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夜露深重，太监许平松裹挟着潮湿的凉意，声音沙哑尖细，看到一旁自顾品茗的姜萝后微微一愣，欠身颔首道，“不知棠颐公主也在，老奴鲁莽冲撞了公主，还请恕罪。”
姜萝不以为意道：“公公衣衫单薄，过来喝口热茶暖身吧。”
“谢公主垂爱。”一句客套话，许平松自然不敢当真，站在屏风外缓声道，“老奴身份卑贱，站在这里便好。”
“可打听到什么了？”萧以云问道。
许平松犹豫地看向姜萝，后者好整以暇的回视他。
“公主不是外人。”萧以云摆手，“有什么便说什么。”
“陛下在御书房发了一阵怒火，将众多官员痛斥了一遍，气得不轻，宋昭仪当时在旁伺候，陛下……宋昭仪尸身已经送往霏华宫了。”许平松道，“后又留下了太傅、燕尚书等几位重臣，看模样是要彻夜长谈。”
“事出何因？”姜萝幸灾乐祸地问道，能给皇帝添堵的事，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说是零陵王谋逆不轨，举兵北上，直逼回湍关隘，一路上商户铺面被劫掠一空，饿殍遍野，百姓苦不堪言。”
“零陵王。”姜萝的诧异不似作假，“他终于当王爷当疯了？”
“是。”许平松回道，“事出突然，谁都未曾防备，是沈将军及时带兵赶到制止，打了个漂亮翻身仗，生擒了逆贼，此刻正在押送的路上，不日便能抵达京城。”
“他谋反的动机是什么？”萧以云想不明白，“她那位女儿可还在京城里待着，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将人给论罪处置了吗。”
“娘娘指的是苏照雪苏郡主？”姜萝问道。
“公主慎言，她此时此刻已然是罪臣之女。”许平松提醒道。
姜萝忽而一笑：“陛下真下旨要杀了她？”
“陛下派了人去云潋别苑捉拿犯人。”许平松道，“至于如何处置，还是得审问之后再说。”
“她入京约摸有两个月了吧。”姜萝颇为惋惜的道，“我连人一面都未曾见着。”
“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见的。”萧以云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我倒是见过几次，那孩子形销骨立，性子冰冷，拒人千里之外，可惜了那张美人皮。”
“怎么个美法？”姜萝弯起了眉眼。
“一说这个就来劲，好好收着你那心思。”萧以云劝警道，“别以为皇帝不知道你在府中养的那些女子，平日里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心让他抓到把柄。”
沐纱张了张嘴要解释什么，被姜萝用眼神拦下，泄气的回过身继续捣鼓香炉。
“娘娘说的极是，我下回一定注意。”姜萝态度诚恳道。
萧以云哪里听不出她的搪塞与敷衍，姜萝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一身倨傲高调脾气，浑身藏刺，不然皇帝也不至于刻不容缓要对付公主府，就怕慢一步这人下一刻骑到自己头上。
“这几日就在宫外好好待着，少进宫，皇帝正在气头上，保不齐会做出些什么来。”萧以云苦口婆心叮嘱道。
离开毓景宫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阴冷的风擦着高耸的宫墙飕飕而过，自从及笄后姜萝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此之前的十五年里她都住在巍峨的高墙内，对眼前的这条逼仄狭长的幽道闭眸可至，她脸上讥讽的笑意散去，换上惯有的淡漠冷傲。
沐纱落后半步为她撑着伞：“整个皇城里，还是贵妃娘娘最疼公主您。”
“娘娘身居后宫，许多事身不由己，哪能事事都麻烦她。”姜萝随口说道。
“这话倒不像您会说的。”沐纱闷声道。
“那要如何说。”姜萝好笑道，“我应当说那位贵妃宅心仁厚，襟怀坦白，合该利用她对本宫母妃逝世的愧疚之情达到我的目的？”
沐纱腹诽心谤这可不是她说的，又不禁震惊的想，原来自家主子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我们公主府腹背受敌，多少人虎视眈眈想分一杯羹，您对娘娘与三皇子有恩，关系又最亲近，要是肯跟娘娘好好说，他们一定会帮衬我们一把。”沐纱道，“您却在娘娘面前轻飘飘的揭过，还不让奴婢开口。”
“没有人能帮我。”姜萝从她手里接过伞罩住她们两人，“这世上，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这丫头今年十七，却身形娇小不长个儿，还没姜萝的下巴高，方才她躬了半路的身子，还有好几次被挡住了视线。
“您就爱逞强，小心栽了。”沐纱小声抱怨道。
姜萝讶然的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本公主若是栽了，定拉你一起。”
沐纱习惯了这人嘴上没把门，总喜欢撩拨身边的人，但又只是点到为止，像一首婉转悦耳的古琴音戛然而止，独留听琴的人抓耳挠腮，行径恶劣至人神共愤。
“公主折煞奴婢了，奴婢倒是想，只怕没那个福分。”她此话不假，道出了几分伤心。
姜萝稍稍收了一下伞，两人穿过月洞门，重新撑起的伞面扫过一株桂花，溅起一片水雾，她脚步一顿，驻足停望。
御林军统领廖则言领着几个士兵从御书房的方向过来，队伍中间押送着一个人，正是苏照雪。
女子一身白月袍裙，清清冷冷，柔顺的黑发散在纤细的腰间，被一条发带半拢着，应当是半夜被强行叫醒没来及梳洗打扮便匆匆进宫面圣。
沐纱抬臂横在姜萝身前，将人往后带了一下：“公主离远些，别沾了晦气。”
姜萝顺势后退了一步，抬眸就对上了苏照雪那双如寒潭般冰冷的眼睛，正毫无波澜的与她对视，没有打量与审视，只瞥了一眼便不停留的移开落在了沐纱身上。
沐纱被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吓的升起惧意，一时忘了苏照雪被内庭高手押着，缩着身子往后躲了躲。
“躲什么，方才不是挺神气的吗。”姜萝落井下石道。
“末将参加棠颐公主。”廖则言一身甲胄傍身，抱拳道，“公主这是要回府去？怎么不在宫里多住几日。”
“自己家与旁人家还有有区别的。”姜萝启唇道。
廖则言一时无言，默默带着人往旁边让开路。
“寥统领这是要把苏郡主带到哪里去？”姜萝明知故问。
“回殿下，奉陛下之命将人送去大理寺，待三司会审之后再做决定。”廖则言如实回道。
“那寥统领可要嘱咐大理寺卿仔细伺候着。”姜萝意味深长道，“王爷谋反可是杀头的死罪，事关重大，尘埃落定前谁也说不准有什么变数，郡主身娇体贵，一个不小心身死狱中可就不好了。”
苏照雪蹙了蹙眉，冷淡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姜萝视若无睹，没往她这边瞟。
廖则言只想快些把这位口出狂言的祖宗送走，连连点头应下：“殿下尽管放心，大理寺戒备森严，不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姜萝没多为难他，留下一句“寥统领辛苦”便与沐纱转身离开，刚走出去两步，身后的苏照雪冷不丁开口挽留。
“公主留步。”
姜萝身形微滞，隔着细密的雨幕回望，一双典型的桃花眼带着询问。
苏照雪朝她走出一步，被两侧的士兵拦住。
姜萝问道：“郡主有什么话要说？”
苏照雪伸手，掌心里静置着一块通体透亮的和田玉：“公主的东西掉了。”
姜萝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她有些恼怒，目光掠过那枚暖玉，移至禁锢着一双腕子的镣铐，雨滴不间断的打在锒铛上，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光是看看，她都能猜测其温度的冰冷。
沐纱正要上前去拿，姜萝一只手将她挡了回去，笑意不达眼底：“掉了便掉了，脏的东西捡回来还有什么用，既然它与郡主有缘，那便收着吧。”
苏照雪微不可查的拧了下眉心，看姜萝的眼神多了丝韫意。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御道上，车身华贵气派，雕舆绣毂，连马夫都穿的人摸人样，朝中官员里任谁路过都要长吁一句奢靡败家。
沐纱掀开车帘扶姜萝进去，自己紧接着跟上：“那宝玉乃无价之宝，说是纥奚国圣物，他们国主宝贝的很，这次献上意为投诚，太后赏给了您，遭多少人眼红，若是知道您随手丢给了苏郡主，气都气死了。”
姜萝打开半扇窗，支着头看夜雨淅沥，闻言：“早说你喜欢我就送你了。”
“您生气了？”沐纱寻到捧炉塞进她的怀里，“在生谁的气，是苏郡主吗？”
“很明显？”姜萝问道，对这个平时只知吃喝的少女有些刮目相看。
沐纱回道：“您一生气就爱笑，看着怪瘆人的。”
感觉下一瞬就要拿匕首抹人脖子了。
姜萝反驳道：“我平日里也笑。”
“不一样。”沐纱不假思索道。
姜萝闻言哼笑一声，不语，也没问什么不一样。
沐纱咽了咽口水，见对方没有要骂自己的意思，瞬间松了口气，一般这种情况姜萝的阴阳怪气就出来了，赶上倒霉的时候还会遭一顿肉/体折磨，上次府里有个丫鬟无意说了句公主房间门口那盆牡丹没有九公主宫里开的艳丽，就被罚去爬树搭了一下午鸟窝，还不准用梯子，围观的人都替其心酸。
姜萝喜欢养宠物，府中专门腾出来一座院子豢养它们，其中有一只鹦鹉，通体雪白，异常漂亮，性子随了主人的十成十，对自己新窝不甚满意，一见那丫鬟张嘴就啄，嘴里蹦着“蠢矣”、“愚哉”等字词，遭到了姜萝无情的嘲笑。
眼下姜萝没有骂她，只能是因为对方有比她更令自己生气的人或事，她提着胆子问道：“是因为苏郡主捡了您的玉吗？”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哪里是捡到了我的玉。”姜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声音冷冽，“分明是蓄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