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安记不得自己是以怎么状态走出来的了。
甚至不惜冒着被媒体狗仔发现的风险,明晃晃地径直走出来,直到坐到车上他才为自己刚才那刻的冲动感到懊恼。
但也仅此一瞬他现在脑子里乱得跟团浆糊似得,实在也塞不下更多东西。
直到下了飞机,回到家,将自己归置到一个完全熟悉的环境当中时,谢聿安才稍稍缓过来了些。
一开始那点无措茫然早就被他抛之脑后,除了愤怒外,他竟感觉到有一丝疲惫。
或许本就到处周旋了一晚上,喝了不少酒,最后脑子还被那些话冲击了一番,又连夜回了家,说不累都不可能。
只是情绪上头的时候也就没有顾上身体上的感受。
谢聿安微阖上眼,伸手在太阳穴轻捏了两下,可是一闭眼。
闻松尧那两句话,就不受控的盘旋在他脑海中,像是生怕他记得还不够清一样。
烦躁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谢聿安猛地一拳砸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发出声闷响。
或许是太用力了,拳头攥得太紧,有丝微小刺痛从手上传来,谢聿安猛地伸手到自己眼前。
指尖甚至还残留了从墙壁上带下来的粉尘,他当时也没察觉到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支撑,只是现在才发现手上竟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小口子。
伤口确实不深,只是将表皮划破了渗出点血来,经过那么长时间早就结痂了,许是刚才手上用的力气太大,才导致有些痛感。
但就是那么暗红色的一道小口子,落在谢聿安眼里是那么扎眼。
就像是在时刻提醒他。
谢聿安有些颓然地陷入沙发,闭了闭眼睛,又猛地睁开。
伸手狠狠抹了把脸。
他这是在干什么?!
就为了两句话?!那实在不值得。
这么想着,谢聿安利落起身上楼,一头扎进了浴室。
在脱衣服的时候,目光猛地停在了那条漂亮的暗红色丝巾上。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闻松尧修长的手指和它缠在一起的画面。
前后也不过短短数个小时,竟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是造化弄人。
谢聿安伸手去解这丝巾,但不知道闻松尧是用什么方法绑的,解了两下,居然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他伸手猛地一扯,只听见布料撕扯发出的轻响。
可是又觉得这样暴躁的做法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于是他干脆将身上的西服连带着丝巾一并丢到一边。
一套衣服而已,丢了也不可惜。
直到将整个人都泡到温热的水中时,谢聿安才感觉自己身上的疲惫缓解了不少,随后他不可抑制地轻嗤了一声。
居然能被一个小了快十岁的男孩给玩了,自己还乐在其中,完全没有觉察分毫。
实在是可笑,也是够活该。
谢聿安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半张脸一并浸泡到水中。
他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闻松尧!
他在人前再怎么宽厚温柔,骨子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许是这些年实在是将他的脾气磨掉了太多,又或者是他在人前树立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刻,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那些能够肆意妄为的颓靡日子了。
等到感觉自己身上的郁气消下去了不少,谢聿安才起身站在镜前擦拭。
看着镜中的人,他不免感到惊讶,这个眼神灰败的人居然会是自己?
谢聿安眉头一拧,朝镜中高傲地抬起下巴。
却猛然瞥见白皙的脖颈上,留着一道格外刺目的红。
他偏了偏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毫无印象,或许当时光顾着去在意闻松尧的情绪和反应,连他的动作都给自动忽视掉了。
.......闻松尧!
谢聿安猛地一把将手里的毛巾砸向镜子,一拳锤到大理石的台面上。
他怎么敢的?!
敢一边在这和他缠绵暧昧,一边将这个作为谈资在向外炫耀。
凭什么!
“呵......”谢聿安嗤笑一声,清隽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有些扭曲,咬牙道:“闻松尧......”
这个名字仿佛被他在齿间碾过,恨不得将其咬碎。
情绪是具有延迟性的,在最初巨大的茫然过后,谢聿安心里此刻只剩下了愤怒,脑中跟有台放映机一般,不断循环播放着将他和闻松尧的相处点滴,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到最后,结束在了那句掩饰不住嘲弄的“不怎么样”,真是给他里里外外恶心了个遍。
最让他恶心的是,自己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居然是,落荒而逃,跟个懦夫一样。
谢聿安第二天一早,就直奔公司。
比起给时间自己慢慢消化这份情绪,倒不如将这时间投入到工作中,越是继续在闻松尧身上花费心神,他就觉得越发的不值。
等到早晨的会议开完,谢聿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桌上的手机在不停的震动,拿起来一开,密密麻麻的消息铺满了界面。
不出意外,都是闻松尧发来的。
看着上面发来的消息,每一条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这献殷勤的口吻,闻松尧不会觉得腻吗?
谢聿安觉得可能是自己不能够理解,毕竟站在对方的角度,他还不想那么快结束。
但谢聿安现在并没有和他继续的意思了,单方面删除对方这种把戏对他来说,还是太幼稚了,显得像他在逃避一样。
这么想着,谢聿安随意地将手机扔回桌面上。
他总得在闻松尧身上讨回点什么。
接连几天,谢聿安都将自己沉浸在工作当中,日程按原定计划推展的相当顺利,就在他自以为并没有受到影响的时候,他居然忘记了对前一部的推广工作,还是小宇来提醒了他才记起来。
谢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略带歉意地看了小宇一眼,“抱歉。”
“......聿安哥。”小宇收拾着手上的东西,抿了抿嘴,有些踌躇道:“最近您也要抽出时间给自己休息一下,一直连轴转工作对身体也不好。”
谢聿安朝他笑了笑:“我知道了,你也是。”
小宇看着谢聿安面上掩饰不去的疲惫,嘴唇蠕动了下,还是一股脑说了出来:“聿安哥,虽然这么说实在是冒犯,但是我也跟了您三年了,打心里头早就把您当亲哥一样了,这事就当我多这一嘴吧。”
“您和闻老师是不是......最近不太好?”
谢聿安一怔,在他看来这话问得实在是没由头,但又确实是被踩中了,他心里应该生出责备的心里,但看着面前的小宇,他只感觉到有股深深的疲惫像是后劲一样,猛地泛上来。
他托着下巴有些好奇道:“为什么这么问?”
这回换小宇不知所措了,他没想到谢聿安会是这样轻松的口吻问自己,他本来就为自己刚才那番冲动的言语感到后悔了。
心里头纠结了一下,小宇还是如实道:“闻老师的助理,这两天发消息到我这,问我......您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说担心您是不是身体抱恙。”
“那你就和他回说是我最近状态不好吧,后面我再亲自和他说。”谢聿安了然地点头。
看着小宇还站在原地,他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了,打扰了,聿安哥。”小宇脚底抹油似得就往外走。
但在转身时,谢聿安还是说道:“以后这些事情就不需要专门来问我了,你看着应付就好。”
谢聿安深深吸了口气,他实在是不想因为私人情感而影响到工作。
但他总是会想起闻松尧,越是强迫自己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情绪就越是容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扑,他也厌烦这样的自己,但就是控制不了。
谢聿安阖上眼,用指腹轻轻揉捏着太阳穴,再次听见敲门声,他想也没想地就应了句:“进。”
听到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他依旧没睁眼,只是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什么事情吗?”
半晌没人回话。
谢聿安没敛住面上的神情,烦躁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一双饱含委屈的眸子。
谢聿安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闻松尧,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你怎么......”
闻松尧抢先一步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合同,“闻家改了些条款,让我拿过来给你看一下。”
谢聿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淡道:“那你坐在那等我一下。”说着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谢聿安从座椅上站起来,垂眸整理着衣服,他有些庆幸,在真的对上闻松尧的时候,自己居然还能以正常的姿态面对。
他自嘲到,看来自己对事情的接受程度比预想中的还要高,竟然还能这样心平气和的和他讲上两句话。
闻松尧没听他的话,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抬腿快速地绕过桌子,站定在谢聿安跟前。
谢聿安觉察到他的靠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始终垂落在整理领带的手上。
“你等一下。”
谢聿安不紧不慢地整理好领带,抬眸直直地对上闻松尧的眼睛,想要扯出抹笑,却发现在真的对上这双眼眸的时候,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只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就连其中流露出来的神情都是那么相像,可是自己如今看来却只觉反胃。
谢聿安随意地倚靠上桌角,看着闻松尧面上愈发委屈的神情。
忽地嗤笑一声。
“闻松尧。”谢聿安缓缓道:“真的看见你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确实没有和你接着装下去的力气。”
闻松尧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发现,他没法从谢聿安的眼神读出任何情绪,就连这语气听上去,也像是没有夹杂任何情绪一样,或许是有的,带着淡淡的似释然一般。
他在进来前,就恰巧碰到了进电梯的小宇,从对方透露出的神情上他就知道,小宇肯定刚在谢聿安面前提过他,但是......
谢聿安这称得上平淡的状态是为什么?
闻松尧感觉那颗本就跳动得略显急促的心,骤然停了下后又剧烈地跳了起来,他认真地对上谢聿安的眼睛,企图从观察中窥见其中的异样。
谢聿安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见对方并没有话要说,他才继续道:“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原本确实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接近我的,所以我也不理解什么能支撑你做到这一步。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你......”谢聿安张了张嘴,只觉得心里又不可抑制地痛了起来,现在就算他再怎么嘴硬,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松尧这招是有用的。
他自嘲地扯出抹笑,只是可惜这笑没挺过一秒,嘴角那点上扬又收了回来,他没忍住问了句:“为什么呢?”
闻松尧终于在谢聿安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瞬而过的哀伤,他觉得自己该感到高兴的,虽然只有一瞬,至少也能证明谢聿安是在意他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这副样子,他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被死死揪着,泛上阵阵酥麻。
“我......”闻松尧刚开口,谢聿安就抬手打断了。
他重新拾起自己的伪装,随意道:“我不知道你最后是想要得到怎么的结果才会停,但很可惜,你的计划要被迫停在这了,我也不打算看你怎样用言语去力挽狂澜,我不想听,也别问那些可笑的问题,浪费我的时间,好吗。”
闻松尧急忙道:“那我们这段时间......”
谢聿安狭长的眼睛眯起,施舍般:“就当我送你了。”
闻松尧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像是被外力猛地扼住了般,极艰难才能说出句:“难道你对我,一点都不......”
“不怎么样。”谢聿安看着闻松尧面上越来越难受的神情,尽管疑惑,心里却止不住的感到痛快。
“你跟我过往的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谢聿安像是真的在回忆般,停顿了下讽刺道:“你长得确实,更漂亮,你应该感谢这张脸。”
像是不够,又补充道:“感谢你的母亲。”
谢聿安觉得既然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就要将这件事贯彻到底,最好还能补充些更让对方难受的话。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闻松尧面上一阵青红交加,神情变得格外多彩。
闻松尧感觉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了,暗自咬了下唇瓣,才重新扯出抹勉强的笑:“......这话真伤人啊。”
谢聿安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闻松尧说他?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比不上你。”
谢聿安摇摇头,转身准备从桌子的另一端绕出去,他实在是不想靠近闻松尧,就连保持着这样与他对峙的姿态,都要用到莫大的力气,接触更是一点都不想有。
闻松尧看见谢聿安转身,下意识地就向前伸手猛地握住他的手臂。
谢聿安身体像过电般猛地挣开,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望向闻松尧,“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如果这只是你的幌子,那就只能请你出去了。”
他说着眼神示意了下桌上的合同,又伸手做出个“请”的手势。
谢聿安实在是佩服自己,对方都做出那样的事情了,自己也还能在这算得上心平气和的跟他交谈,连他都要被感动了,上哪找比他更好的好人去,居然连这种情况都还能分出闲心考虑对方的状态,也真是够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