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凡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截外表烧到焦黑的木炭。外部层层龟裂,内部还冒着几点没灭干净的火星子。
浑身燥得不行,但动一下又觉得会全部碎掉。
在硬生生挤出难耐的呻吟后,身体里的那几点火星子再次燃起来,从腿骨开始,又麻又热的酸痛感沿着脊梁骨呲溜一下顶到后脑勺。
好难受。
陈锦凡眼睛半眯,大口喘息着,模糊间一个人影走到他的床边站定。
“别动。”有人站在床边,和他说话,但他意识模糊,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通体都能感受到的凉意。
那股凉意像穿了线的尖针,从皮肤刺进骨头,其实是痛的,但和体内那让人难以忍受的燥热酸痛比算不上什么。
一冷一热在身体里互相压制着对方,最后那火星子终于是灭了。
陈锦凡舒服得浑身颤抖,他长舒一口气,眼睛也渐渐地聚上焦,熟悉的天花板,只剩下灯管没加灯罩的卧室灯。
他回来了。
视线往旁边移了移,就对上了那双细长上扬的眼睛,宁白清正低头俯视着自己,只是那双眼睛被浅蓝色刘海半遮,透不出任何情绪。
看清了床前的人,陈锦凡给自己心里建设了半天,才从后牙槽里挤出一个字,“滚...”
没有杀伤力的怒火落不在宁白清身上,他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收回了悬在陈锦凡身体上方的手掌,一抹幽蓝随着回握的动作藏进他掌心。
“好好休息。”
卧室门回绝了陈锦凡的骂声,只有四面墙壁将那些脏话接收下来作为回应。
宁白清关上卧室门,垂眼站着没有走,他能听见陈锦凡骂得有多脏,但无所谓,谁让他本来就是畜生呢。
他捂着心口,那里正疯狂地跳动。
他没有骗陈锦凡,完整的丹核会阻止他逃出瓷枕的封印,但他把一半丹核渡进陈锦凡身体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真是好久不见。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能再见到陈锦凡,那具身体甚至比小时候的效果还要好。
从陈锦凡体内吸收来的妖灵,速度极快地堆满自己的丹核,甚至有溢出来的趋势。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回到被封印前的状态。
真是天生的修炼容器。
宁白清弓起身,脖领后凸起的脊椎格外明显,连着双肩不停抖动,他双手捂住脸,却盖不住从指缝漏出来的细碎笑声。
门内的骂声结束,门外的笑也随之停止。
宁白清抬手拭去眼角分泌出的眼泪,把遮住眉眼的一缕头发拂到耳后,他站直身体,重新审视这个新家,竟开始有些期待了。
卧室里,陈锦凡双手一摊,望着天花板出神。
窗帘没有被拉严实,从缝隙里透过一片白光,在天花板上打出一条柔和的光影。
已经是白天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盯着那条光影,用眼神去描绘边缘,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也就半天时间,自己的生活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确实是回来了,但怎么宁白清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宁白清的出现更证实了他所经历的不是一场梦,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再次腾起,一想到那个吻,伴随着羞耻感一起来的,还有胃部泛起的酸水。
“呕!”
陈锦凡侧身拉过床头的垃圾桶,整颗头都要埋在里面,他对着垃圾桶呕了半天,吐出好几股胃液。
他脱力地撑起上半身,伸手在床头抽过几张纸,手指随着动作不可避免地碰上摆在一边的翠绿色瓷枕。
“小伙子,我观你命宫发灰,最近必有...”
“好眼光啊,小伙子,这可是我前些天刚从海外淘来的好货,你看这个颜色,这云纹,世间少见啊!”
心脏因为呕吐用力过猛跳得极快,陈锦凡伸出手用力按住,指尖却隔着薄薄的衣物,摸到一条从锁骨延伸到左胸口的纹路。
陈锦凡没找到手机,于是翻身下床往浴室走去。
打开灯,镜子里映出来脸色苍白像死人一样的脸,陈锦凡吓了一跳,定睛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
陈锦凡站在镜子前把睡衣扣子解开,随着衣物落下,左胸口赫然出现一条红色的瘢痕,像是烧伤后留下的疤,但又不是普通的疤,瘢痕前段是一条细线,从中段开始打卷,弯弯曲曲再向四周蔓延,像花茎长出新叶,最后根部融化成一滴水,摇摇欲坠。
一条细长的,深红的,诡异的,植物图案。
他记得宁白清那时候似乎在自己胸口处做了什么,那种被火焰焚烧的感觉现在还萦绕在脑海里,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奇怪的烙印。
陈锦凡眉头缩紧,转身发泄般拍开淋浴水龙头,他要赶紧把身上怪异的感觉洗掉。
也不管身子依旧在发软,他一手撑着水池,一手就开始解衣服扣子。
光是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都费劲得要命。好不容易把另一边袖子也扯了下来,身上的汗出得更多了。陈锦凡喘着粗气,抬手把脱下衣服往浴室架子上扔。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仅仅一臂之远的架子,都没办法把衣服抛上去。眼看着衣服就要掉到马桶和洗手池中间,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接。
发软的膝盖直直往地面跪去,连带着伸长胳膊的手肘狠狠磕在洗手池台面,最后“咚”的一声巨响,是他的脑袋磕在了马桶盖上。
摔得那是个天昏地暗。
陈锦凡闭眼想着,要不自己就躺着睡着算了,他懒得爬起来,也实在没劲爬起来。
卧室门被打开,焦急的脚步从门口走到了浴室,宁白清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了?”
他还没回应,浴室门已经被打开了。
陈锦凡很想装死,任谁看到浴室有个人,半裸上身,头顶着马桶,都会觉得很诡异。更何况让宁白清看到现在这副模样的自己,他不想装死了,他想直接死。
“出去。”
话音未落,陈锦凡的手臂被人抓住,用力往上一抬,带着草木气息的身体瞬间包裹住他**的上半身。
“我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宁白清半跪着搂过陈锦凡,眼神匆匆瞥过他额头上一块红,最后盯在那双不愿意直视自己的眼睛上。
陈锦凡双手慌乱地捂住自己前胸,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遮些什么。
“你要洗澡?”
“不然呢?”陈锦凡扭动身子,试图从宁白清怀里挪出来,但厕所空间太小,他完全被卡在了宁白清和坐便器之间,根本移不开一点,陈锦凡本来就烦,腾出一只手就去推宁白清。
宁白清扣上他的肩膀,“我来帮你洗。”
“什么?”陈锦凡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疯了吧?洗澡我还要人帮?”
“你现在身体不行。”说着,宁白清突然把陈锦凡横抱起来。
陈锦凡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个木棍似的,被宁白清抱着往淋浴头下走。
没调节好温度的凉水溅到陈锦凡的眼皮上,惊得他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卧槽,你干嘛啊!”
陈锦凡两腿扑腾着要着地,胸口也不捂了,两只手使得上劲了,推着宁白清的胸口就要下地。
宁白清没想到陈锦凡劲这么大,手没抓紧,怀里的人直接跳了下来。
出租屋的地漏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半堵塞的状态,淋浴头放了这么久,地上已经有了积水,陈锦凡一脚下去,直接脚跟一滑,尾椎骨再次受到了一万点伤害,连带着冰冷的洗澡水给陈锦凡下了一场局部大雨。
陈锦凡靠坐着浴室墙,捂着尾椎骨疼得龇牙咧嘴。
倒霉,遇见宁白清以后是真的倒霉...
宁白清抿着嘴,赶紧把淋浴头取下,移到一边,又把温度往热水方向掰,伸手在底下试温。宁白清等到水变热,才一声不吭把淋浴头重新对着陈锦凡。
“摔疼了吗?”
陈锦凡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扶着墙站起来,不耐烦地抢过宁白清手里的淋浴头,“你出去吧。”
宁白清目光幽邃,意味深长地望了陈锦凡胸口一眼,然后推门离开。
陈锦凡长舒一口气,一直僵着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
淋浴头落下的温水,形成了一种安全的结界,水流过的地方,都像被温柔的大手轻轻抚触,陈锦凡全身的疲惫都清空了。
洗过澡,陈锦凡翻出了居家服换上。他专门选了亮色的长袖,衬得他稍微有些精神。手指搭上卧室门把手,又犹犹豫豫放了下来。他很想打自己一巴掌,明明是自己家,怎么反而现在门都不敢出。
应该不好意思的是宁白清才对吧?但一想到要和宁白清面对面,他实在是...
陈锦凡还在纠结,卧室门从外面先被打开了。
毫无防备就和宁白清来了个正面接触。
宁白清穿着一条蓝色兔子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穿着可爱,脸却依旧面无表情个雕像。
见陈锦凡站在门口,宁白清侧过身示意,“给你煮了小米粥,放在桌上,快去喝吧。”
这个围裙是去年公司送的,放在家大半年了,连包装都没撕开,现在却穿在了宁白清身上。
宁白清观察着陈锦凡的表情,为了让陈锦凡放下戒备,他可是亲手做了一碗小米粥。
就像陈锦凡奶奶当年经常做的那样。
陈锦凡微蹙的眉头渐渐平缓,终于露出了宁白清意料之中的惊讶。
陈锦凡一坐到餐桌旁边就闻到了碗里甜味,是加了冰糖的。
“你冰箱里连鸡蛋都没有,我看到有小米就煮了。”宁白清坐到陈锦凡对面,把汤勺递给他,“你尝尝,好不好喝。”
陈锦凡点点头,从宁白清手里接过汤勺,舀了一大勺,对着勺子吹了好几口,才试探性地喝下。
小米粥煮得不算浓稠,却是陈锦凡最喜欢的。小时候江月悯就经常给他煮小米粥喝,黄色的小米,舀一勺喝进嘴里颗粒饱满,还有一丝甜味。
金黄的小米粥,香浓软糯,顺着口腔流进胃里,一股暖流在胃里打转,也连带着胸口的那块跳动都有温热的感觉。
很甜,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