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陶来盛泽镇那天,天依旧闷热得厉害,宁知在家里的屋后看流云,错过了江小陶的爸爸,以及她家那辆据说又大又豪华的小轿车。
直到晚上吃完饭,她怀着三分好奇跟着妈妈去江小白家看了江小陶。
妈妈说江小陶他爸妈离婚了,江小陶被判给了爸爸,但她爸爸平时忙,没时间带,暑假的时候就暂时让江小陶在江小白家寄养一段时间。
不同于江小白的普通与瘦高,江小陶很漂亮,比宁知狭窄的交际圈里所有认识的女孩都要漂亮,超出她认知的漂亮,像电视里的人一样。
即便隔了很多年,宁知也记得那晚她看到的所有画面和细节。张阿姨和妈妈都穿着农村妇人惯穿的化纤布料的汗衫,趿着塑料拖鞋,摇着蒲扇,头顶的灯光明晃晃地刺眼。
江小陶站在她们中间,穿着鹅黄色的小纱裙,明眸皓齿,笑容姣姣若明月,清丽明亮得如同尘世遗落的鲛珠。她好像刚刚洗完澡,一凑近就能闻到浅淡好闻的香味,不是舒肤佳香皂的味道,比那个味道要好闻得多。
江小陶看到宁知,就向她走过来,落落大方地向她伸出手:“我叫江小陶,你叫什么?”
宁知的手心汗津津的,她求助似的看了眼妈妈,妈妈就在旁边笑她:“你看我做什么?小陶比你还小一岁呢,都知道主动过来打招呼的。”
知道妈妈不会帮自己解围了,宁知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伸出手握住江小陶温软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已经晚上了,可江小陶还是穿着袜子,她看到小陶的袜子是纯白色的,重叠地堆了几层,柔软的丝织品,袜子上可以看见一片银色针线锈出的银杏叶。
她第一次感觉其实夏天夜晚的灯光并没有沿袭白日的燥热,它清澈又明亮,像水银一样洒在那片清凉的布料上。她意识到原来女孩子可以这样好看,原来女孩子身上可以这样香香的。
妈妈和张阿姨让宁知带着小陶四处逛逛玩玩,她们转身离开时,宁知听到后面妈妈和阿姨说:“我家这孩子,怕生得很。刚刚在家里,她听说有小妹妹搬过来,还高兴得不得了,来了又什么话都不敢说。看小陶多好,长得又跟陶娃娃似的好看,又懂礼貌不认生,果然是从大城市来的。”
张阿姨就笑着安慰:“宁知还小,你也别急,你看我家小白不也是这样?家里来大人了都不打招呼的。这次小陶来了还好,好歹知道跟小陶她爸打声招呼,知道带着小陶到处转。要不然平时啊,看到熟悉的大人跟没看到一样,你家宁知好歹乖,你说什么都听,我要跟小白说让他朝大人打招呼,他根本理都不理的。”
然后就听到妈妈说小白哪里不好了,挺好的,再然后就听不见了,大人们互相吹捧,也在期待着得到对方的回应,彼此心照不宣。
宁知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小陶真的很美好,美好到连大城市也变成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
孩子的世界里,友谊总是来得简单而纯粹。所以即便宁知一直觉得在明亮的江小陶面前,自己像个灰扑扑的丑小鸭,但江小陶的热情就像上午八点钟的阳光,直射进宁知的心房。
宁知喜欢她,喜欢和她一起玩,惊叹她可以轻易又大方地和所有的孩子相熟。
其实江小陶和江小白没有血缘关系,这个是妈妈和村里附近人家闲聊的时候宁知听到的。好像小陶爸爸和小白爸爸小的时候家住一块儿,是极好的朋友,可能祖上有些渊源,所以都姓江。
江小陶爸爸年纪轻轻就出去打拼,做生意赚了钱成了有钱人,江小白爸爸留在村里成了木匠师傅,两个人联系渐渐就淡了。这两年等孩子都大了些俩人才又想起来联系,期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宁知不得而知。
宁知所知道的是江小陶的加入让自己更自在了,她有了同样是女孩的好朋友。男孩们也是真的喜欢小陶,他们待江小陶也是真的好。不过宁知也没有觉得不公平,她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她对江小陶最好。
这个时候几个人因为有了江小陶的加入,找到了可以共同玩的东西——江小白家里有江小陶爸爸送的游戏机,有彩色电视,冰柜里的冰棍,一整套漫画书。
他们不再顶着日头在外面瞎混,在江小白家把好几个风扇都开上,坐在地上玩游戏看电视。
宁忍会在江小陶输到哭的时候哄她,简易会陪江小陶一下午,玩的都是女生爱玩的游戏,江小白对这个妹妹也比对其他人好多了,给她买棒棒糖,把自己的作业本给她画画。而宁知,也时刻记着自己做姐姐的职责,所有好吃好玩的都想着小陶,也让着她。
有时候五个人会去村那头的河里摸鱼,把裤腿卷得高高的,赤着脚踩进河里的浅水沟,那块地方被他们自己定义为“安全区”。
浅水沟里往往只能捞到极小极小的鱼,好不容易遇到了大的,小手抓不住,鱼扑溜溜地从手上遛走,扑得一头一脸的水花,再不消一会儿就会被太阳晒干。
一开始小陶不敢下水,宁知就把自己抓的鱼算给江小陶。后来江小陶虽然还是不敢抓鱼,但至少敢在水里和大家一起打水仗,打水仗的时候宁知也总是把小陶护在身后。
脚下的石头一踩一滑,宁知倒在河里,但想起来小陶,她会立马爬起来。她从小就会察言观色,知道男生们和小陶闹只是因为想和她玩,所以也并不总是掺和进去,只等着小陶叫“宁知,救命!”的时候,才会上前,拽着小陶跑啊跑,将水花扑回到每一个攻击的人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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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九月,江小陶被接回了镇上,宁知和村里的小孩一起每天坐专门送孩子上学的村村通去镇上上学。
盛泽镇不同于宁知以前生活的偏远小镇,它前有温泉,后有茶叶,这两年发展得不错,逐渐要开发成旅游圣地,镇上的教育资源也同样远远优于宁知原本上学的村落小学。
宁知现在还记得她从前生活的学校,一个学校不到两百人,五个教室。教室里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旧式的木制桌子,桌子上的红漆剥落,画着各式各样的涂鸦,偶尔有几个桌面上还有磨得光滑的小洞,学生可以在上课时通过小洞往嘴里塞零食。黑板之上则是红底的**像和两侧金灿灿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字。
学校的人员除了每年二十来人的新生入学和老生毕业,几乎不流动,有语文老师教体育的,也有数学老师教美术的,每位老师、老师家属都身兼数职。由于学生们都没有太强的竞争意识,宁知从来没什么学习压力,名次常年第二,从未变过。
盛泽小学就不一样了,这里设施高档,师资齐全——至少对于宁知来说是这样的,宁知总能在下课的时候见到铺满光滑地砖的走廊上来来往往地走过不同的老师和清洁工阿姨。
这里人也很多,多到宁知在盛泽小学的三年,总共就见过三次校长——一次是校长破天荒地参加过一次升旗仪式,宁知在人山人海里瞥到头发溜光水滑、正在发表长篇大论的校长,一次是学校八十周年校庆,校长再次发表长篇大论,最后一次就是毕业典礼了。
新的班级有五六十人,一个年级有五六个班,宁知在挤挤挨挨的人头里,努力寻找着使自己暂时扎根下来的方式。
宁知的后桌叫何梓仪,长相很伶俐,穿得很漂亮。她和宁知说,暑假的时候爸爸带她去县里的少年宫让她学画画,她一点都不想学,可他爸硬逼着她学,可烦了。
宁知甚至不知道少年宫是什么,害怕说出来显得自己蠢笨,她便呐呐地点头。何梓仪又说:“你要看我画的画吗?”
宁知继续点头,何梓仪从书本里抽出一张白纸,纸上画着动漫人物,宁知在心里惊叹:画的真好看,跟小白家漫画书上的人一样。
何梓仪问:“好看吗?”
宁知真诚地赞美:“好看!”
何梓仪憋着嘴角的笑,把画重新夹在书本里,说:“其实这张画得不好看,没有我前天画得那张好看。不过你要是想要的话以后没事就给你画一幅。”
宁知点头,是真的想要,虽然她大概知道何梓仪只是随口说说,很快就会忘掉。
语文老师让大家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优缺点和擅长的东西,宁知做为小组长,要把一组成员的纸条都收上来,她偷摸着扫了一眼组员擅长的东西,有些只是随手乱写,但大多都是譬如电子琴,油画,毛笔字这类必须系统学习的兴趣。
写下这些兴趣的很多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她们穿着样式新潮的裙子,朗读课文时情感充沛,下课时也是神采奕奕。
宁知无意识地把这些就记在了心里,一连几天都想着这事,直到得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觉得晚上要和爸爸妈妈说。
晚上进家时,爸妈却在吵架,好像是老爸一天活回家发现老妈在打牌,说老妈打牌耽误了孩子吃饭学习,气得脸色铁青。
老妈争辩说早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孩子回来热一热立马能吃,又不需要老爸做饭做家务,天天甩手掌柜似的还在这边说什么,自己玩一下午能犯多大忌讳。
两个人越吵越凶,摔碗撂板凳,哭声怒吼声,一阵强过一阵,家里被闹得天翻地覆,眼看着就打起来了。
农村常年不关门,张阿姨他们从隔壁听到动静都过来劝,又是插进来的横七竖八的声音。
宁知背着书包站在一边,泪水扑簌簌地就往下落,早忘了她原本鼓了一天勇气想要说的事:宁知也想在放假的时候去少年宫,她都想好了,她要学跳舞。她从小就喜欢看人跳舞,小的时候还学着电视上的跳给大人看,大人都连连赞叹来着。
她上前轻轻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小声哀求道:“妈妈不要吵了。”然后又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老爸。
回过神来的朱韶把宁知往战场外推,让她先去做作业,不要管大人的事,待会儿给她把饭送上去。
宁知不得已只好上楼,却禁不住把耳朵折着听楼下的动静,一边做作业一边眼泪哗哗地流在作业本上。
晚上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睡觉前在心里琢磨着爸爸妈妈会不会离婚,他们每次吵架都说要离婚,没琢磨出道理来,只是琢磨着琢磨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