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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台归来

雷海倾覆时,顾长渊看见了谢无妄的眼睛。

那双眼睛与九千年前并无不同,眉梢微垂,瞳色幽深,仿佛仍是那个在葬星原替他挡下三支灭魂箭、浑身浴血却只问一句“酒还剩多少”的故人。

只是这一次,谢无妄站在劫云之外。

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道印。

道印压下,九重天门轰然闭合。

顾长渊头顶那条已显露帝纹的大道随之断成两截。

“为什么?”

他的声音被雷霆撕碎。

仙历九万年,诸天万界共有七位渡劫仙尊。有人坐镇禁海,有人隐居长生天,也有人早已绝情断念,千年不入尘世。顾长渊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有可能跨过帝境天关的人。

为了今日,他闭关三百载,以星髓铸台,以万法炼心,甚至将自己最薄弱的因果道补至圆满。帝劫降临之前,所有人都说这一战十拿九稳。

顾长渊也这样认为。

因为替他镇守天门的是谢无妄。

因为替他护持命火的,是他曾许下大道之誓的道侣。

可天门闭合的刹那,命火也灭了。

不是被劫雷击灭,而是被一只戴着白玉指环的手亲自掐灭。

隔着崩坏的虚空,顾长渊只来得及看见半截衣袖。月白色,袖口绣着一线银兰。那图案他看过无数次,却在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之前,被一道猩红雷光刺穿识海。

不对。

记忆像被什么力量斩去了一块。

明明是刻进神魂的人,他竟想不起她最后的面容,甚至无法确认,那只手是否真的属于她。

谢无妄的嘴唇动了一下。

雷声太响,顾长渊没有听清。

他只从那张熟悉的脸上读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仇恨,也不像怜悯。谢无妄似乎想要上前,却又被身后的黑暗拖住。下一瞬,十二根锁天柱从虚空升起,柱身浮现的不是魔纹,而是顾长渊亲手创下的长渊道文。

用他的法,锁他的道。

“原来如此……”

顾长渊笑了。

帝劫万雷加身,仙骨寸寸崩碎,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一生修行,横压三域,曾在天河尽头斩过吞星古兽,也曾独闯幽都,从十殿冥王手中带回谢无妄的一缕残魂。他以为人心纵然会变,至少共同走过的岁月不会作假。

如今看来,道可测,天可逆,唯有人心不可尽知。

“谢无妄。”

顾长渊抬起只剩白骨的右手,握住贯穿胸膛的劫雷,“你最好活着。”

劫云深处,一轮从未在诸天典籍中出现过的紫黑色雷日缓缓睁开。

“这一笔账,我会回来算。”

他捏碎了自己的仙尊道果。

没有求生,也没有求死。

磅礴到足以淹没一界的本源逆冲天门。十二根锁天柱同时折断,谢无妄手中的道印裂开一道细缝。闭合的天门之后,似乎传来无数人的惊呼,又像有一声女子的哭喊穿透万重雷海。

顾长渊努力去听。

那声音却骤然远去。

最后映入眼底的,是一片坠落的白色花瓣。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卷起一只被雨泡软的纸杯。

纸杯擦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响。

顾长渊猛然睁眼。

没有劫雷,没有断裂的天门,也没有燃烧的仙骨。头顶是一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红色的低云,几颗稀疏的星藏在云层后面。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楼下车辆汇成明暗交替的河流,鸣笛声隔着二十余层的高度,听起来细而遥远。

他正站在一堵齐膝高的女儿墙外沿。

前方是空的。

鞋尖再向前半寸,身体便会失去平衡。

顾长渊没有动。他先垂眼看向双手。

年轻,苍白,指节处有几道刚结痂的擦伤。掌心没有执剑留下的仙茧,手腕也细得过分。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衫,胸口沾着雨水,冷风一吹,湿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后脑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意识。

林渊,二十岁,江城大学历史系大二学生。

这里是明理楼天台。

半小时前,这具身体的主人从生锈的消防梯爬上来,给母亲留下一条没有发送成功的短信,然后翻过围栏,准备结束一切。

顾长渊闭上眼。

记忆并非书册,可以从第一页从容翻到末页。它更像决堤的浊水,夹杂着声音、气味和未经整理的情绪,迎面撞进他的识海。

狭窄的出租屋里,母亲沈兰背对儿子偷偷咳血;医院走廊惨白的灯照在缴费单上;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教室最后一排,有人故意把一杯滚烫的咖啡泼在课本上;辅导员含蓄地询问他是不是参与了“不健康的校外借贷”;微信群里,一张经过裁剪的欠条被转发了几十次,下面全是意味不明的问号和笑脸。

以及赵凯。

一张轮廓英俊、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赵凯是江城本地一家地产集团董事的儿子,也是林渊的同班同学。半年前,林渊在学院资料室做勤工助学,偶然发现赵凯托人替换一份课程档案。林渊没有当面揭穿,只把事情告诉了负责老师。那份档案最终没换成,老师也没有追究,可赵凯显然猜到了是谁。

从那以后,麻烦便一件接一件。

奖学金评审时莫名多了一封匿名举报;兼职家教被家长临时辞退;宿舍里丢过两次现金,最后却从林渊的抽屉里搜出来。最致命的是三个月前,沈兰病情恶化,急需缴纳一笔治疗费。林渊跑遍银行和正规平台,因没有稳定收入被拒,最终在同学介绍下借了一笔所谓的“应急周转款”。

到账两万四,合同却写八万。

对方让他拍了手持身份证的视频,又以保证金、咨询费、逾期管理费层层加码。短短三个月,欠款滚到二十七万。

那名热心介绍贷款的同学,平时跟在赵凯身边。

这其中是否有直接授意,原主并没有证据。可就在昨天,赵凯把他堵在教学楼洗手间里,替他拍掉肩头一根并不存在的灰,笑着说:“有些人认命,事情就会简单很多。你爸回不来,你妈也撑不了多久。你何必为了几张破纸,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原主没有回答。

赵凯离开后,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惨白。

那一夜,催收把电话打到了沈兰病房,又把林渊的通讯录群发了一遍。凌晨两点,医院通知补缴费用。早晨,他收到学院发来的约谈信息,说有人实名举报他骗取助学金。

一根绳子接一根绳子,终于勒断了原主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

顾长渊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立刻评判这个年轻人的脆弱。

世人总爱站在岸上,指责溺水者为何不肯再游几步。但只有水里的人知道,压垮他的未必是某一块巨石,而是无数细小、冰冷、看不到尽头的浪。

更何况,这具身体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正经进食,血糖低得危险。胸口发闷,心律不齐,右脚脚踝有旧伤,精神长期处在失眠和焦虑中。若他迟醒片刻,林渊此刻已经从二十三层楼顶坠下。

“既然我醒了,”顾长渊低声道,“你便不必再死一次。”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原主,还是说给他自己。

他缓慢转身,一只手扶住女儿墙,准备翻回天台。

手掌刚按上冰凉的水泥,他便察觉到不对。

太弱了。

曾经一念可镇山河的神识,如今只剩一点近乎本能的感知,勉强延伸到周身两三步。丹田空空荡荡,经脉滞涩狭窄,甚至有几处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气血不畅。别说调动仙元,连天地灵气都稀薄得令人窒息。

他尝试运转长渊道典最基础的吐纳法。

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顺着鼻息进入肺腑,才行至胸口便溃散大半。剩余的一点沉入丹田,转眼消失,仿佛一滴水落进干裂的沙地。

顾长渊并不意外。

换了一方天地,一具凡躯,若还能举手撼山,反而不合常理。大道从不无偿赐予力量。即使他的境界感悟尚有残留,也需要这副身体一点点承载。

他屈膝借力,翻过女儿墙。

落地时脚踝一软,险些跪倒。顾长渊及时扶住墙面,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这点动作,对仙尊而言连呼吸都算不上;对现在的林渊,却足以让心脏剧烈跳动。

他站在原地调整呼吸,目光扫过天台。

东侧有一座废弃水箱,铁皮锈迹斑斑。通往楼内的门虚掩着,门锁上留有被工具撬过的痕迹。墙角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应当属于原主。包边磨损严重,拉链缺了一枚齿,里面有两本专业书、一包廉价纸巾、半瓶水和一只屏幕开裂的手机。

顾长渊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成功。

时间是九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通知栏挤满未读信息。

“林渊,别装死。今晚十二点前再不到账,我们去医院找你妈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通讯录里的人都知道了,别逼哥几个做得更难看。”

“最后警告:二十三点前处理五万元展期费,否则后果自负。”

类似短信共有十七条,来自六个不同号码。还有四十二个未接来电,号码归属地遍布各省,显然经过网络改号。

顾长渊一条条看完,没有删除。

在诸天时,他见过最残酷的宗门吞并,也审过以生魂炼器的邪修。这些催收手段谈不上高明,核心无非是制造恐惧、切断求助、迫使人继续借款填补窟窿。但对于一个缺乏社会经验、母亲重病、父亲失踪的学生而言,已经足够致命。

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

“林渊先生:患者沈兰于21:31突发呼吸困难并伴意识障碍,已转入抢救室。请家属收到通知后尽快到院,并与急诊中心联系。”

顾长渊的手指停住。

属于原主的情绪骤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来势之猛,竟让他胸口一阵绞痛。

沈兰。

昏暗厨房里,她把唯一的鸡腿夹进儿子碗中,自己说不爱吃肉;暴雨天,她拖着发烧的身体去学校送伞;丈夫失踪后的第一个春节,她一夜没睡,天亮时却照常笑着煮了两碗饺子。那笑容很淡,眼下全是青黑。

血脉留下的眷恋与愧疚,并未随着原主意识消散。

顾长渊扶住水箱,静了片刻。

他活过漫长岁月,早已习惯将情绪锁在道心之外。可此刻,那份不属于他的悲痛却真实地嵌在心脏里。肉身并非一间可以随意进出的屋子,记忆也不是毫无重量的遗物。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林渊未尽的因果便已经落在他身上。

“我会去见她。”他说。

风声略微一顿,像有人在黑暗中松开了攥紧的手。

顾长渊拨打医院电话。听筒里响了两声,却突然黑屏。

没电了。

他把手机重新按亮,电量只剩百分之一。锁屏界面下方,还有一条先前被遮住的语音留言,来自备注为“陈医生”的号码。

他点开。

嘈杂的急救声中,一个疲惫的男声快速说道:“林渊,我是你母亲的主治医生陈成。她的情况恶化得很突然,初步考虑肺部感染诱发急性呼吸衰竭,但有几个指标不太典型。你尽快来,另外……她刚才短暂清醒,一直在说你父亲留下的那只盒子,让你千万别交给别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收到马上回电。”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父亲留下的盒子?

顾长渊眉头微皱。

相关记忆随即浮现。

林国锋,江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先秦宗教与古文字,七年前参与一支联合考古队,前往昆仑山东麓调查一处新发现的遗址。那次行动名义上由西北某研究所牵头,成员名单却没有完整公开。考古队进山后的第十一天遭遇极端天气,部分人员获救,另有五人失踪,林国锋就在其中。

官方搜救持续了两个多月,没有发现遗体。

沈兰始终不相信丈夫已死。

林国锋出发前,确实留下过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外表普通,锁孔却是一个不规则的七角形。他叮嘱妻子,除非自己回来,否则不要打开。后来搬家时,沈兰把盒子藏了起来,连林渊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为什么病危时突然提起它?

又是谁想要?

顾长渊凝神追索记忆,识海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眼前的天台消失了。

灰白色的天空下,江城的高楼大片倾倒。街道被某种黑色藤蔓撕开,汽车锈成空壳,远处横跨长江的大桥从中折断。无数人仰望天空,云层后悬着一轮暗红色的月亮。

画面一闪。

医院走廊浸满水,墙上爬着青黑色菌斑。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用手术刀剖开自己的胸膛,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块缓慢转动的石头。

再一闪。

昆仑雪原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下方伫立着一扇青铜巨门。门上刻着他极熟悉、却绝不该出现在此界的长渊道文。

有人在门后喊他的名字。

不是林渊。

是顾长渊。

“十年……只剩十年……”

声音男女难辨,仿佛隔着无数层水。

顾长渊猛地回神,手掌已经按在水箱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天台仍旧安静,城市灯火如常。街道上车流不断,远处商业广场的大屏正在播放饮料广告。没有红月,没有藤蔓,也没有青铜门。

幻觉?

不属于顾长渊的记忆,也不属于林渊。

他仔细检视残存神魂,没有发现被人植入幻术的痕迹。那些画面却过分清晰,连医院菌斑散发出的腐腥气都仿佛仍停留在鼻端。

仙道之中,确有推演未来、回溯岁月的法门。但未来从来不是唯一的河道。任何所谓预言,都可能只是万千可能中的一道倒影,甚至是某个存在刻意投下的诱饵。

顾长渊不会因为几幅来历不明的画面,就断言十年后必有灾变。

然而,画面中的长渊道文无法忽视。

那是他在仙历六万三千年独创的文字,从未传给任何宗门,只与谢无妄讨论过其中三十七个基础符形。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的重生,真是偶然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电量耗尽,屏幕彻底熄灭。

顾长渊压下翻涌的疑问,将半瓶水缓慢喝完。现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沈兰正在抢救,距离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约九公里。原主银行卡余额只有二百三十六元,打车足够,但校园东门离明理楼更近,晚上通常有出租车等候。

他背起书包,走向天台出口。

门后是一条狭窄楼梯,声控灯坏了两盏。顾长渊放轻脚步,一边下楼,一边适应身体。二十三层到二十二层的平台堆着几张旧课桌,再往下才是正常使用的教学区域。

他走到二十一层时,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还没下来?”

“上面就一条路,能飞啊?”

“虎哥说了,今晚不拿钱也得拿点东西回去。那小子不是大学生吗,拉去拍个视频,配合点还能多宽限两天。”

三个人。

脚步声,呼吸频率,衣料摩擦。

一人在楼梯转角抽烟,另外两人站在二十层防火门附近。其中一个体重应当超过九十公斤,呼吸浑浊;另一个鞋底较硬,走路时右脚有轻微拖地声。

顾长渊停下。

催收者能找到这里并不奇怪。原主上天台前,曾在便利店用校园网登录过借款平台,位置大概已经泄露。对方或许一直跟着,只是担心在楼顶逼出人命,才守在下方等候。

若是从前,三只蝼蚁甚至没有让他停步的资格。

可现在这具身体虚弱、脚踝有伤,贸然正面对抗并不明智。现代社会也有现代社会的秩序。闹出重伤或人命,只会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棘手。

顾长渊退回上层,推了推走廊防火门。

锁着。

窗外没有可安全攀爬的管道。报警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手机已经关机。墙上本应设置消防报警按钮,透明盖板却被拆走,线路裸露,显然尚未修复。

楼下的声音近了。

“上去看看。别真跳了,晦气。”

顾长渊看向墙边的消防柜。

玻璃门未锁,里面有一只干粉灭火器。

他没有拿灭火器,而是取下旁边盘成一圈的旧消防水带,又捡起堆在角落的一截拖把木杆。木杆底端开裂,不能承受重击,但足够改变一个人的重心。

脚步踏上二十一层平台。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瘦高男人。他约莫三十岁,嘴里叼着烟,左侧眉骨有一道旧疤。看见顾长渊,他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林同学,楼顶风景不错吧?”

顾长渊站在昏暗灯光下,平静道:“你们找我?”

“明知故问。”瘦高男人吐掉烟头,“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另外两人也走了上来。

胖子穿黑色短袖,脖颈挂着拇指粗的镀金链子。最后一人年纪较轻,手里拎着摩托车头盔,右脚果然略微外撇。他们没有遮脸,说明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会付出严重代价。

“本金两万四,已还一万一。”顾长渊根据原主记忆说道,“你们主张的二十七万包含砍头息、服务费和恶意展期费用。我不会按这个数支付。”

三人都怔了怔。

大概没人料到,一个刚刚还准备跳楼的人,下来后会用这种口吻与他们谈债务。

胖子嗤笑:“跟我背法律条文呢?合同上白纸黑字,签字视频都有。今天先交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没有五万。”

“没钱好办。”瘦高男人向前一步,“跟我们去见虎哥。你年轻,长得也还行,办法多的是。”

他说话时,右手自然垂下,手指却在夹克口袋里收紧。那里有一件约十五厘米长的硬物,可能是甩棍,也可能是短刀。

顾长渊问:“你们向我母亲病房打过电话?”

“催债不得通知家属?”年轻人晃了晃头盔,“她要是愿意替你还,我们还省事呢。”

“谁让你们接近我的?”

“什么谁?”

“赵凯。”顾长渊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还是他身边的人?”

年轻人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胖子立刻骂道:“别扯没用的!走不走?”

这已足够说明某种联系,却不能构成证据。

顾长渊没有继续逼问。他侧身让开半步,仿佛准备下楼:“我母亲病危,我现在要去医院。债务明天谈。”

瘦高男人笑意消失:“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抓向顾长渊衣领。

动作算不上快,却很熟练,显然做过不止一次。

顾长渊没有后退。

他如今力量不足,若被抓实,再与三人角力,胜算极低。但人的关节仍有极限,重心转换也依旧遵循最基本的规律。

那只手接近衣领时,他向左侧微转,恰好避开五指,手中木杆同时斜插进对方脚前。瘦高男人本能追了一步,鞋尖被木杆卡住。顾长渊用肩轻撞其上臂,力道不大,时机却精准。

男人重心前倾,整个人撞在楼梯扶手上。

金属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年轻人骂了一句,抡起头盔砸来。

顾长渊看得清轨迹,身体却比意识慢了半拍。头盔边缘擦过他的肩,剧痛瞬间炸开,半条手臂都麻了。

凡躯的迟钝让他皱眉。

他借撞击顺势退入二十一层平台,将早已松开的消防水带踢向楼梯。盘卷的水带滚落两级台阶,正撞上胖子的脚踝。胖子下意识低头,堵住了后面年轻人的位置。

空间狭窄,三人的人数反而成了阻碍。

顾长渊抓住消防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没有打开,却发出巨响。

“保卫处的人来了。”他忽然朝胖子身后看去。

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装出惊慌。

胖子却本能回头。

只有一瞬。

顾长渊将木杆横在胸前,猛地向下压住年轻人持头盔的手腕,膝盖顶向对方右腿外侧。那条腿本就有旧伤,年轻人吃痛弯腰。顾长渊并未追击,而是从两人之间的空隙挤过去,沿楼梯向下疾奔。

“抓住他!”瘦高男人在后面怒吼。

脚步声紧随而来。

顾长渊跑到十九层,胸腔已经像被火灼烧。长期缺乏锻炼和进食的身体承受不了高强度运动,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更麻烦的是右脚踝,每落一步都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不能一直跑。

十九层是教师办公室,走廊两端都有电梯,但这个时间大多房门紧闭。顾长渊推开防火门时,看见走廊尽头有清洁工刚拖过地,黄色警示牌立在湿漉漉的瓷砖上。

电梯数字停在十二层,向上。

身后的人追出楼梯间。

“还跑?”胖子喘着粗气,“老子今天废了你!”

顾长渊没有冲向电梯。他沿走廊走了几步,忽然折向右侧洗手间。年轻人最先追来,鞋底踏上湿滑地面,速度未减。顾长渊侧身抓住警示牌,在对方冲近时把牌子向前一推。

不是砸人,而是挡住视线。

年轻人抬臂拨开,脚下已经打滑,肩背重重撞上墙壁。他手里的头盔掉落,滚出很远。

胖子及时放慢,没有摔倒。他张开双臂堵住走廊,脸上再无轻慢:“小子,你挺能折腾。”

瘦高男人也追了出来,右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

是一根黑色伸缩棍。

“最后说一次,跟我们走。”他按下开关,金属棍节弹开,“否则你今晚得躺着去医院。”

顾长渊背靠洗手间外墙,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看见电梯已到十七层。

走廊顶部有监控,红色指示灯亮着。这些人敢在镜头下亮出伸缩棍,说明要么知道监控损坏,要么笃定后果可控。但公开场所终究不是无人荒野,他们也不愿真把事情闹大。

顾长渊抬起双手,木杆已经在刚才奔跑时丢下。

“我跟你们走。”

瘦高男人没有立刻靠近:“包扔过来。”

顾长渊取下背包,放在地上,朝前轻轻一踢。

背包滑到两人中间。胖子低头去捡,瘦高男人仍盯着顾长渊。

“手机呢?”

“没电,在包里。”

“过来。”

顾长渊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此时,电梯发出清脆的到达提示音。

十九层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两名抱着资料的女教师和一个穿校卫制服的中年男人。三人看见走廊上的情形,同时愣住。

顾长渊立刻后退,声音清晰而克制:“老师,请帮我报警。他们持械限制我离开。”

瘦高男人脸色一变,迅速将伸缩棍藏到身后。

“误会,我们是他朋友。”胖子挤出笑容,“这学生欠了我们钱,闹点矛盾。”

校卫走出电梯,目光落在地面的头盔、水带和警示牌上:“朋友带棍子来学校?都别走。小刘,通知保卫处。”

一名女教师已经拿出手机。

年轻人靠着墙,低声说:“疤哥,撤吧。”

瘦高男人盯着顾长渊,眼神阴沉。几秒后,他把伸缩棍往衣服里一塞,转身就跑。胖子与年轻人紧随其后,推开另一端的安全门,脚步很快消失。

校卫追了几步,没有贸然进入楼梯,只用对讲机通知楼下封堵。

顾长渊弯腰捡起背包。

直到此刻,他紧绷的肌肉才略微放松。肩膀被头盔擦中的地方已经肿起,右脚踝也疼得厉害。若电梯再慢两层,或三人不顾后果一起动手,他只能冒险攻击咽喉、眼睛等要害,结果很可能失控。

这副身体的极限,比他估计得更低。

但这才是真实。

仙尊的经验可以让他看清破绽,却不能凭空制造力量。

“同学,你没事吧?”一名女教师认出了他,“你是不是历史系的林渊?”

“我是。”

“他们真是放贷的?”

“是。我会配合报警,但我母亲正在三院抢救,我必须先赶过去。”顾长渊取出黑屏手机,“能否借我打一个电话?”

女教师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顾长渊先拨急救中心的号码,转接后报出沈兰的姓名和床号。接电话的护士语速很快:“患者还在抢救,目前已经气管插管。你是她儿子?尽快过来签字,有些用药和进一步检查需要家属确认。”

“我二十分钟内到。”

“路上注意安全。还有,你母亲的个人物品暂时由护士站保管,刚才有人自称你们家亲戚,来问过一只铁盒。我们没有交给他。”

顾长渊眼神微凝:“那个人叫什么?”

“不清楚,戴着口罩,登记的是林先生的朋友。保安询问时,他已经走了。”

“请不要把任何物品交给别人,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报警电话,简要说明楼内遭遇和放贷平台信息,留下那位女教师的号码作为临时联系方式。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归还。

“谢谢。”

校卫皱眉看他:“警察一会儿到,你最好留下做笔录。”

“我会从医院联系辖区派出所,也会保存短信、合同与转账记录。现在患者病危,需要我签字。”顾长渊语气平稳,“楼上监控若能使用,请立刻备份。天台门和消防设施也有人为破坏痕迹,可能与他们有关。”

校卫原本还想劝,听到这里,神色认真了些:“我让同事送你到校门口。那些人可能没走远。”

“多谢。”

顾长渊乘电梯下楼。

镜面电梯壁映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黑发凌乱,嘴唇缺乏血色,眼睛却与先前不同。原主的眼神总是不自觉躲闪,像随时准备承受下一次责难。如今那双眼睛沉静得近乎锋利,却又被他有意收敛,不至于显得异常。

电梯下降时,属于两个人的记忆仍在缓慢交融。

顾长渊想起父亲林国锋失踪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时林渊十三岁,半夜起床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林国锋没有开电脑,只在桌上铺着一张拓片。拓片上是形如山峦的古怪文字,他一遍遍用铅笔描摹,手边放着那只七角锁孔的铁盒。

林渊推门进去,问那是什么字。

父亲猛地盖住拓片,脸上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瞬,很快笑道:“还没破译,也许根本不是字。”

年幼的林渊没有多想。

可此刻,顾长渊清楚地从记忆里辨认出一个符形。

那是“归”。

长渊道文中的归字。

他当年创造此字时,取万物流转、诸因归一之意。笔画看似山形,实则由七道因果弧线交叠而成。仙界除了他与谢无妄,不该有第三个人理解。

林国锋从昆仑遗址得到的拓片,为何会记录这种文字?

医院里询问铁盒的陌生人又是谁?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夜风裹着潮湿气息涌进大厅。几名晚自习的学生从门外经过,谈论着社团活动和即将到来的考试。明理楼灯火通明,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城市角落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校卫同事开着巡逻车,把顾长渊送到东门。

路上,那名四十多岁的保安几次从后视镜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真欠了二十多万?”

“他们声称如此,实际本金不是这个数。”

“这种网贷碰不得。”保安叹了口气,“我外甥也吃过亏。你还年轻,千万别做傻事。钱总能慢慢还,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长渊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梧桐。

“不会再做了。”

这并非安慰。

无论原主还是他,都不会再站上那堵女儿墙。

东门外停着两辆出租车。顾长渊用身上仅有的现金叫了一辆,报出第三人民医院。司机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没有多问,踩下油门汇入夜间车流。

车窗外,江城向后退去。

高架桥层层交错,商场屏幕播放着新楼盘广告,外卖骑手在车缝间疾驰。红灯前,一对年轻夫妻牵着孩子过马路;路边便利店里,有人在微波炉前等待一份盒饭。无数微小的生活组成这座城市,与仙界的宫阙星河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

顾长渊靠在座椅上,闭目梳理现状。

第一,沈兰病危,原因可能只是疾病恶化,也可能另有异常。原主记忆中,她最初诊断为慢性肺间质病变,半年内进展过快,多次检查结果彼此矛盾。医院语音提到“指标不典型”,值得留意。

第二,校园贷款背后疑似与赵凯有关,但目前只有神态反应和时间上的关联,缺少证据。催收者既然敢跟进学校,短期内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保存合同、流水、短信和通话记录,通过法律程序厘清债务,而不是靠暴力解决。

第三,林国锋的失踪与昆仑遗址、铁盒、长渊道文存在联系。询问铁盒的陌生人已经出现,说明秘密并未随着七年前的失踪沉寂。

第四,是那些莫名出现的灾变碎片。

十年、红月、崩毁的江城、昆仑下的青铜门。

它们可能是残魂错乱,也可能来自某件与重生有关的法器,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塞进他意识中的信息。在确认来源之前,既不能尽信,也不能置之不理。

最后,则是谢无妄。

想起这个名字,顾长渊识海深处便隐隐作痛。帝劫中的许多细节都像被雾遮住。他记得黑色道印,记得十二锁天柱,也记得熄灭命火的手,却无法完整回忆背叛发生前的三日。

道侣的姓名更像落入深水,明明能够看见轮廓,一旦伸手便散成波纹。

这不是正常的神魂损伤。

有人不只杀了他,还动过他的记忆。

出租车经过一段施工路面,车身颠簸。肩部伤处传来疼痛,把顾长渊拉回现实。

他尝试以呼吸引导体内那点微弱气息,效果有限,却能稍稍缓解疲惫。现代城市的灵气稀薄驳杂,但并非完全没有。靠近江面的地方,水属气息稍浓;经过一座老公园时,甚至有极淡的草木灵机一闪而过。

修行仍有可能。

只是必须从头开始。

练体、开脉、聚气,每一步都不能省略。他现在甚至不该强行冲击第一道经脉,否则脆弱血管承受不住,轻则内伤,重则当场昏厥。

顾长渊对此有足够耐心。

九万年都走过了,不差这几日。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前方不远处,第三人民医院的蓝色招牌已经清晰可见。急诊楼灯火通明,救护车从另一条路呼啸而入。

司机看了眼计价器:“小伙子,前面堵,拐进去还得十来分钟。你急的话,从这里下车走过去更快。”

“就在这里停。”

顾长渊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脚落地时,右踝疼得他身形微晃。他扶住车门,等眩晕过去,随后穿过人行横道,向医院快步走去。

冷风掠过脸颊。

距离急诊楼还有百余米时,他忽然停住。

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侧门驶出,车窗贴着深色膜。后排车窗恰在转弯时降下一条缝,露出半张戴口罩的侧脸。

那人膝上放着一个旧帆布袋。

袋口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露出一角暗沉的金属。金属表面,有一个不规则的七角凹痕。

铁盒。

顾长渊眸光骤冷。

护士说物品仍在护士站保管。那么车上这一只,是仿制品,还是沈兰藏在别处的另一个盒子?

黑色轿车已经并入车流。

他记下车牌尾号,没有追。

以他现在的身体,追车毫无意义;比起一个暂时无法确认身份的人,抢救室里的沈兰更重要。

可那辆车驶离后,一幅新的碎片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同样的黑色轿车,翻覆在十年后荒废的高架桥下。车内没有尸体,只有一只打开的铁盒。盒中躺着半块白色玉佩,玉佩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跪在车旁,反复说着一句话。

“门不是他们打开的。”

“是林国锋从里面关上的。”

画面破碎。

顾长渊站在医院门前,掌心一片冰冷。

急诊大厅里,广播正在呼叫沈兰家属。

第一遍。

第二遍。

声音急促而清晰。

“请沈兰患者家属立即到抢救室门口。”

顾长渊抬起头,将所有疑问压入心底,快步穿过自动门。

消毒水气味迎面而来。

惨白灯光下,一名护士正抱着文件夹四处张望。她身后的抢救室大门紧闭,红灯亮着。门旁长椅上,放着一个不属于医院的黑色纸袋,袋口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个字。

那字形如山峦,七笔回环。

归。

顾长渊的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从自己走下天台的那一刻起,这一世便已经不可能平静。

而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把沈兰从死亡手中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