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随着他的动作，灰绿小猫吊坠在他颈窝晃动了一下。
好性感。只是看到锁骨，她的大脑自动冒出这三个字。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瞟到他鼻尖旁边有颗极小的痣，像是铅笔点上去的。
别看，别想，别琢磨。
江离咬了咬唇，故作镇定。
Vito发现了，似笑非笑地看她眼睛：“你才十八岁，但如果你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那你可一点都不年轻。”
江离脸红：“我没想。”
Vito一个字：“嗯？”
江离：“真没想，我是在高兴。高兴您愿意告诉我真名。”
Vito：“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她没追问：“好。”
在这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江离犹豫一下，轻声问：“我是不是太吵了？”
水杯里最后一块冰贴着杯壁，发出一声细响。
“你不吵。”Vito停顿一下，摸摸她的脑袋，“这里吵。你没让我听见。江离把Vito关在外面了。”
哪有思考，她被他的气质帅晕了。
好吧，她还是有思考的。
江离做了个深呼吸，直言：“您有个问题没回应我。所以，我要把您关在门外。”
Vito挑眉，弓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开门。现在。”
江离垂眸，咬唇：“开了，请进。”
Vito等着邀请的人继续说，同时，眼睛里含着一点笑。
江离说：“我是不是您等的有趣的人？这个问题您回避我了。”
他身边的人，每个都在揣测他的意图，试图从他的沉默里抠出方向。
她呢？直接问。
Vito说：“不是。”
江离怔住了。
窗外投过来的光线变薄了，让她的睫毛看起来有些潮湿。眼瞳的颜色更浅。她的皮肤本就白，此刻显出一种无机质的透明感。
脆弱的，易碎的。像瓷器上的薄釉。
Vito盯着她的脸，放低了声音。
“一分钟前，我以为我在等一个有趣的人。此刻，我发现我只是在等一个邀请。我等到了。”
江离抬手，捂住了眼睛。
看不见她的眼睛了，这让Vito皱了下眉。随后他看见她指缝里露出的一点眼皮，是淡淡的水红色。
他没有立刻开口，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像索命者盯着猎物，任由时间拉长。
直到她的眼皮彻底红透。
Vito按了一下她的后背：“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江离被他按得向前缩了一下：“您做这个动作，是有什么指示吗？”
“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Vito把拇指移到她耳后的皮肤上，“Volevo solo toccarti.”（只是想碰你。）
江离心跳骤停，然后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她的后颈上：“我非常喜欢您做过的这个动作。像狗妈妈叼着小狗。”
Vito抬眉：“狗妈妈？”
江离垂眸：“对不起。我说谎了。不是狗妈妈。当时我感受到的是野兽。我被捉住了。”
“这回的比喻不算糟糕。”停了一秒，Vito说，“你说你喜欢，又对我撒谎。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怕您接到错误讯号。野兽太重，我身体不是很好。”
确实太瘦了。植物一样，一掐就脆。
Vito捏了捏她的脖子：“我记住了。”
“谢谢。”江离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去吃饭，我要准备一下吗？”
他以为她是要去换什么礼服，却见她拿起手机查找：“我可以查一下攻略，看看哪里好吃。您爱吃什么？”
Vito低头看着她。178的身高在坐姿里缩成一个不大的体积，肩窄，锁骨平直，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绕一整圈。
她不知道他定了罗马最难预约的餐厅之一，不知道那间包间本来有别的安排，被他硬生生挤掉了。
她也不知道管家每天控制他的饮食，精确到克。他必须保持身体时刻处于最佳状态——因为这世上的所有都是工具，包括他自己。
她只是想找个他爱吃的地方，花她自己的钱，请他。
Vito觉得有点好笑。
“不用准备。我请。”他把冰水推到她手边。
冰块已经全化了。水面平静，杯壁上雾气散干净了。
江离捧在手里，小口的喝，等着他下一句话。迟迟等不到。
怕他腿麻，江离试着起身，很快被他按回去，框住了。
她没有再挣。
而Vito此刻在想她的肩胛骨。薄薄的两片——像奶油脆片，奶香浓郁、口感酥到掉渣的薄脆小饼干。
咖啡馆的音乐已经换过一轮。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叮当路过。十分钟过去了，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Vito没看表。
她就那么坐着。一眼都没看窗外。
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偶尔蜷一下，又松开。
指甲好看，手白。呼吸的样子也好看。
Vito心里这么评价，又有些疑惑。
不动，不看手机，不无聊吗？而且，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观察她。
Vito故意把下巴搁在她肩头。
她连头都没转，丝毫不因为这个动作紧张，好像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这很神奇。
没人能二十分钟坐着不动。动物做不到，植物才可以。
她天生就该种在他的所属地。
她有这种能力，可以只是坐在这里，和他共用一把椅子、一片空气、一段不知何时到港的沉默。
小茉莉。
想到这个词，Vito轻轻笑了一下。
他将她的发丝拨到耳后，又捏了捏她的耳垂——没有耳洞。薄，凉的。
桌面的光斑已经滑到桌沿。冰水变成常温，桌面一圈水渍。
“Hai freddo?”（你冷吗？）
Vito用两只手掌包住了她的耳朵。
所有动作都自然而然。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沉迷于某件事了。
傻鹿路过雪豹的巢穴，自己走进来。
雪豹不吃傻鹿，反倒观察她，碰碰她。
中文的“碰碰”和“砰砰”同音。
“不冷。谢谢。因为您在抱着我。”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抱歉，我没有发现您冷。这样会好一点吗？”
她的掌心平平贴在他的背上，五指分开，好像这样就能多给他捂热似的。
笨蛋。
她的热气透过衣服渗了过来。
心跳好像叠在一起了。
二十八年，没人用“捂热”的理由抱过他。
Vito的呼吸节奏又快了半拍。
好半天他才说：“我不冷。”
江离忙松开：“抱歉，我忘了。”
没有经过允许不能主动碰触，她知道规矩。
Vito说：“不冷就允许你松开？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江离又抱回去。
“时间到了。”他用鼻子贴了贴她的头发，留一点呼吸湿意在她发丝。随后掌住她腰侧，把她扶起来。
等她站稳了，Vito才起身，椅子后退了半步。
他比她高出十四厘米，站起来的时候，她眼睛向下，视线正好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Vito知道她在看他，看他的锁骨。看完锁骨又看鼻子，屏息又抿唇。
Piccola。他在心里呵地笑了一声。
随后故作无知无觉，把书籍和眼镜收起来，把放礼物的小盒子也收起来了，动作慢条斯理。
走到吧台边，Vito把纸币放在台面上，对店员点一下头：“Grazie,buona serata.”(谢谢，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他低头用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又转身回到江离身边，伸出手。依旧是掌心朝上，礼貌又优雅。
江离只注意到手搭上去时，他的掌心很暖。
而外界的安保已经紧张的运作起来。
安保：“Don准备离店，银色Lancia已到位。卢卡随时待命。报亭位撤收。”
Enzo：“Pierluigi的私密包间已锁定，八点。厨房已通知特殊饮食备选。Don指示车速放慢。”
Vito揽着她的腰，走出咖啡厅。
她忽然停住：“请稍等。”
Vito看着她跑向报刊亭，皮鞋在地面哒哒哒地响。
与此同时，他的手放在了后腰的位置。做这个动作的，还有暗处的安保。
毕竟她对他而言，是个陌生人。
太阳在天际线上，水红色的光线照着八角报刊亭。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Aperitivo，一份糖果小零食。
她朝他走过来，脚步轻快。
发丝被晚霞染了一层浅红色。
Vito的手放了下去，保持一个自然下垂的姿态。
“送你。我来的时候就想买。但Aperitivo只有傍晚才售卖。这个糖果很好吃。”她双手递过来。
看着花花绿绿的糖纸，Vito没伸手去接。他吃什么喝什么都是提前定好的，从不吃外界食物。
但他接了过来，抬起手。旁边白手套的司机自动接过去，然后默默打开了车门。
车是一辆银色Lancia，五米长，线条圆润优雅，有种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复古韵味，像个老钱绅士。泛着的冷光，又让人想到冷血怪物。
她低头坐进后座，并拢双腿，不四处张望，也不提问。
Vito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车窗是防弹防爆玻璃。
没再试探什么，他享受这份安静。
车厢里很暗。她安静地坐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用交谈了。
窗外，罗马的灯火从防弹玻璃上滑过去，像无声的河。
Pierluigi位于十六世纪古建筑环绕的小广场，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餐厅。像贝索斯这样的超级富豪都会光顾。露天卡座到了傍晚，光线更为迷人。
但坐在这里，容易被狙击。
下车后，两人一路穿过露天卡座。她跟在他后面，没问为什么不在露天卡座用餐，就安静地跟着他走。
餐厅的隐秘区域，走廊的光线很暗。内厅的壁灯只开了一半，餐桌上的蜡烛笼着一圈白光。
她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像雾气里的小茉莉。
Vito凝视着她，一瞬不瞬。
她没有看他，没看菜单的价格，也不问菜名的意思。侍者倒酒的时候，她摇头，指了指水杯。侍者换了气泡水，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按规矩，两人用餐通常只点四道。
Vito点了六道。因为她太瘦了。
六道菜。她按照上菜的顺序尝。刀叉用得规规矩矩，吃相安静，有种淡淡的气质。
吃到第三道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第四道，干脆象征性地吃了一口。
第五道，动都没动。
Vito喊她："江离。"
她坐直了，抬头看他："您说。"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里。
“是‘你’。”
太突然了，就两个字。什么意思？
江离眨了一下眼，懵了。
就在她视线被睫毛遮挡的那一瞬，Vito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侍者，仿佛方才对她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侍者，喊她的名字：“江离，你要说话。这样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
原来，他是要告诉她——‘您说’两个字用错了，是江离你要说话。
他不说完整，偏要说“是你”两个字。还直勾勾看着她。
她还以为，他要忽然深情告白呢。
但那句连名带姓的祈使句，很带感。
江离的大脑又宕机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侍者把小推车靠近，准备用小木槌敲开Spigola sotto sale（盐焗海鲈鱼）的壳。
Vito叩了一下桌面。侍者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到了阴影里。
“咔哒”一声脆响。
江离看着坚硬的盐壳被Vito敲开，海盐与鱼肉的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慢条斯理剥开盐块，鱼肉雪白，贴近鱼骨的地方渗着血丝。
“尝尝。”
这块肉被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江离盯着血丝，迟迟未动。
“还不说吗？”他的语调平静。
江离拿起刀叉，把含有血丝的那块鱼肉拨远。她找回语言能力了：“我吃的少是因为……都差不多。我喜欢中国菜。但这一餐很好吃，因为是您准备的。”
Vito的刀叉停了一下：“知道了。”
此时暗处的安保靠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Vito低声：“处理干净。”
然后他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抬头冲她微笑：“还想吃什么？”
“没有了。谢谢。”她舀着草莓味冰激凌，对他刚才那句低语毫不好奇。
Vito看着她，她吃的很慢，喜欢叼着木勺，吃完一口，才接下一口。
懂得细细品味。嘴巴这么小，会裂开吧。
吃完冰激凌，江离用手帕擦嘴，然后站起来：“谢谢您的款待。我得打车回去了。”
话说得很平，不留什么需要回应的尾巴。甚至起身都不拖泥带水。
不错。
Vito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腿上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了冰激凌的缘故，她身上的清新气味带了点甜。
他不松不紧地抱着她：“不要打车。”
她说：“这时间已经没有地铁了。”
“Resta。”（留下。）
“江离，我不是在问你要不要走。”
他的手扣住她的脖子，拇指感受着她颈间的脉搏。
——脉搏比在咖啡馆的时候快了，但没有他预想的快。
Vito因此微微皱了皱眉：“我送你回。或者跟我走。选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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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凝视（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