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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李故??左余覃

李故知道他罪无可恕。

所以他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如果不是他非要争,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恩师苏归因他名誉扫地,养父母为来看他车祸死亡。

而他到现在,只去扫过一次养父母的墓,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磕的额头全是血,后来他回了趟良县,花光了手头的积蓄,托人从养父母的亲戚那儿买回了房子,修车铺早就转出去了,换了一家小水果店,其他的关于他的都被顾西川清理的很干净,甚至没人认出他来。

但李故还是落荒而逃了。

那段过往是他的罪孽,是李故拿命都赔不起的罪。

他不能再在这沉重的罪孽上再添一笔,刺激伤害到左余覃。

左余覃手上那道疤是四年前留下的,时间正对上左承车祸去世的时候,李故不敢想左余覃知道之后,会是怎样的肝胆欲裂。

他不知道左余覃的生日是哪天,无论怎么询问,管家和其他仆人都不肯提半句,只一个模糊的月底概念,便熬一天算一天。

这几日精神恍惚时,李故会乱转,左宅几乎找不到利器,做菜用的刀具都会被锁在柜子里,清醒后他又觉得后怕,在左宅留下一滩他的污秽,等同于罪上加罪。

他得选个时间,然后在此期间慢慢推开左余覃,这样他离开时,左余覃能好的好一些。

香山湖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故将那些揉皱了的纸一一铺平,仔细端详上面的字,然后收进盒子里。

他的秘密匣子,离开时要带走,和他一起腐烂,不至于脏了左余覃的眼睛。

想着,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双乖极了的眼睛,微微垂着的时候,睫毛又长又密,脸颊、嘴唇,都是软的,温暖的。

左余覃。

李故抱紧了那个盒子,他轻喊出声,“左余覃。”

“嗯,我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怀里的盒子变成了温暖的人,略带慵懒的语气问,“怎么还没睡?”

李故惊的跳起,连忙去找自己的秘密匣子,可是哪里都没有,他发了疯似地乱翻着,喊着,“余覃,你看到没?”

“什么?”

李故连忙去解释,“一个盒子,里面很多张纸,装满秘密的匣子。”

他抬头、然后怔住。

左余覃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其中两张纸,细细读着,匣子被放在他腿上,里面还有更多他的秘密。

“不!”李故劈手去夺,却被左余覃侧身闪过,手腕一转,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举到灯下,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余覃,还给我…求你!”李故哭喊着,“不要再看了!”

左余覃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甚至在李故又一次扑空、踉跄着扶住桌沿喘息时,慢条斯理地从匣子里又抽出了另一张纸,两相对照,目光在泛黄的纸页间移动。

“原来是这样,”左余覃轻声说,听不出情绪,“李大力,王梅…车祸,还有苏归。”

左余覃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李故,你害死了你的父母,在他们奔向你的路上。”

他的指尖抚过纸上“车祸”两个字。

“而我父亲,死在他为我庆生的途中。”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映出李故惨白的脸。

“我们都被留在原地,等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不,不是的!”李故不停地追,可左余覃不停地躲,直到那盒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左余覃才接住了他,稳稳的,略带冰凉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的秘密与我共享,为什么要抛弃我?”左余覃的脸色迅速变白,再泛着近乎于死人的青。

好凉…

脸颊是凉的,脖颈是凉的,不再温暖的左余覃,连手也是凉的,再度被割开的手腕,正在往外涌着鲜血,李故连忙用手去堵,可连血都是凉的。

“不要!左余覃!不可以…求你!”李故攥紧了那截手腕,哭的撕心裂肺,那些‘罪证’散落在他的身边,有几页甚至还在缓缓飘落,交出自我的后果是…静静躺在他怀里的,已然没了呼吸的左余覃。

他是罪人。

……

寂静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

左余覃跨坐在椅子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烟花,他刚洗完澡,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

光芒明明灭灭,他的眼皮也一垂再垂,困意渐渐涌来,该休息了。

刚起身,落地窗下主宅门口的方向,忽地闪过一个白影,而后是匆匆追去的管家和仆人,再之后,陈文华脸色严肃,临到落地窗能瞥见的视角,朝这边望了一眼。

从地库开车出来时,左余覃已经奔到门口,朝盘山公路上望去,陈文华打开车窗,打量了一眼只穿着薄薄家居服的左余覃,“少爷,你先回去,我去追。”

左余覃二话不说,拉开车门进了副驾。

陈文华觉得李故这小子不是练了10年舞,而是跑了十年长跑,身上腿上每一块肌肉都不是摆设,能抗能打还能跑,发了疯后更甚,老早就跟管家拉开了距离,顺着盘山公路一直向上,陈文华绕了几个转弯才把人追上。

强行把人逼停后,李故撞在车身摔倒,副驾的左余覃迅速开门冲了下去,他赤脚踩在冬夜冰冷粗糙的水泥路上,单薄的睡衣被夜风灌透,冲过去把人死死抱住。

将外套披在左余覃身上,又帮着把人拖到车上,车里的暖气足,后座两人的脸却一个比一个白。

陈文华问,“先回去还是?”

“回去。”

车子发动,路程不算远,就是在车库花了点时间,两人穿的都少,下车时羽绒服和大衣裹得结结实实,依旧不受控制地身体发抖牙齿打颤。

依偎着进了主宅。

把人带进屋后,左余覃本想着去冲个热水澡,半昏迷的人不停呓语着,攥他攥的太紧,便作罢。

暖气足,不再打颤后李故的头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灯光亮,近看眼皮肿的厉害,似乎哭了很久。

有些可怜。

自己是不是心急了些?左余覃无声地想,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李故一缕汗湿的头发,顺着去剐蹭他的脸颊。

说好给他时间的…昨晚关于活页本的话,似乎有些重了。

但很乖。

待他侧身躺下,昏沉中的人无意识地偏头,蹭了蹭他的脖颈后将他揽住。

这近乎依赖般的碰触,本能地贴近,令左余覃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感。

直到这股令他头皮发麻的兴奋渐渐平复,酥麻感不再作祟,左余覃才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在对方汗湿的额发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低声说,“睡吧。”

……

天光渐亮,左余覃轻轻抽回被枕麻的手臂,依旧是侧卧的姿势,除了收手的动作,一动不动,如一棵耐心供藤蔓缠绕的静木。

李故还在熟睡着,呼吸平稳,仿佛被他的静所感染,和昨夜狂奔出左宅的模样判若两人。

失控不好,擅自往外跑更应该得到惩罚,只是被拦停的那人嘴里念的是他的名字,脑海里想的是他这个人,能迅速静下来,是认出了他。

回味片刻后,左余覃轻轻挪开和李故的距离,下了床后理好被褥,朝窗边走去,夜色还未褪尽,天空还是沉重的墨蓝色,把青灰色的香山和湖染了大半,湖边栈道的灯光微微晃动着,似被风吹到不堪重负。

加固一下长廊灯。

给管家发现消息后,身后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左余覃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算不上醒,像在摸索。

很快,那具身体开始发抖。

左余覃走到床边,伸手探进被褥,和李故尚在摸索的手交叠在一起,问,“醒了?”

他的声音微微哑,又因为没有休息够而带着点慵懒,李故霎时瞪大了眼睛!

他艰难坐起身,按着几欲作裂的头,余光扫过,“这是…哪儿?”

屋内光线明亮,墙体和其余房间的颜色不同,呈淡淡的灰色,被褥、床头柜、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冷杉味道,巨大的能够一眼望见长廊和香山湖的落地窗…

只是醒来后的短短数秒,细细密密的汗珠就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李故的思绪乱的彻底,偏左余覃又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本就乱如麻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左余覃用指腹按着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打着圈,“头很疼吗?”

李故抬手将他揽住,把头埋在他胸口许久,才缓缓摇头,“好多了,这是…你的卧室?”

他在左宅里住了快半年,闲暇时李故每个房间都溜达了个遍,只有左余覃的房间没进过。

不能进也不敢进,被管家和陈文华多次提醒过,这间堪比潘多拉魔盒的卧室,除了左余覃,谁都不能打开。

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左宅的禁忌之地,刹那间心脏擂取响鼓。

他将头埋得紧,左余覃看不到他近乎惊恐的目光,只能凭借着李故身体的颤抖来感觉,“需不需要叫医生来,你的状态很差。”

“我…”李故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没事,只是有点头痛,缓一会就好了。”

“做噩梦的原因吗?”左余覃问。

噩梦…

李故身体忽地僵住,不再颤抖,而是浑身血液都冻住一般的僵硬。

左余覃抚着他后脑柔软的黑发,“把噩梦讲出来,就不会害怕了。”

这话令李故猛地一颤,迅速松开了手向后缩去,背脊撞上床头,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反应太大了,大得有些异常。

左余覃歪头看他。

“没…我没做噩梦。”李故狡辩道,他用力摇头,嘴唇抿得死白,眼神闪烁着似乎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脑海里一片茫然,只有源源不断的恐惧迅速涌上心头。

左余覃在床边坐下,好奇地去盯他的眼睛,“你…”

“我还没准备好,余覃。”李故慌乱地地垂下视线,“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左余覃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那左右闪躲的眼珠,不自觉蹙起的眉心,都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李故又摇了摇头,脸色渐渐发白。

“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左余覃低声说,抽了两张纸巾去擦他额头的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李故却因为这个动作和话语更加僵硬,他偷偷抬眼,极其快速地瞥了左余覃一眼,那眼神小心翼翼,揣摩着眼前人的喜怒。

只这一眼,左余覃瞬间笃定。

李故出现了记忆障碍。

无论是昨晚刚回左宅时见到的面如死灰的李故,还是发病狂奔到盘山公路的李故,都和现在眼前的人有着某种质的不同。

前者眼底里透着绝望,哪怕他有所安抚,眼神都是无光的,死气沉沉的,而后者则会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他的身上,会有绝望和恐惧这样极端负面的情绪,但能转换成对他的依赖。

精神崩溃而导致的解离性遗忘,是大脑的本能自救,从而遗忘一些带来巨大刺激的人和事。

左余覃来了兴趣,他忽地凑近,“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你…睡着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当时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昨天?

李故一脸茫然地摇头。

果然,左余覃迅速朝他伸出双手,示意拥抱,看着李故的眼神从茫然到愧疚,又微微颤着和他拥抱在一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他用手轻拍着李故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软,“我昨天说,李故,别动…”

“让我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