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笙错愕了下，注意到有些人看过来，干笑了两声，麻利在原位坐下，让槿霏挨着自己落座。
她坐在兄妹俩中间，这么多年头一回。
本来一开始有点无所适从，以为多少要说点儿什么，可大家好像都很想吃饭的样子，只是安静用餐，她心想随便吧，抛开那点奇怪的感觉，朝早就看中的粉蒸肉下手。
晚饭过后，有些客人坐了会儿，陆陆续续要告辞了。许槿霏听家里人的吩咐，帮忙送客。
苏若笙吃了个八分饱，迈出敞厅，对着昏暗的天色伸懒腰，她的母亲正和萧蕴梁归臣夫妇说话，长辈嘛，絮絮叨叨讲话不肯走，她打个哈欠，看见梁景奕从屋里走出来，停在父母身边。
出于礼节，他没有打断他们正进行的对话，苏若笙回完消息抬起头来，发现他望着回廊那边，一双晦暗的黑眸难说什么情绪。
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高家夫妇在槿霏的陪同下往外走，衣袂消失在回廊转角。
萧蕴注意到儿子，问他，“今晚跟我们回御澜府吗？”
“不了，待会儿还有点事。”
“行，”萧蕴点点头，知道他现在是要走的意思，“和许爷爷他们打过招呼了？”
梁景奕点了下头，冲苏若笙及她的母亲示意告辞，转身，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暮色降临，院儿里吹起了凉风。
许槿霏送完客，回到院里，看见有阿姨在收拾外面的桌椅，她过去搭了把手。
把东西放到储物室，许槿霏回主屋的路上，在岔路处碰到了同样往回走的许宸宣。
这半日没来得及和他打交道，此刻细细一看，他好像又高了些，本就俊朗的眉眼长开，浑身溢出矜贵的少年气。
许宸宣看见她也是一顿，宝瓶门往内是一条小径，两人并肩同行有些勉强。许宸宣往后退了一步，没看她，也不是很有好气，“看什么，先走啊。”
许槿霏迈步前说了声谢谢。
夜里寂静，除了草丛里细微的虫鸣，只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许槿霏忽然听见弟弟在身后开口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具体不太确定，看工作进度，五六个月吧。”
凯蒂亚是英国有名的动画制作公司，许槿霏硕士毕业后在这里工作了一年，近期公司要和国内的吉影动画一同合作，外派任务赶上祖父寿辰，她这才不得不回北城。
过了那条小径，内院的光线令视野更亮了，路变宽敞，许宸宣赶上她并肩的位置，冷哼，“看来你在那边混得不错啊，都乐不思蜀了。”
他这讲话的腔调和从前一模一样，许槿霏张了张口，想想算了，不说了，省得他再阴阳怪气。
偏他还要来戳她，“怎么不说话了？你有没有礼貌啊。”
许槿霏微恼，“我还能讲什么？没礼貌就没礼貌，随你怎么想。”
当她还是以前的软柿子好欺负啊？这些年她可是学了一些怼人的本事好不好，要不是看在他是许宸宣的份儿上，她早就要他好看。
两人后续没再讲话，回到主屋，许宸宣臭着一张帅脸跨进屋内，蹲在门口的苏若笙盯着他看，头扭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才把脑袋转回来。
“他又呛你了？”
“每次那嘴都跟沾了毒似的，还好意思摆脸色，什么烂少爷脾气，”苏若笙骂他，愤愤不平，“亏我妈前两天在家还夸他现在洗心革面了，以前读书时那么玩世不恭现在哎呦多么多么懂事，被你们爸下放到快不行的分公司结果愣是谈成了大单，还拎着我耳朵让我跟他学，去他的吧！肯定是经验丰富的老下属帮他给他收拾烂摊子，功劳都安在他头上，包装营销得那么厉害，谁信啊！”
许槿霏不说话，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他以前装的。”
“是啊，他这人就是装得很，”苏若笙没听懂，深有认同感地点头，“现在也装。”
说着话，苏若笙的母亲提着一盒茶叶从屋内出来，和姑姑许庭烟握握手，笑说麻烦了啊，那就下次见，下次来我家做客。
这是要走了，苏若笙站起来，和许槿霏拜拜，眨了眨眼，“好好睡一觉，等过两天叫上其他人给你好好接个风。”
许槿霏微笑点头。
祖父生日宴过后，许槿霏先是睡了一天，勉强把时差倒过来了，开始慢慢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规置好，去超市买一些缺的东西。
这次回来，她没住御澜府，自己租了一套房，花两天时间把房子基本整理好，新加的工作群里是两个公司参与合作项目的成员，大家商定好第一次会议见面的时间，许槿霏这之前打算整理一下资料。
电话铃响起，她一面盯着电脑，一面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是苏若笙，她滑动接听键。
“群里消息怎么不回啊？你看见了吗，明天晚上在高敛家的云上俱乐部聚会。”
许槿霏点开消息页面，打开那个许久不曾看的秘密大联盟群，高敛果然在群里说了，还专门@了她。
以前大家常在一起聚，群里经常是他们插科打诨的聊天，八卦什么的也都分享吐槽，许槿霏很早就设了消息免打扰，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苏若笙在电话里喊她，将她的神思拽了回来。
“......都有哪些人啊？”
“自然是我们这群玩得最好的啊，你、我、高敛和傅隐浔，”苏若笙说，“高敛可能会再叫一些人，你知道嘛他爱热闹，这次主要是给你接风，多点人多点氛围，放心，他会看着办的。”
许槿霏犹豫，又不知该怎么说。
“啊，等会儿等会儿，”苏若笙收到了高敛的消息，“高敛说梁景奕明天抽不出时间，看要不要改到后天晚上。”
“不用了吧，”许槿霏回复太快，反应过来，吞吞吐吐找补，“那个，我后天晚上有工作饭局，时间不赶巧。”
“就明晚吧。”
苏若笙啊了声，“那行吧，咱跟高敛说一声，梁景奕现在是大忙人难约得很，不过没事，后面机会多得是。”
许槿霏低低嗯了声。
虽没打算在北城久待，但这几位老朋友曾经对她都是真心相待的，次日晚，许槿霏换了身休闲的衣服，到达约定地点。
推开包厢门，许槿霏一眼看见坐在左边沙发上的梁景奕。
他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赶来的，外套挂在一边，身上是一件黑色衬衫，西装裤，魔球灯的五光十色投射在他身上，没有将他周身的清冷减弱分毫。
许槿霏微愣。
不明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
“槿霏来了！”在调试话筒声音的高敛看向门口，大咧咧笑开，“行啊你这丫头，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连家都不回，怕不是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吧？”
许槿霏视线从沙发那边移开，朝他绽开笑，“没有，高敛哥。”
“哟，不错，还知道喊哥，”他走过来，替她把包和外衣挂好，朝她风流倜傥一挑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更帅更成熟了？”
许槿霏翘唇，点了点头，“也更幽默了。”
高敛笑，这次是他组的局，除了最近的几个，还请了另外一些人捧场，他让那些人一一给槿霏问过好，绕了一圈，最后带着她走到梁景奕旁边，一把按下。
“坐，想吃想喝点什么，还有想点什么歌，今天小高总全程为你服务。”
许槿霏被按着坐下，一头懵，旁边沉默的那人什么都没做，可就是无形中扰乱她的能量场，不正常的心跳敲碎她的从容，令她连这样简单的交流对话都表现不好，显得费力笨拙，“不、不用，才赶路过来，我先坐着歇会儿，你们先唱，我想吃什么会点的。”
高敛说好，知道她不至于和自己客气，按铃叫来服务生，先照着平板点了大家都能吃的水果饮品。
许槿霏打开手机，看见苏若笙发过来的交通路况照片，吐槽堵车真是堵得她没脾气了。
许槿霏的微信名是一个水滴的图标。
水滴：【注意安全，慢慢来，我等你。】
别惹我苏苏大王：【抓狂.jpg】
其实想让她快点来的。
熄灭屏幕，许槿霏看向前方屏幕正在放的歌曲MV，连沙发靠背都不能放松靠，身边的梁景奕一言不发，只有女歌手忧伤的歌喉回荡在两人之间。
许槿霏无意识拨弄自己的手指。
无论从前他对旁人怎样，他在她这里，从未带给她类似清冷、不易接近的感受。
没一会儿，苏若笙赶到，人齐了，高敛邀众人举杯，“来来来，欢迎我们小槿霏回家，以后常聚啊！以前都小孩儿也就能打打闹闹，现在哥几个虽本事没通天，但罩个妹妹没问题，所以槿霏你有任何事都跟咱说啊——再次祝你此次回来，生活开心，事业顺利！”
许槿霏和他们碰杯，说谢谢高敛哥。
气氛活络了，高敛喝了点酒也兴奋起来，问许槿霏，“诶，槿霏，你跟我们说说，当初到底是为啥突然转学去牛津啊，我们还没缓过神来你就走了，都没来得及送行。”
许槿霏捏着杯身，“......当时是觉得，正读着的专业和我想象中有偏差，想尽快调整，再加上我妈妈一直催，办完手续这些就去得比较急。”
乱讲。
梁景奕面无表情握着玻璃杯，抬手，将其搁在茶几上。
清脆的一声，吸引了高敛的注意力，“梁景奕，你好像有点意见？”
“槿霏跟我们没说，跟你总提过吧？”
梁景奕抿唇，冷淡瞥他一眼。
“没有。”
这问题他们几个以前也问过梁景奕，当初梁景奕回答时同样情绪不咸不淡，说她在这儿待腻了，想出去看看。
这两人答得不尽相同，但，勉强说得过去吧。
高敛没有再问，说起其他的话题。
“......对，上月我去波士顿出差，专门去吃了一家希腊拼盘，那家店的老板是希腊人，留在美国做生意的，我跟你讲，巨好吃！说得我又有点想那个味了，这家店是景奕推荐给我的，他在那儿读过书嘛，我去之前专程问过他。”
许槿霏听着，以为高敛说错了名字，因为她记得当初梁景奕是在A大直博的。
她扭头望梁景奕，不小心撞进他的眼底。
来不及撤退，他因她显露的几分讶然轻哂，“怎么，只允许你想去哪就去哪儿？”
没料到他这样说，许槿霏没设防，承受不住他话语里的攻击力。
她张了张唇，有些无措，旁边的傅隐浔见了，给她解释，“他在A大读博期间，去哈佛联培了一年。”
许槿霏看向傅隐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梁景奕不说话，往杯里倒酒。
分开这些年，她是一丁点他的消息都不曾打听。
包厢门外传来声响，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将盛着水果及点心的精致餐盘一一放好，将饮品也搁在桌上。
奶茶果茶有各种口味，苏若笙往托盘里放了几杯，小跑到许槿霏身边坐下。
许槿霏不得不挪一下位置，和梁景奕更近。
“听说这两种口味最受欢迎，”苏若笙手里拿着一杯，将另外两杯多的推给他们，“你选选——梁景奕，傅隐浔，你们要不要？拿走一杯吧。”
梁景奕见许槿霏一直没有动，他看向那两杯果茶，视线停顿许久，伸臂，骨节分明的手拿走一杯挪到边上放着。
剩下那杯，许槿霏抬眼一看。
是芒果椰椰。
另一边有人正在说：“高敛，你家喝的这么多年味道一点没变，比外面奶茶店的都好喝，能不能把配方卖给我，咱合资也去开个连锁奶茶店呗？”
许槿霏正在拆吸管，说不清为何突然鼻头一酸，赶紧垂眸。
她拿起杯身，慢慢地喝一口，放回桌上，抽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的水珠。
隔太近了，扔掉纸团回头摸手机的时候，碰到了梁景奕的手。
她像触电一样，赶紧撤回来。
左边衣服口袋好像已经被划到危险范围内，她不敢再伸手尝试，规矩坐着，静静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一曲终，新的一首歌前奏响起，乐符渐渐拆开记忆袋，许槿霏抬眼看歌名，想迅速终止什么。
“给你点的，”苏若笙拿着平板，正是点歌页面，“我记得你喜欢这首歌的嘛，以前生日会上专门点过的。”
她朝另一边的人问话筒，许槿霏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像极力压抑什么。
“......我不想唱，切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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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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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N1.过去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