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月下旬的罗马,清晨来得很慢。
日出要到七点以后了。
天际线泛出一层白,被雾气遮住了。远处教堂的穹顶是模糊的轮廓。壁灯在一个小时前被Vito关掉了,窗帘缝隙的光很薄。
空气里的气味浓郁似雾。四个枕头,两个掉在地上。被角一半拖在地板上,另一半缠在她的小腿上。
Vito轻轻拉过被子,盖住了她的肩。
一缕湿发贴在她侧脸。她的皮肤很薄,按一下就红。他用手指将那缕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太阳穴。
太阳穴边的血管细细的,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隐约的跳动。
他动作已经很轻了,还是把她吵醒。
江离翻了个身,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唇边一小块破皮。血珠已经凝结,看起来像颗小朱砂。
他把手指放在上面:“醒了?”
“嗯。”睫毛的眨动有些迟钝,她的眼睛还在失焦。几个小时,就没聚焦过。
他单手撑着脑袋,用指尖点在她唇边的破皮上:“疼吗?”
她摇头:“不疼。皮破了吗?”
不疼。
Vito听了这话,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几个小时前,她也这么回答的。
明明疼得出汗,嘴唇咬得紧紧的。
他用手指拨开她的唇,告诉她:“疼了就大声喊,放声哭,不然没人知道你疼。你不必忍耐。”
她习惯了忍耐。高中整整三年,每天都有人来找她麻烦。因为她穿得寒酸,或者是别的原因,江离不知道。那些人不给她解释,只动手。
第一次她就哭了,哭得很大声,结果是被打得更凶。那次以后,她不再喊疼,学会了默默流泪。
听到Vito的话,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她没有咬牙,怕咬到他的手。
吸了吸鼻子,她说:“不疼。”
手指将她的泪勾回去,在眼角抹平,他轻轻按着那块皮肤:“那就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Adriano Vito Aurelio Caruso di Monteleone。”
意大利人的名字,父姓,家族姓,传承,一长串儿。
她记不住,说:“好长。”
他很轻地哼笑:“我中文不太好,你再说一遍。”
“好长。”她闭上眼,把脸扭到一边,又补充,“名字好长。我试着记。”
他说:“江离,你必须记住。”
她愣愣地重复:“我必须记住。”
他郑重其事:“以后感到疼痛,难过,都可以喊我的名字。”
她根本没记住,断断续续喊他名字,意文和中文轮番喊:“Adriano,阿德里亚诺。”后来又喊回“Vito”。
Vito这个名字喊出来是越界。其他人喊Adriano,手下喊他Don。只有她喊。
他没纠正。
眼睛里的光闪一下,是因为她喊了“Papa”。
嘴唇无意识地阖动着:“Papa。”
他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托住她的后脑勺:“Ripeti.”(再喊一边。)
喊了多少遍,Vito不记得了。
闭上眼的画面还在——湿漉漉的黑头发在枕头铺散开,眼睛半闭着,睫毛挂着碎钻般的泪珠。她的皮肤比玉白。
想到这些,Vito抱紧了她。
一米九二的身躯,将她完全包在怀里,像个大而温热的壳。
久违的温暖,江离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去握住他的手,却又把抬起的手缩了回去,平平的放在旁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就这么抱着她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问:“天亮了吧?我会不会耽误您时间?我现在就离开。”
她的声音很小,三个问题连在一起,像是怕他说出答案。
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鸽子咕咕叫。
他收紧手臂:“Dove vuoi andare.”(你要去哪?)
他一整晚没怎么喝水,嗓子有些哑。
江离问:“您需要喝水吗?”
置若罔闻,他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扳过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Non vai da nessuna parte.”(你哪儿也不许去。)
江离愣了一下,点头:“好。”
在血痂上按了一下,Vito亲吻她的眉心:“睡。醒了我给你准备早餐。”
她把头转回去,似乎是想起什么,扭头说了个“好”,又转过去,手臂绷直,像个立正的姿势。
她总是这样有问必答。
他问她喜欢吗?
她明明害羞,却答得非常认真。
“喜欢。”嘴唇都没怎么动,气声说的,像条脱水的小鱼。
她真的很不爱讲话,表达感情的方式是抱紧他。不问不说话,也不会甜言蜜语。问什么答什么,像个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学生。
乖得令人心口发疼。
此刻她的呼吸均匀。
她又在调整呼吸频率,怕吵到他了。Vito知道。
他把她转过来抱着:“江离,你可以随意。你不是被束缚的鸟。”
她说‘知道了’,然后蜷缩在他怀里,像是一只躲进鸟羽下的幼鸟。
天色又亮了一些。教堂的钟声响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处于半梦半醒间。一声响,让她的肩膀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很轻。像是枝头的鸟被什么惊了一下,收紧了翅膀。
Vito的手掌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一下。
手机还在响。
可能是重要的事,也可能是别的。
他拿起手机。动作很慢,尽量不打扰到她。
连屏幕都没看,Vito直接按了电源键,手机被倒扣在桌面。
卧室重归安静。
摸着她的头发,他很轻声:“Era niente.”(没什么事。)
说完这句就不吵她了。
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或遥远,或模糊。
他把她按在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铃声响在七点十五分。
他的生物钟在二十年里被训练成机器。无论前一晚发生什么,身体会在固定时间把他从睡眠中拖出来。
Vito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巴洛克壁画的一角。一个丰腴的天使举着金色的号角,颜料在几百年的岁月里剥落了小小一块,露出底下石膏的灰白。
她还侧躺着,蜷缩在他臂弯里。
几缕头发搭在他锁骨上,带着潮气。
Vito觉得有点痒,但没动,就那么等着她醒。轻轻转身抱着她,又往后缩了点下巴看她。
她蜷缩的姿势没变过。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和昨晚也不一样。
这时候的她,是更安静且年轻的脸。睫毛很长很密,黏在一起,在面颊留下两片小阴影。
他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毛,湿的。
她特别爱掉眼泪,无声无息的掉。
几个小时里,不停地流。
眼泪把他下巴打湿了,他一次都没擦过——光顾着看她了。
窗帘缝隙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暖白,照出细小的灰尘。远处的街道越来越吵,汽车引擎,商铺开门拉卷帘的声音。
他一下没动,好像看得上了瘾。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悄无声地地绕到她身后躺着。
手指停在她薄薄的肩胛骨上,摸瓷器般珍重。
他就这么看着她,躺了五个小时。
中途起来过一次,去浴室洗个澡,换了干净的深色家居长裤,深灰色的针织薄衫。他一边喝水,一边捏着手机给恩佐发消息:
——今天上午日常全部取消。
最后才点开手机震动的源头,四个未接来电,几则短消息。
它们来自同一个人:吉内芙拉。
吉内芙拉,25岁,影视圈颇有名气的法国人。是Vito的女伴之一。
Vito有很多女伴。出席什么场合,带什么女伴,分门别类。他需要这些女人来应酬,毕竟女人之间更方便说话。
仅此而已了。女伴对于Vito来说就是社交工具。他平时戴手套,这些女人得在他的半臂之外待着——即便出席活动时挽手臂是礼仪。
所有女伴中,吉内芙拉最年轻,漂亮,骄纵。她是唯一敢主动发消息给他的。也是他最讨厌的一个。
聊天对话窗里,全是她的消息:
“你不是答应帮我选礼服吗?”
“我等你一个晚上,你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你到底看见没有?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了。”
粗略扫了一眼,Vito没回,而是给恩佐发消息:把吉内芙拉处理掉。干净点。
恩佐此时正在一楼的大厅,收到消息后愣了一下。吉内芙拉在影视圈里说话有分量。Don就培养了这么一个人。
除掉等于在圈子里斩断重要的线。后续麻烦无数。
恩佐没多问,回复:“收到。”
Vito回到床边的时候,江离翻了个身,朝向窗帘的方向。脸上浮着一层薄光。
伸手碰了碰那层光,他想起江离被手机震动吓到的那一下抖。
吉内芙拉吓到了他的女孩。
Vito又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恩佐:“现在就处理掉。”
发完消息,Vito微笑着俯下身,在她额头亲吻。
看了她几秒,他走出卧室。
悬转楼梯,他整理着袖口,步伐缓慢,朝向厨房。
厨房已经有人候着了。
管家按照恩佐传达的指令,准备了两套餐具和基本食材。Vito没让人插手,自己打开冰箱。
厨房里很快弥漫黄油的香气。
Vito做了两份Frittata。西葫芦,帕尔马干酪,新鲜罗勒。烤面包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切了一盘水果,草莓和无花果,摆在白瓷盘里。咖啡是他用摩卡壶煮的。另外准备了牛奶,热水,茶包。红茶和花茶都有,不确定她喝哪一种。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大的木质托盘上,端着往二楼走。
二楼,江离已经醒了。
眼前的天花板上是巴洛克壁画,天使吹着金色的号角。
昨晚没细看。她眼前只有他的脸,壁画是模糊的背景,晃成金色的色块。
她什么都没细看。
但Vito有点翘。
影子也很长,投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感到害怕。按理说她是害怕被影子覆盖住的,那会让她条件反射蹲在墙角,抱住脑袋——高中的几年时光,影子代表黑暗、未知和恐惧。
但Vito的影子,她不怕。
他举止绅士,说话的声音温柔。
一开始,他说话的时候,气流吹着她耳边的碎发。
那时候她正看着灯光的光晕。
此刻,灯光没有了。壁画上投了一些太阳的影子,每块光斑都是温暖的模样。
眼睛暖暖的。耳朵暖暖的。
江离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耳朵上似乎有没有印子。Vito很爱咬人。
但她的耳朵还在烫,这不符合物理学。此刻他并没有在她耳边说话了。
呼吸却停在了耳朵上。像是吉他弹出一个音符,水滴似的。
滴——就那么留在上面了。
温度,所有温度都留存了。
耳朵上,眼皮上,手指上。
她抓着他衬衫衣角时,衬衫那一点毛茸茸很细微的面料触感。也像冬天阳光照在皮肤上。这让她变成了蒲公英。
每一根绒毛抖四散着,朝着光的方向飞,透明如水。
她因为一个人变成了小而脆弱的植物,变成一滴水。
江离从没想过,会有人愿意伸手去接住微不足道的一滴水,把水抹进他的指纹里。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很轻。
江离听到了,赶紧闭眼装睡。
Vito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她闭着眼睛,夹着被子,两只手都放在枕头底下,像是在偷偷祈祷。
他朝窗前走过去,确定阳光不至于刺眼,才把窗帘开大了一点,让光进来得多一些。
她抬手遮一下眼睛,坐起来。真丝被面从肩膀滑下来,露出肩膀和锁骨。她头发乱蓬蓬的,用手一揉,像个毛团。
将托盘放在桌子上。Vito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咖啡杯:“下午好。”
“下午好。”三个字被她说得有气无力。她还以为他要摸摸她的头。
Vito喝了一口咖啡:“直走,右转,衣帽间里有衣服。去换。”
“好。”就一个字。
她的双脚找到鞋,没遮遮掩掩,没四处乱看,按照他给的坐标走。
她的腰很细。
Vito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端着咖啡杯走去桌边。
其实她还是看了一眼的。
看桌上的那只手套。他只戴一只手套。后来这手套取掉了。
什么时候取的,她完全不记得了。
衣帽间。
没有任何香薰的气味。空气干干净净,只有阳光透过冷玻璃折射过来的气味。如果阳光有气味,应该就是这样。
打开衣柜,很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
江离闻了闻,不是香水。
这味道她在别处闻过,来自衣架。
托斯卡纳盛产优质雪松。在欧洲贵族传统中,雪松木衣架本身就是高级的天然防潮防虫剂。他用不着她熟悉的樟脑球。
江离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穿。
面料有太阳蓬松松的气味。贴着皮肤的时候,她感到安全。
她走回卧室。Vito正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下地点。
他抬头看她一眼:“先吃,再说。”
江离微怔,他说过什么话题需要继续吗?
Vito说:“坐。”
她坐过去,伸手去拿牛奶杯。
Vito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腕很细,手臂也细,搭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想到了柳枝。
他问:“中国有形容风吹柳枝的诗词吗?”
江离想了想,回答:“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Vito问:“抱歉,我不太懂。解释给我听。”
她记得他看宋代诗词集,会不懂?
江离没多问,回答他的问题:
“在春风吹拂下,千万条柳枝随风起舞,嫩芽呈现金色,枝条比丝线还要柔软。这首诗是白居易的,描写柳枝的舒展与温柔。”
Vito笑了一声:“舒展,温柔,这很美。我更喜欢中国诗词了。”
江离习惯性地“哦”一声,起身够牛奶杯,发现他的视线转到了她的腰。
一秒脸红,她捧着杯子,垂下视线:“知、知道了。”
目光回到她的手腕上,Vito问:“你还在上学,学的舞蹈?”
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
江离答:“是。我跳伦巴。”
Vito打量她,她的肩线平直,颈部修长,背脊挺拔。柔韧性和四肢比例,他昨晚已经注意到了。
摆成什么样都行,可以一直不动,舞蹈演员练功就那样。
舞者多年练就的基本功,任意角度都不会喊疼。
想到这里,Vito感到的是心疼。
舞者不是不会疼,是从小到大练功都在疼,疼痛已经变成习惯。
他问:“你每天都要练功?哪个学校?”
江离一一作答:“练功。在平台接单做兼职。学校是罗马三大,DAMS的Teatro e Danza。”
罗马三大,学费不高。但罗马生活的成本不低。尤其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国外学生。
ToGet4U。他听过这个平台。自由职业者接演出和短期合同的地方。
他问:“你来罗马多久了?”
她说:“刚来。”
Vito嗯一声,继续使用手机。
“恩佐,查一个人。ToGet4U平台,用户名江离,或者相近拼音。罗马三大在册学生,中国籍,女。住址,签证,经济情况,在平台接单的类型和频率。全部,晚上之前给我。”
他打字的时候很专注,长长的睫毛恰好铺着一层光,光线在他鼻梁分割光影。
江离端着牛奶杯看他,看得有点愣。
手指不停,Vito的睫毛抬起,向她投过来一眼:“吃。”
江离吃了一口Frittata,放下了,又去吃水果。她没有再碰那盘Frittata。
他看一眼Frittata,再看她。Vito问道:“不好吃吗?”
江离摇头:“好吃。”
Vito不信,皱了皱眉。
他本来想做Risotto alla Romana。对于一个身体虚弱、刚刚经历过极致紧张的女孩来说。温热、绵密、极易消化的烩饭,是最能安抚肠胃和神经的食物。
但他怕她醒来以后饿,所以做了早晨吃的快手食物。
看着盘子里的那块缺角,江离将手里的牛奶杯攥紧了些,还是说了实话。
“好吃的东西,我都不敢多吃。怕上瘾,怕下次没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Vito重新在手机上打字,不再说话。
她把水果吃了一半,喝完半杯茶。
然后说:“谢谢您的款待。”
Vito说:“不客气。”
她小声说:“我明天还要上学。”
话题停在这里。
他不再言语。
而她在等。
“Sei mia.Non ti lasciio.Mai.”
(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走。)
他说过的,他把嘴唇贴在她的鬓角上。他的声音碎在她的泪水里。
这些她都记得。他说过的。
也可能是幻觉。
毕竟那时候她整个人的状态像晕船。
江离攥紧了茶杯,杯中茶已冷。
“我今晚叫人送你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Vito站起来了,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她的茶杯蓄满。
水咕咕流进茶杯。
热气蒙在眼睛里,Vito感到不舒服。
他都说了,要她哪里也不许去。
她还是坚持要走。
他要什么有什么,强留一个人不成问题。此刻不知为何一句话也不出口。
没把茶杯递给她,Vito让她自己拿。
这回,换成热气蒙进她的眼睛里。
江离捧着那杯茶,并不觉得热。
Vito靠在桌边,低头看着她:“喝完我送你回。”
“好。”江离的声音很低。
低落的情绪让她没有注意到他用词的改变——叫人送你回,我送你回。
天色过午,阳光照在空了的茶杯上。
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他说:“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这栋楼。和来的时候一样,他在前,她在后。
Vito拉开车门,她先上,他后上。
Vito从不送客送到车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问,发动引擎。
车子使出小巷,江离报上地址。
声音小得像一声叹息。
她叹息什么呢?
她不该叹息的。
她只是个普通留学生。学习,陪舞才是她的生活。这只是一次邂逅。天亮结束。她从不认为有什么会属于她。
能拥有他一个晚上,这已经很多了。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
而她在向前。
一大片阴影投下来,车内暗了一度。睫毛擦过车玻璃,她抬头看天。
天空是一整块灰蓝色,被云遮住了。
雨点从天而降,一滴,又一滴,在车玻璃上连成斜线。
这么多的雨。
这么多小小的水珠。
还没被人注意到,落下来,就没了。
她仰着脸,睫毛不停眨动,轻声:
“下雨了。”
Vito说:“我没有带伞。”
江离扭过脸,看向他。
Vito也看着她,似乎是在笑:“你也没有带伞。”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
视线落在他锁骨的小猫吊坠上。
那只小猫,曾一下下打到她的下巴上。每次打到,她总会仰起脸。
她的睫毛都糊成一团了,隔着泪水看他,像隔着雨。
那时候他说:“跟着我呼吸。”
此刻,她又不会呼吸了。
她想让他再教她一次。
Vito手伸过来,摸摸她的耳垂:“又红了。”
她的耳垂很爱红,眼角也爱红。皮肤薄就是这样,脆弱如纸。
她抱紧他的时候,红的颜色最好看。
Vito喜欢她无意识依恋的模样。
谁都怕他,不敢靠近,无人例外。
她也怕,不然怎么会一直哭?
但她愿意依恋他,无理由的依恋他,像是一种本能。
手掌一热,Vito怔了一下。
原来是她歪了一下头,将脸贴在了他的掌心里。
Vito的拇指摸摸她的耳后,笑容的幅度大了一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将车掉头,向着坐标的反方向。
漫无目的,车在罗马城内绕了一圈又一圈。车后座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外面的雨在下。雨不大,落在车顶没有声音。车玻璃的线落了一层又一层,窗外的街景逐渐变暗。
银色的Lancia拐进Ostiense区的时候,玻璃上的雨线不再叠加,街灯亮了起来。
路面还是湿的。
司机把车速降下来,沿着导航的指示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云低,两侧的建筑压得很近。墙壁上布满涂鸦和贴纸,有些已经被雨水泡得卷了边。
巷子尽头是一栋五层高的公寓楼。外墙灰泥剥落了大片,露出红砖的纹路。二楼阳台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一楼有家泰国炒粉店,招牌上的字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排风扇的油烟和楼道口渗出的潮气,搅在一起。
Vito从车窗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了车,他绕到她的那一侧,拉开车门。
江离刚下车,一只酒瓶咕噜噜滚过来,不远处的路边站起来一个醉鬼。
Vito伸手,将江离护在怀里。
她的手自然地抓住他的腰。他深灰色的大衣经过车内暖气的烘烤,还热着,没有染上夜的凉气。
她似乎能感受到布料下的体温。
江离微微吸了口气,眼眸里映着他瞧向醉汉的眼神,冷厉的,凶狠的。
再他扭头转向她的时候,眼睛又瞬间温柔。她在那团温柔里,看见了她自己。
Vito问:“在看什么?”
她低下头:“黑……黑眼圈。”
他用手指点她眼下:“你也有。”
她抬手朝他身后的方向指:“我就住在那里。”
Vito先走一步,走之前拍了拍她的后背,意思是走吧。
公寓楼的门开着,里面一盏老旧灯泡,一闪一闪的。能看见楼梯扶手上的锈迹。
Vito转过身,看着她。
她穿着衬衣,外头一件羊绒开衫。都是他的——她昨天的那件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半夜她穿着去上厕所。镜之前,衣服碎掉了,落在瓷砖上泡了水。
他的衣服大,她穿起来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背。
雨从中午一直下到入夜才停。空气里丝丝的凉。她手指冻得微微发红。
他没有去握。
她也没有抬手。
两个人就站在楼门口。
旁边的泰国炒粉店灯光明亮,店面很小,依稀几个客人。能听见热油在锅里的呲啦声。排风扇嗡嗡响,送过来香茅的气味。老旧音响里传出一首泰语歌。
笛子,钢琴,女声不停唱着:
——晚风徐徐,长夜寂寂。
我心如月,命中注定彼此相遇。
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生生世世,只愿此生无别离。
他们都听不懂泰语,就这么站在不知名的歌声里。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面,皮鞋被水泡着,鞋头湿了,黑乎乎一团。
他也低着头,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唇边小小的痂。那是他昨晚不小心咬破的,小小一点,暗红色的一个小痂。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大衣的衣角吹向她的方向,将碰不碰。
旁边的有一小坑水洼,里面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碎碎的光,黄的白的,晃来晃去。
她先开口:“谢谢您。”
声音很轻,“您”字被风吹散了。
Vito抬起手,朝她的方向伸过去。
江离已经转身了。
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见。没有说上去坐坐。
Vito的手停在半空里,收了回去。他望了一眼门口。
楼道里太暗了,他看不见她了。
没有脚步声。水泥台阶踩上去应该会吧嗒吧嗒响,像半夜里她走向他的声音。
泰语歌还在放。
Vito站在原地。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呵出一小团白雾,淡淡的,还没聚拢就散开了。
他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歌,转身,上车。
“Andiamo.”(走。)
车缓缓地从窄巷里倒出去。涂鸦和贴纸被车灯照亮,又暗下去。巷子里,只剩下街边店铺错落的光。
公寓楼门口的水泥地面,一道清瘦的黑影显露出来。
江离一直没走,就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靠着墙壁。
她也知道,他没走。
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隔着一堵墙,共同听完整首歌。
光没了。她还站着,半边脸上映着炒粉店的光。
那首曲子已经换了。店里有人结账出来,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晃着叮叮响。
她想进去点一碗炒粉,问问能不能再放一遍那首歌。
店门口有个小牌子,写着价格——不是她能负担起的。
那字不知用什么笔写的,颜色像霓虹一样变换,从黄变成绿,又变成红。
颜色变换了不知道多久。
路灯底下,被车轮碾过的那汪小水洼已经不再晃动。
她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抬手对着天空,缓慢地画了一个月亮。
然后转身,踩上了水泥台阶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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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