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丽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向安格丽塔,语气轻快地问道:“安娜,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罗德里-谢登那边夏季狩猎的习俗吗?其实那些规矩大半是我父亲订的。他总说,山林里的规矩和战场上的纪律一样,乱了就容易出事。”
“说到这个,阿历克斯,你知道莱丽的父亲是谁吗?托马斯·伊斯特伍德!平叛时攻下了铁橡领,还亲手俘获了叛军首领!”
“那一仗打得漂亮极了!”阿历克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原来那是你父亲指挥的?书里写他带骑兵从侧翼切入,直接冲散了叛军的阵型——”
瓦莱丽垂下眼帘,嘴角却弯起了一抹含蓄的弧度,“父亲很少在家说那些往事。他总这些战绩不值得反复提。倒是狩猎和养马的事,他能说上大半天。”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被带到了公共教室门前。领队的男教员停了下来,从我们这群新生中点出了十几名女孩,包括爱伦·欧·托雷。她们需要先单独用维瑟语或者奥伦语进行授课,等掌握法里尔语后才能在第三年并入主流班级。
走进教室,阿历克斯冲向另一侧,对着几个已经落座的男孩勾肩搭背,然后一跃而上,硬生生在他们中间挤出一个位置。安格丽塔则微微踮起脚搜寻着,然后朝着侧后方挥手。塞缪尔从几个高大的男生身后走出来,和我们并排坐下。
一位高年级学长沿着过道向我们分发课程安排表,上面被文法、修辞、算术、逻辑、道德教育与礼仪、艺术与体育,以及劳动技术课填得满满当当。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几乎没人注意到伯顿小姐何时已走上讲台,她立马给大家来了一段训斥。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出身在富贵人家,习惯于将特权视作呼吸般自然。但圣约双翼启蒙学院的目的,绝非滋养你们与生俱来的奢侈与放纵。不论以后你们继承爵位,还是披上戎装,或是执掌法典,你们将站在十分重要的位置上。也正因如此,你们必须控制自己的**,学会忍耐、学会宽容。缺乏道德的士兵将与魔鬼无异;缺乏道德的医生与屠夫无异。”
说着,伯顿小姐停住了,也许是过于激动,她缓了口气,继续侃侃而谈。
“外界至今仍指责这所学校把女孩们教成了不安分的野心家,因此,在座的诸位女孩,更要用无可指摘的德行与智慧,证明来露易丝王后所倡导的博雅教育的正确与必要!”
这番严厉的开场白过后,授课迅速变得沉闷至极。她拿起那本厚重的《道德训诫与行为规范》,开始照本宣科,并要求我们端坐不动,手指必须指着书上的文字,在心里默念。
“...你们这些孩子,从降生起便沐浴在神的恩典之中,你们是幸运的。但务必谨记:神予你们越多,你们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大。你们是神的子民,你们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神的旨意...”
枯燥的词句嗡嗡萦绕在耳边,我开始犯困,用另一只手肘托着腮,余光瞥向斜前方的阿历克斯。
他早就坐不住了,先是打了哈欠,然后开始明目张胆地扫视整个教室,将双手枕在脑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当他的视线与我相遇时,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迅速将已经折好的纸鸟扔向我。我趁着伯顿小姐低头念书的间隙,立马将它藏进了扉页。
阿历克斯对这类说教早已无动于衷,即便是奈德勒夫人的教鞭和米勒夫人的训诫,也未曾让他的灵魂有分毫“收获”,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嘲弄。
午饭过后,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钟声就将我们从餐厅驱赶。众人纷纷换上耐脏的羊皮靴,手忙脚乱地穿过侧门,走向城堡西翼与花园接壤的一块园地。
周一下午是固定的劳动技能课。这门课程内容庞杂,涵盖了基础的种植技术、工艺品制作和刺绣。第一学年我们需要先认识至少五十种常见的农作物和草药,了解它们的生长习性,并学会分辨它们。
园地是主要场所。满头银发的罗森塔尔先生带领我们在这里学习植物常识,观察那些形态各异的叶片、茎秆、花朵与根茎,并且找出他们的药用价值。
分组时,我与阿历克斯的新室友阿德里安·鲍尔分到了同一个小组。他是个身材瘦高、沉默寡言的家伙,只顾着蹲在地上挖掘着麦冬的块根,然后不停地往羊皮纸上记录,一句话都不说。所以我颇为无聊地调弄着水彩颜料,完成上色任务。
阿历克斯在一旁用铁铲尖反复戳着苔藓表面,发出烦人的噪音。罗森塔尔先生见状也不气恼,而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几株叶片带刺、顶端开着紫色绒球的植物。
“年轻人,如果你在野外受伤,这些大蓟可以快速止血,救你一命。”
阿历克斯接过这份礼物,翻来覆去地查看,顿悟后立马在羊皮纸上记录起来。
大概没有人比罗森塔尔先生更适合当老师了。
比起以往,文法与修辞课程的难度也直线上升。我们需要深入学习语法的复杂脉络、精读古典文学、用规定的字体抄写以及创作。
戈德森教授师从文豪米格·哈特兰,身上也有那种旧式学者的睿智与从容。他要求学生们先按照要求阅读,标注出生词,再自行查阅词典。
“记住,孩子们,”他轻点着太阳穴,“知识只是附属,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学习。”
这方法听来自由,实则要求极高。大部分人在家里接受的教育都和我们差不多,即便是阿历克斯,在这门课上也没有超前太多。
大家都盼望着周四和周五,这两天的上午是体育与艺术课程,我们需要学习侧身骑马和圆桌舞。圆桌舞甚至像乐谱一样有专门的记谱法,在实际演练前,让我们先通过研读,来理解复杂的步点与节奏。
下午则是我们的自选修习。男孩们几乎毫无例外地涌向竞技场,练习马球、狩猎、射击与格斗。可怜的塞缪尔不得不屈从姑妈,硬着头皮与那些他并不擅长的器械和马匹较上了劲——几乎每次在此时见到他,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我们的艺术课程分为音乐与美术,音乐又包含了歌唱、戏剧表演与乐器演奏。瓦莱丽选修了维奥尔琴和歌唱,而我和安格丽塔则选择了相对熟悉的羽管键琴和竖琴。教导竖琴的乔安娜·菲奥里小姐气质沉静,但极有耐心,手把手引导我去感受琴弦的张力与位置。那是双粗糙得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手,覆着满满的茧子。
“觉得奇怪吗?”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一笑,摊开手掌,“对于学习竖琴来说,茧是好物。”
安格丽塔告诉我,菲奥里小姐年轻时健康状况一直不佳,医生断定过生育会要了她的命,因而她并未嫁人。来这里任教只是为了排遣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菲奥里小姐认为我在竖琴方面“有些许自然的领悟力”,建议我周五下午去旁听高年级的竖琴进阶课程。这个提议让我受宠若惊,却又陷入两难——我一点也不想错过约翰逊夫人的美术课。
热情开朗的约翰逊夫人常常鼓励学生前往室外写生。第一年的课程只要求我们绘制静物,但如果悄悄跟着高年级学生溜出去,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三人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感受着自然万物的色彩,记录下光的微妙变化。
午后的微风将男孩们在马球场驰骋的欢呼送到耳边。阿历克斯与他的新朋友安德烈·埃文斯大出风头。他们身着盔甲,手持长枪,凭借高超的骑术与默契穿插迂回,将对手挑落马下。二人一把掀开护面盔,仰头大笑,如同旧日传奇中走出的年轻骑士,而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猎场。
这样一个喧闹、鲜活、磅礴、充满色彩与速度的世界,曾是我被困在房间里做针织活时的全部渴望,现在正在扑向我的怀抱。
“美景!”尖叫冲破我的喉咙。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喊,也不知道在对谁喊,可眼前无限的一切已经不容我再思考。我挣脱安格丽塔的手,利落地爬上旁边的老橡树,朝着夕阳、峡谷、还有悬崖之外的天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美——景——!”
狂喜在我心头蔓延,让我忘乎所以,以至于脚下一滑,跌落在草地上。背上传来的钝痛并不剧烈,却让世界瞬间颠倒。我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惊人的天空,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安格丽塔和瓦莱丽蹲在我身边,我们相视,眼中都跳动着同样明亮的光彩。风迎面拂来,她们发丝飞扬的发丝轻触着我的脸颊。是的,我们意气风发,在最美好的年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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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圣约双翼启蒙学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