生命最原初的坦诚。他将头枕在我的肩胛,我摩挲他鬓角微卷的黑发,情愫无声地蔓延。

于是,在半梦半醒的迷离边界,他抬起手,指尖穿过我披散的金发,缠绕在我后颈,留下一个吻,也许是一个无声的询问,又也许是一个确定的回答。

我被掌心的滚烫所唤醒,张开双臂,顺从着本能回抱住他。两颗年轻的心脏隔着衣料,以同样急促的节奏跳动着,彼此的喘息变得粗重,唇瓣在毫厘之间徘徊,几乎就在禁忌的边界线。

在这一刻,我们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心,接纳了爱与被爱。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而是命运之轮早已命定、此刻才被我们亲手揭开的答案。

自此以后,我们注定无法再仅仅是彼此的家人。

从那之后,他一进阁楼总是会习惯性地将烟卷衔在唇间,吸上一两口,让火光燃起来,再递到我的唇边,我便就着他的手浅浅吸入。烟雾在唇齿间传递与循环,将我们包裹进一个与世隔绝的茧里。

又是一个被金色尘埃充满的午后。我倚在落地镜前,他半靠在对面的大箱上,一条腿随意曲起,夹着烟的手搭在膝头,吐出的烟雾轻轻升空。他正散漫地读着V·O·格兰特的信,字里行间是比言语更直接的沉迷。

直到光线变得醇厚,将橡木地板染上了淡淡的蜜色,阿历克斯忽然将烟蒂按熄在瓷盘里,目光落在我脸上,“丽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不早了。”

“正合适。”他拉我起身,替我拍掉裙摆上的灰,“我想让你见个人,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没说更多,但眉头蹙着,那是他做重要决定时才会有的神情,所以我没有再问。

阿历克斯带我穿过仆役区,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溜出,翻过矮墙后,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走着,接着蹚过那条将格兰特家土地与“外面”世界分隔开的河流。

太阳西斜时,一座低矮的农舍在土地边缘显现。

“这里住着我的乳母,她是费加尔人。”他站在篱笆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我,“你要发誓,你接下来看到的一切,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脑子一片空白,这个词在姑妈的训诫里、在安格丽塔父女刻意压低的闲谈中,代表粗野、危险、邪恶,是应当被警惕、排斥、最好被清除的东西。可阿历克斯说这话时,却没有半分羞耻。

他推开木门,光影里站着一位妇人,头发用一块素色头巾松松挽着,几缕如火般发丝垂在颊边;眼睛是温暖的蜜色,眼角有着细密的笑纹。她并不年轻了,但脸庞的依然秀美。

“我的小狮子!”她放下手中缝补的衣物,张开双臂。

阿历克斯扑进了她的怀抱,身上那些惯常的玩世不恭和偶尔流露的反叛都消失了。接着,他将我稍稍往前带了一步。

“这是丽茜。”他目光灼灼,“我想...我该带她见见你。”

夫人走上前,轻轻拉起我的手,“和阿历克斯说的一样,是个小天使。”

这里比托尼家好不了多少,却整洁一些。低矮的梁木下,成束的百里香、迷迭香和我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倒挂着阴干;篮筐、陶罐在壁炉边排列整齐,罐身被烟火熏出深浅不一的暖褐色;桌上铺着手工编织的亚麻桌布,经纬粗糙却绣着繁复的植物纹样,处处透着女主人经年累月、细心拾掇的痕迹。

“你就是那个总跟他爬树、偷厨房馅饼的小姑娘?”夫人为我们倒了热腾腾的花草茶,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加深,说的法里尔语带着柔软的口音,“他小时候可没少提起你——‘丽茜今天又哭了’,‘丽茜弄破了裙子’,‘丽茜答应明天还跟我玩’...”

“拉塞尔夫人。”阿历克斯赶忙打断,耳根有些发红。

我却笑了,“他总是闯祸,害我被奈德勒夫人责罚。”

“他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即使我被送走以后,他还是常常偷偷跑来。他从未忘记我。”

他的手在下面找到我的,紧紧握了一下。

我们聊着天,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缓慢、真实,充满烟火气息,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转为更深的金黄,又渐渐透出橘红。一切都与“怪物”、“蝗虫”、“猪猡”不相干,她和我们一样,会笑、会爱、会担忧,拥有完整的灵魂。

离开时,拉塞尔夫人送我们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这是新晒的苹果干,带着路上吃。”又看了看阿历克斯,“好好待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我们默默走着,手却牵得更紧。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小径上,时而分离,时而交叠,与铺天盖地的暮色共鸣着。阿历克斯就这样将自己不被格兰特庄园认可的一部分,连同它所连接的那个更广阔、更鲜活的世界,一起交付给了我。

“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母亲严禁提起。她说这是...不体面的。她并不知道我还常来。或者说,她宁愿不知道。可拉塞尔夫人是我过去、我的温暖和爱,是我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的一部分。”

我停下脚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谢谢你带我来。她让我想起了...一种远离我很久的感觉。”

一阵风恰好在此刻拂过。

“有时候,我会在午后,或者现在这样的光景里,感觉到妈妈和特蕾莎就在身边。不是鬼魂那种...是更安静的存在,变成了阳光或者风的一部分。”

在世人眼中,死亡是必须用黑纱、沉默和得体的哀悼包裹起来的东西,绝不能与“光”样轻盈的词汇联系在一起。但阿历克斯没有流露出丝毫嘲笑或者不以为然。

“我父亲...我对他毫无印象。你知道的...母亲把他的画像都收走了。所以,死亡对我来说,曾经只是个抽象的词。直到一次...大概是倒春寒的时候,男仆忘了把我的鸟笼收回来,发现时那只知更鸟已经僵了。我蹲在笼子前看了它很久,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死’的含义,就是...再也不在了。我当时气极了,对着墙踹了好几脚,觉得这世界毫无道理可言。”

他转过头。夕阳在他眼中燃烧得更盛。

“然后,老布莱恩——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佃农走了过来。他看了眼那只鸟,说:‘少爷,它只是嫌地上太吵,飞到天上睡觉去啦。等明天它高兴了,说不定就变成你头顶那朵云,或者落下的雨。它只是换了个样儿。’我当时觉得这老头准是又喝多了,满嘴胡话。可现在...我觉得他也许没那么疯。死亡,或许真的只是...挣脱了时间。”

“挣脱了时间?”

“嗯。”他点点头,语气里混合了诗意的确信,“我们都是在名为‘时间’的枝头竭力生长的果实。有人急于生长,有人拒绝成熟。而死亡则是...终于脱离了枝条,坠落在地上,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也许是腐烂然后融入泥土,也许会化成这阵风,成为被烧红的云,或者...”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或者是此刻,照在你睫毛上的这抹金色。它并不是彻底的黑暗和终结,而是一种人们暂时无法走进去的光。”

他的比喻与卢米埃尔先生教导的庄严肃穆、或者伯顿小姐描绘的等待审判截然不同,甚至比我隐约感受到的“注视”更自由,更宏大。

“所以,人们应当对死亡放声大笑。黑纱、眼泪、还有哀悼,是对生命本身的一场拙劣背叛。”

我微微蹙眉,“你说得太轻松了,阿历克斯。你又没有真正经历过...”

“死亡是必然的,每个人都会走向它。” 阿历克斯耸耸肩,“但生命重要的不止是长度,还有美好日子的浓度。我希望自己死后能刻上这样的墓志铭:‘愿我们欢声笑语、纵情生活;唯独这样才是对死神的嘲讽,同时又愚弄了时光’。”

这古怪又狂妄的话语让我一时语塞,可他骨子里那份不管不顾的张扬与浪漫又令我心神动摇。

“你呢?”他追问,“你想用什么样的墓志铭?”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们将在那物是人非的天堂再次相见,届时我们终将知道各自生命的意义。”

阿历克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我自己也怔住了。这是特蕾莎去世的那个晚上,明妮对我说过的话。

“‘我们将再次相见...’”他在舌尖上反复品味,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我们得立个契约,丽茜,你和我契约。我们之中如果谁先走了,另一个要承诺去对方的墓前跳舞,并且要笑着跳。”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当做是他荒诞的玩笑。“别胡说。你会有很好的一生,会活到90岁,会有一打曾孙围着你叫老祖父——”

“这不重要。”他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答应我。”

“这太奇怪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

“我只想要句肯定的承诺,丽茜。”他不容我拒绝,“你只需要答应我。现在,在这里。”

夕阳正在沉没,漫天云霞燃烧到极致,呈现出几乎要吞噬我们的绚烂。他的脸庞浸在这辉煌的光里,流露的也许是无畏,也许是爱,也许是两者交融的产物。

我放弃了挣扎,将握着的手拉近,在他灼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

“只是为了我?”

“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誓言开启了美好的一切。自此,爱的秘密不再只属于他,死亡的承诺也不再只属于我。在与彼此依偎的片刻中,我们找到了岁月的意义,也坦然认领了未来的某个时刻——一个注定会到来,却无人知晓何时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