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就只有他俩在家吃。
桌上有很多甜口菜,她爱吃。
“怎么都?我让阿姨再多做一些吧,她们估计以为只有我吃。”
季青森动了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不用,我在外边吃过。”
凌繇喝了一口水,夹起米饭。
季青森用公筷夹了离她远的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空碗里,“能够到这边的吗?”
当然能了。她只是习惯夹离自己远的。
“能。”虽然这么说,但凌繇还只是动自己这边的菜,季青森时不时夹给她,她不得已开始动另一侧的菜。
她这顿饭吃得很慢,平时也慢。这次把七八个菜都尝了几个来回,更为漫长。
“他来过。”
凌繇在楼梯上定住脚,疑惑地转身。
她在消化这句话。
“喻惜霖?是叫这个名字吧。”
凌繇耳边突然变得刺耳,嗡地一声长鸣。
她抓紧扶手,以防自己摔下去。
凌繇麻木地转身,脑子里闪过熟悉的声音,在颠簸中,在急切里,在冬夜下……悠悠……
她是如何一步步顺利走到自己房间的,无从知晓。
原来,遗忘最好的方式是极致的悲伤。
季青森敲了三下门,没有进来。
凌繇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躺在被褥里,腰后塞着两个枕头,交叠双手,无神地盯着墙面。
“凌繇。”只有他才会笃定地叫她凌繇。
“你进吧……”
季青森拉开门,一片黑暗,他的手按在开关上,作罢,朝她这边缓缓而来。
他点开了桌上的台灯,灯光晕黄。
凌繇视线跟着他的举动移动,忽而说:“你坐吧……”
站着她还得仰着脖子,她也没力气了。
季青森等了一会儿,才坐在床边,从上到下过了一遍她的神色,定在她交叠很紧的双手上。
“……你想听听吗?”季青森问。
那双手终于松开了点儿,血液能过去了就好。
季青森看向她,重复了一遍。
“你说吧……”
她差点困意,干瞪眼也酸痛,不如听听这个模糊的故事,总归不是久别重逢的戏码。
季青森的声音很催眠,不带起伏,不算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但她却渐渐放下眼皮。
她将自己放在了过去,嘴角带着抬起的笑意。
她在一个寒冷的陌生国度昏去,繁华在她的脑子里穿梭,愈来愈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让她皱起眉头。
她被人从中抱起,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她嗅到了咸鲜的海风,青柠的酸冽拂去,愈来愈清凉的感觉袭来,凌繇怕这种味道越来越远,离得越来越近。
西瓜酮……有人会晕,有人沉迷,凌繇痴恋这种感觉很多年,她以为这是氤氲的空中海,却不知是迷幻的镜中月。
身子不再颠簸,她落入完全结实的怀抱里,耳边时不时传来温热的气息,竟在叫自己的名字。
悠悠……
凌繇皱眉,浑身被灌注了冰凉,她听到好一阵喧闹,安静里又有人在叫悠悠,声音更为清晰,她很高兴。
这冰凉,是蜜糖,是一品良剂。
他在抚摸自己冰凉的脸颊,凌繇努力动弹,却如同压在巨石之下,呼哧呼哧停止了跳动,她听不到那种声音,也触不到心跳的火焰,消失了……
凌繇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睁开眼。
“……他将你的证件送到酒店大堂,跟着前台到你的房门口,锁是工作人员开的,你被他送往医院,待了一天一夜,给我打电话的……也是他。”
阿尔山,不冻河,沙棘林,他都去看了,算是允了一半的言。
可是,她也去了同一片地方。
怎么不是一个完整的诺言呢?
“……你为什么当时骗我,现在告诉我?”
凌繇在他的回答里身心俱疲。
“你已经快要失去你自己。”
凌繇的身体抖动着,所有的气息埋在心口,闷闷震动。
是啊,她失去了自己,早已失去了自己,六年啊……一朝一夕,六年的日子都不作数了……
“……我遇到了他的朋友,他们都很幸福,”她笑着,“我想,他也很幸福,继续在世界的各地游荡,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身边有了新的伴侣,陪着他闯天闯地,四处流浪。
季青森不愿再看眼前的斑驳,站了起来,他背过身子,“他的第一部电影就要上映了,首映场在北京。”
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他不曾亲眼看到过她这副模样,不真实。
凌繇拉住了他,两只手都拽着,疯狂摇头,她的头又疼了,眼睛渐渐看不清,声音听不真切,却竭力说着:“……你带我走吧。”
她曾经也对另一个男人央求过,你带我走吧……
凌繇说:“哥哥,你带我走……我不想在这里,不想回那里。”她不愿留在这一片故土了。
她怕是病了,急迫地想要呼吸最后清凉的空气。
季青森回身,垂首看她,她挺着苍白的脸,眼里是慌乱无措,嘴唇还在发颤,用尽着力气求他。
她说:“我想去看病了……”
季青森抱住了她,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她。他放弃了,说,好,说,我带你走。
门,动了一下。
他可以把她当自己后半生的妹妹,唯一的,不变的,他带她看病,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那是他第一眼见到就多看了一眼的妹妹啊……
悠悠岁月长,他不自觉说出了这句话。
女孩穿着简单的纯色衬衫、黑色牛仔裤,拎着白色行李箱,跟在她的母亲身后。
他的父亲急着跑到她们母女面前,电脑上的会议暂停,耳机都未取下,却并接过女孩手里的行李箱,而是看向她的妈妈。
女孩换上拖鞋,低着头,不说话。
还是沈静舷先开口:“这是凌繇,可以叫她繇繇,”她补充,“她阿公阿婆爱这么叫,你叫她名字就行。”
他的父亲笑得真难看,没喊她,接过她的行李箱,让她进来吧。
悠悠……季青森心想怎么真叫这个名字了。
他放下手里的ipad,停止了和朋友的课程作业讨论。
她的母亲跟着他的父亲上楼了,留她一个人在楼下。不……还有坐在阳台上的他,和在厨房忙碌的阿姨。
女孩依旧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她明明看到了他,却径自走向了厨房。
他看到女孩笑了,很腼腆,却像一朵太阳花。他也抬头看了看头上的阳光,刺眼得很,却任它晒着。
女孩和阿姨在说话,阿姨也笑了。她们推搡了会儿,女孩就抱着大西兰花,放在桌板上,洗手开始收拾蔬菜。
她端出了一盘又一盘五颜六色的菜,最后洗了洗手,是很标准的七步洗手法。
她终于又看向了他,匆匆一眼,开了冰箱,拿了一瓶最甜的牛奶,跟在阿姨身边,也不愿来阳台一步。
那时,季青森认为这个女孩恨他。
他也不喜欢她妈呢。
她刚进来要上大一,他都要上大四了,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但季衡在第一次的家庭晚宴上提出让他之后接送她。
都大学生了,住宿舍不好吗?就算回家住宿也可以让司机接送。他和她又不是同一所大学,虽然是“邻居”。
女孩只坐过两次,都在第一天,去一次、回一次。她让他在他的学校停下就好,季青森照做,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以在这里停车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刹个车的事情,还需要问个可以吗?
他不理解。
女孩推开车门,从他的跑车上下来,背着白色书包往她的学校走。
季青森却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得太慢,又走走停停,也有人朝他鸣喇叭,他降车窗说抱歉,自家妹妹赌气。
他不会叫她妹妹。
后来,他出国读书两年,工作一年,再回来时听说她要去香港读研了。
她那段日子经常与她的母亲争吵,他的父亲总会第一时间去楼上安慰她的母亲,饭桌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一直愁容满面。
毕业典礼,他去了,是意外。
他陪自己发小拍毕业照,没想到在红楼前遇见穿红色学士袍的她。
她坐在台阶上,总是不高兴,时不时有男生女生跑过来找她合影,她都挺着脑袋同意了,一拍照就会比剪刀手,又像个太阳花。
同学逗她,她笑得弯了腰,将学士帽往天上一抛,又侧着身子对镜头比剪刀手,脚尖朝向地上的学士帽。
季青森手里捧着两束花,一束送给发小,一束送给发小的女友。
但她看了过来,季青森觉得他发小该伤心了。
他走得很慢,捧着两束花,自认为很奇怪,因为女孩看他的时候在皱眉。
没有皱纹还要硬挤,他不理解。
季青森将一捧黑色包装下的向日葵塞到她怀里,身边又要跑来找她的同学转身走开了,回头看了看。
女孩低头看花,竟然笑了,却不说话。
他偷偷笑了,也不说话,手上还有一捧紫色郁金香,女孩悄悄看了一眼,他却说,这不是给你的。
季青森看她莫名瞪了自己短短一下,她又点点头。
“繇繇?给你们拍照,来来来,站一起!”两三个同学推她和他。
一个架着金色眼镜框的男孩举起相机对着刚刚站在一起的他们咔擦咔嚓。
“喏!繇繇,两张,你很漂亮哦。”男孩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甚至对他说你也是。
现在的小孩儿表达能力都进化成这样了吗?
季青森转头看她,她在盯着相片里的自己,和他说了第二句,不…第三句,不……
她和他,没说过几句话
“你要吗?你很上相。”她将照片递给自己。
他接过了相片,摸了摸女孩身前的向日葵,确实很上相。
那时她还没到22岁,他也很年轻,马上要25岁了。
没想到,凌繇很快找他说了第二次话。
他不过身份证上的生日,但她在七月底给自己过了陌生的生日。
当时家里矛盾很大,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双手握拳,很虔诚的样子,见到他后,就拘谨了起来。
“你,你回来了?”
不都看见了,他当然回来了。
季青森看到了餐桌上的蛋糕,上面摆着一架望远镜,一旁堆着蓝莓。
“生日快乐,我之前看到过你的证件,就记住了。”
她捏着自己的手,不敢看他,却非要说一堆话:“谢谢你毕业时送的花,它当时开了二十多天,开得很久,我很幸运养活了它,”她指了指蛋糕,“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的,但书房里有你摆的望远镜模型,我就让师傅加上了,你不爱吃甜,我就放了一点水果,蓝莓还挺酸的。”
季青森走近她身边,也看向蛋糕,点点头。
桌上还有一个小盒子,她拿给自己,说:“你好像经常穿法式衬衫,我就买了袖扣,生日还是要有礼物,生日快乐。”
他过生日不吃蛋糕,那晚在她的注视下吃完了一整块,她也吃了一块,最后又说了一句谢谢他。
季青森回了屋子才打开盒子,是deakinfrancis定制款的袖扣。
深蓝色宝石,里面镶嵌着星海。
再几天,她与她母亲开始说话,季青森以为她会留在北京。
他买了一个新的金毛玩偶回家,却在未关窗的大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那个盒子倒在了地上。
她还是走了。
他跟在她的身后,倒下后将她抱回家,医生说她身体状态很不好了,季青森盯着安静的凌繇不说话。
醒来后,他不知如何开口,她不等自己的挽留,不留念这里的一切,离开了这个家。
他没去过香港,也没必要从广州绕一趟。
却想起来他有台相机买来也搁置,落灰倒不如送出去,还是去了香港。
她人缘还是很好,身边总有朋友。
他就是在那面标志性的红墙远处,把她瞧。
漂亮的太阳花,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想要自己好好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