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被关进了暗阁。
暗阁里只有一盏牛油灯。我坐在角落,身上的油污干了,硬邦邦地贴着皮肤,闻起来像一盘放凉了的烤乳猪。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轴吱呀一声。冬夜的风灌进来,灯苗乱晃。
尼禄反手关上那两扇实心的厚门,门闩"当啷"一声落了锁。
他显然没等宴会的最后一项走完就溜了出来。身上那件织金紫袍随便敞着,领口扯得很松,露出一截锁骨。金红色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身上混着没药、高卢烈酒的甜味,还有白天大竞技场留下的马血和铁锈味。
他没点大灯。他靠在门柱边,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哟。这不是变紫酒的大校长吗?"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跟只掉进橄榄油缸的偷嘴地鼠似的,缩在我的暗阁墙角?"
他走过来,在离我两步的地方停下,用绣金的鞋尖嫌弃地踢了踢我脚边那块沾满肉汁的托加下摆。
"白天在大竞技场抓着我的车要死要活,晚上当着全罗马掀了我的桌子,顺手把我准备喝的酒抢去给阿格里皮娜变戏法。你胆子大得连朱庇特的胡子都敢拔了,现在倒装起老实人来了?
说吧。那杯水里,到底泡了什么好东西?"
"我那个小魔术,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科学技法。"我说。
我心里补了一句:我手上又没有仪器,能测个鬼。我哪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只是利用了一点人心。"我看着他,"你肯定看见了他们的表情。不管是太后,还是那几个元老。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听着,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拉大。他低笑出声,摇着头,顺手从旁边的大理石小桌上扯下一块擦手的亚麻布,甩在我脸上。
"擦擦。满脸的烤乳猪油,亏你还能顶着这张脸跟我谈什么科学,什么人心。"
"不过……我猜你那个变出紫色的鬼把戏,是不是和你之前送来、插在玻璃管里的那朵白玫瑰差不多?"
我刚把油污从下巴上抹掉,听他这么一说,肯定知道他也是来的路上刚想清楚的,立刻故作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天哪,全罗马难道还有第二个脑袋能看穿这个?我还以为得等塞内加写三卷长诗才能琢磨明白呢,凯撒大人真是洞察秋毫。”
尼禄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嘴角却像挂了秤砣一样拼命往下压都压不住,下巴骄傲地抬得老高:“那是自然。我连七弦琴十二个调式的细微音差都听得出来,你那点哄小姑娘的把戏还能瞒过我?本来就该如此。”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顺了毛的餍足,转身往铺着红天鹅绒的石榻上一倒,长腿一伸,随手抓过一只软枕抱在怀里。刚才在正殿上那副凯撒的架子全没了,像个刚在暗处抓住了同谋把柄的少年。
"话说回来你也没带工坊里那些水晶管子,你的确不太像能知道杯子里兑了什么?除非你去问你的诸神。"他眼睛很亮,"可你说得对。你的袖子碰到金杯的那一下,法比乌斯那张老脸白得像抹了三层铅粉。我的好母亲,抓着扶手的手指头,青得都快裂开了。
他们以为我在宝座上喝多了,没长眼睛。"
他把怀里的软枕往榻上一砸,眼神沉了下来:
"我下午才从断掉的车轴上捡回一条命,晚上这帮人就急着在酒里给我加料。要不是你那一下把桌子掀了,我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大殿中间,浑身发紫,阿格里皮娜趴在我身上哭,顺便筹划替布里塔尼库斯戴上月桂冠。"
他看着我,神色变得很复杂。我发现他好像盯着我的脏袍子看,有点不自然的扯了扯衣服。
"你掀桌子的时候,两把短剑已经顶到你后腰上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怕死怕得要命,天天求着去安齐奥当缩头乌龟。你当时怎么敢跳出来的?你不怕法比乌斯的人当场把你剁成肉泥?
你到底是在替阿波罗守着我的命,还是真的疯到连自己的脖子都不要了?"
"那肯定是因为,喜欢啊~"我故意拖长了音。
我靠在墙角,甚至朝他扬了扬嘴角,把那点故意报复的笑意全挂在脸上,谁叫他开玩笑说表白就让我枯等半夜,差点误了大事。
尼禄脸上的阴沉猛地一滞。
他抓着软枕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在昏黄的油灯底下,他死死盯了我两秒,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认真的。可当他从我挑起的嘴角和毫无敬畏的眼神里,看出一览无余的促狭与看戏时,那层短暂停滞的怔忡,轰然被一股近乎屈辱的狼狈烧穿了。
“……你真把这儿当成大竞技场的包厢了?”
“感动吗,陛下...”
我话还没说完,才发现几步之间他就冲到了我面前,连给我直起腰的机会都没有,宽阔的肩膀带着一股野蛮的冲劲,结结实实撞在我心口上!
“咚”的一声,我的后背被狠狠压在大理石墙壁上。
很疼。太快了,我完全没预料到。
他的一只手臂撑在我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死死扣着我的衣领,呼吸全喷在我的鼻尖上,滚烫、短促,混着浓烈的酒气与压抑的狂暴:
“当着全罗马的面戏弄元老院还不够,到了这里,你连这种话都拿来耍我?
喜欢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那不勒斯小剧场里任你逗着消遣的戏子?这种事是可以...”
他嘴里的话咬得极凶,指骨几乎勒住我的咽喉。可撑在墙上的手背上,青筋却在微微发颤。
我被压到墙壁边站着,低着头,听到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怒容的脸在密室的这份安静里僵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里的火光晃了晃。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扣着我领口的手指却不知不觉松了力道,甚至下意识替我抚了抚被他扯皱的麻布料子。
"你真当我不敢把你扔进台伯河喂鱼?"
他极轻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他卸掉了撑在墙上的力气,整个人泄了气似地往前倾,把额头重重砸在我的肩膀上。
沉闷的一声响。
我的袍子被他蹭得一团糟。他的声音闷在厚重的麻布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咬牙切齿的嘟囔:
"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这身刀砍不进的皮,还是喜欢我能给你在安齐奥修一座乌龟壳?"最末那一句小声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我靠着墙,任由他压着我,心跳隔着布料清晰地传过来。
我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金红发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了。
暗阁里只有油灯跳动的细微声响。我感觉他身上的没药香和焦炭味混在一起,不再尖锐,只剩下一层温热的沉重。
他撑起身子松开我,我想起一件事。说出口之前,我竟然真的没往深处想过。
"嗯,是哦……你有皇后。"
尼禄刚往石榻那边走了两步,脚步突兀地顿住了,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
屋里很静。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过了一小会,他才背对着我开口,声音很低:"她想走。她在神庙前跟你说过什么,我清楚。我也想让她走。"
他转过身来看我。
"母亲按着不放,布鲁斯也用克劳狄家族的血统压着。可今晚——是母亲先在酒里伸手了。"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先动了刀,就别怪我顺着刀刃摸回去。这不就是你总念叨着的人为的灾祸吗?查,就从白天断掉的那根板簧查起!"
他眼底烧着些什么,我没太看清。我没说话。我注意力其实已经有点涣散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整天的紧绷,我的精神终于缓下来了。后怕、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荒谬感,一股脑涌上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两步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
尼禄的身子骤然绷紧,手肘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顶,像一头突然被套上锁链的年轻野兽一样,几乎立刻就要把我推开。
"我不想你死。"
我的声音不高。
这句话是真心的。这是我被送来的原因。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只是太多的情绪,太多的意外,压在这句话上面后,声音变得有点低沉。
我感受到,抵在我肩上的那股力气一下子散了。掌根下的力道像潮水一样无声地退去,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颤抖着蜷了一下,最后无力地垂在身侧。
在昏黄微弱的灯影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今天原本写好的结局摊在了他面前。
南弯道上断了轴的木车。碎掉的腿骨。大理石墙下被马踩烂的血肉。还有今晚那第二杯酒。
我告诉他,在原本的那个世界里,十八岁的凯撒今天要么变成一个瘸了腿的傀儡,要么变成卧榻中间一具发紫的傀儡。
尼禄没有回头。
暗阁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随着我每一个词的落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被我圈在怀里的那具身躯,在极轻地战栗。
墙上,两道拉长的影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忽然猛地转过半个身子。
那只垂下的手臂带着一股近乎报复性的狠劲抬起来,一把抓皱了我袍服的后背,接着另一只胳膊死死箍住了我的肩膀,他把下巴深深埋进我的肩窝,两只胳膊带着一股发泄似的狠劲,死死扣住了我,像要把我嵌进他的骨头里。
在这一刻,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没有皇帝和工匠,只有两个被同一股看不见的浪推向同一条宿命的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影里,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复,环在背后的铁箍才稍稍松开了一寸。
我借着微光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嘴角扯出一抹疲惫又自嘲的弧度:
"可是现在,线断了。"
我看着他:
"原本的今天,被我们撞碎了。至于明天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会反,那场火到底在哪一年、怎么烧起来……我脑子里全是空的。我也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扬,半开玩笑地想接一句:"不过嘛,我本来就……"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这是我们的默契。我根本没法说。
在帕拉蒂尼山无数双眼睛底下,在这条又长又冷的历史河流面前,"神封住了嘴"也好,"凡人不能全知道"也罢,我们都明白:底牌已经全掀开了。未来变成了一张连穿越者都看不懂的、空白的、沾着血的羊皮纸。
他看着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问我没说完的那半句。他抬手粗暴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冷笑。那双眼睛在灯下重新烧起了野性,手指在石榻边上重重一扣:
"不知道?那正好。
既然连原本写好的死法都被我们踩碎了,那以后的每一年、每一天,就算再有什么火和叛乱找上门,都是我白赚的。"
他伸手扯平了我胸前被他抓皱的领口,眉毛扬得老高,又变回了那个目中无人的少年凯撒:
"听好了。明天一早,我就把安齐奥行宫的钥匙扔给你。去你的悬崖,造你的黑盒子,你的大炮,你的铁船。
管他后面的剧本变成什么样,只要我还坐在帕拉蒂尼山一天,你就只准给我活着看完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