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离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为了切断和网聊对象的关系，她故意说：“可以线下见面吗？”
他回复：“可以。”
这很诡异。
他说过“不线下”。
当初验证通过，他不打招呼，直截了当：“我不接受照片，语音，不线下。你是否接受？”
第一句话是陈述，隔着屏幕能感到命令的语气。后一句话又询问她的意见。
命令加礼貌。
这简直戳在心巴上。
他是个优雅的男人。
江离自己定义的优雅。他不聊自己，不打探她的生活，说的最多的是“早上好”“晚上好”。
一切都是不该出现在聊天软件里的。江离刚注册的时候有人上来就发一大条照片，吓得她立刻找注销键。
那个男人就是这时候发来的消息。
头像纯黑。纯黑的色块。昵称是V。
他不让她喊称谓，就让她称呼他Vito。
之后的聊天，没实质内容。他言出法随，没有让她脱过衣服，一次也没有。
江离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两个人就像植物。并排而立，不打扰，各自好好活着。风吹过的时候可能叶子会碰一碰，阳光让它们投下的影子，在固定的时间点重叠，又离开。第二天复始。
这在她的留学生活中带来了短暂的温暖。她从不奢求温暖，一点点就能满足。
而且Vito会打中文。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实在找不到能固定说话的人。
她几乎爱上他了。
所以，她要斩断。
看着“可以”两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颤抖。江离慌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打破他定的规则，更因为她微薄的薪水不足以支付一次约会。
“我开玩笑的。”五个字还没输入完，她收到他的第二条消息。
[现在。]
紧跟着第二条：[街角没有招牌的咖啡店，推门进来。]
她鬼使神差打出一句：我会认出你吗？
没照片没语音，Vito几乎不提个人信息。她只知道他28岁，意大利人。
他说：“会。”
盯着那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
五秒后，江离出发。
她去了，就因为这个“会”字。
她想她可能疯了。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罗马下午三点的太阳偏移，街道上的光是暖白色的。
咖啡厅的门从外被推开，风铃磕了一下，发出细响。
Vito的视线还在书页上。一本宋代诗词。风铃响的这一声，他的手指恰好压着纸面，停留在那句“露华洗出通身白，沈水熏成换骨香”上。
指腹下是纸张的触感，耳边是一首伦巴曲风的西语歌。风铃在下午响过许多次了，进来喝咖啡的，点一杯就走的。他没有理由抬头——哪怕给安保提过一嘴，有东方面孔的女孩来，放行。
她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他随便回的“可以”。
可能是吧，随便。
但这时候，Vito抬起了头。
光从外面涌进来。她站在那片光里，逆光。黑发，垂在肩两侧。长而直的头发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她没有停留，径直向他走。光从她身后退开，她的五官清晰起来。
很白，茉莉的白。
Vito的手指，从那句诗上抬起来。
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咖啡杯上有朵工笔的茉莉花，正好朝向门口的方向。
她走过来了。平底鞋在地板发出很轻的响动。没有四下张望，没有犹豫，没有确认，她停在了桌前的位置。
只是停着，像是归港的船只。
献祭一样。
Vito的坐姿没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微微抬了一点下巴。镜片反了一点光。他的视线从她的眉眼，移到嘴唇，锁骨。
“你好，Vito。”
她用中文打招呼，尾音很轻。
Vito把书阖上了，眼镜折好，放在咖啡杯旁边。
于是，江离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南意男人的圆眼，有些狭长。眼睛的颜色比戴眼镜的时候更深，琥珀色，瞳孔周围的一圈很浅。
像猞猁。
Vito也在看她的眼睛，浅琥珀色，和包围他瞳孔的那一圈颜色一致。区别是兑了蜜。
江离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比喻，她来不及思考，因为他站起来了。
192的身高在她面前展开，宽肩收腰的羊绒衫，布料随着起身动作拉伸。
“Sono io.”（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意语的元音在舌尖滚过，没说“请坐”。而是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不是握手，似乎是邀请她把手放上来？
江离的眼睛定住了。
咖啡馆的音乐还在响，吧台后的女孩在咖啡机前压粉。第五张桌后假装看电脑的男人把手从键盘移开，街对面有辆深色的蓝旗亚Ypsilon，车窗降了一点。对讲机里有声音再讲：“目标人物已入店，无随行人员。”
这些江离都没注意到，她根本不知道面前坐的人是谁。如果阅读过罗马的旧报纸，她会看到一张新闻照片。
天是乌的，雨雾是白的，照片像是被划出无数白线。里面的男人一身黑，黑伞下露出半张脸。嘴唇带笑，和面前的Vito唇角勾出的弧度一致。
照片的标题是：Caruso家族首领神秘身亡，其子继任。
此刻，江离的眼睛里只有Vito掌心的那颗小痣，她伸出手，不做犹豫地搭上去。
Vito的手指收拢。
她的掌心凉，手小，骨节细。
他在她手上按了一下，很轻，然后说：“Siediti.”(坐）
江离的手抽回去了。
Vito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以为她在羞涩或者犹豫。
她还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了。
这让Vito皱了一下眉。
却见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给您的见面礼。”
小盒子，被她捧在掌心。素色硬壳纸，没有Logo。里面有只吊坠，猫型，玉石片。灰绿色，应该是边角料。
Vito托在手心，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的时间，拇指在猫的脊背上滑了一把。
很像一种暗示。
也可能只是简单的动作。
江离不该解读出别的意思。不合规则。毕竟他们的聊天大多是“早上好晚上好”。
然而后背还是一个瞬间就打直了，总感觉被滑的是她的脊背。
“这是我自己做的。希望您喜欢。”江离的语气很平，说完就重新把手主动放进他手心里。
然后坐下。因为他说让她坐。
Vito把吊坠放回去，坐下来和她面对面。牵着的手没有收紧，什么暗示意味都没有，也没要松开的意思。
他说：“谢谢。”
隔了一会儿又补：“我很喜欢。”
就没有了，他没给她准备礼物。
江离观察过，桌面是书，咖啡，刚放上去的眼镜，除此以外干干净净。
Vito问：“Cosa prendi？”（你喝什么？）
江离没回话，眼睛盯着送出的礼物。
他为什么没把礼物收起来？
放在桌上是因为，不喜欢吗？
这只猫是她十六岁时做的，断断续续的雕琢。打算送给一个人。什么人，她没想过。总之，就是会有这么一个人。
临出门前，她随手就拿了。心里还是有希冀的。所以她刻意加了一句“希望您喜欢”。
他也说了喜欢。
她感觉是一句客套。
他是拒绝她了。
他们这种关系里，拒绝意味着结束。
她的本意是要结束的，如愿以偿。
可是为了什么想了一下，心就被撕掉了一样？
她咬了咬牙，勾了勾唇角，大脑被挖空一秒。
这个反应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江离是个极其敏感细腻的人。用含羞草来形容，不准确。她不害羞，就是容易“缩”，赶在伤害来临之前把壳子闭合。
可能是只蚌壳，或者蜗牛。
但明显这次缩回去的速度慢了。她感到眼眶酸酸的。
赶在流泪之前，江离快速起身。匆匆回答他的问题：“不喝了。我有些不舒服，谢谢您，打扰了。”
句子挤在一起。像说完就要把整段话吞进喉咙里，她说完就走。
Vito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合拢还有余。
江离被拉得退了半步，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不喜欢她。
Vito微微偏头，他看到了。
她脸上有泪，一条浅痕被光照得有点亮。她的眼睛很大，眼眶里盛着一层泪，睫毛湿得黏在一起。
“Sei molto sensibile.”（你很敏感。）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将她拽到腿上坐，揽着她的腰。
江离没起身，就感觉贴在腰侧的手掌移到了后腰的位置。就那么掌心平贴着，很自然，像是他们早该这样。
Vito有了一个美妙的发现——她的后腰两侧有浅浅的凹陷。
如果掌住她，他的拇指刚好可以放在这里。那将会是一个漂亮的型状。
而且，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Vito笑了一下，抬手去触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江离吸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眼睛，开始替她擦泪，从颧骨开始，指腹一寸寸滑到下颌，很轻的力道。
江离的脑海中，这个过程和方才他摸着玉石猫吊坠的画面重合。
动作最终停在她下巴的位置，Vito微抬，让她的脸转向他。
水光使她眼睛的琥珀色更浅了。
眼眶也是红的，她的眼尾也有点上挑，让他想到了蝴蝶，或者是母亲。
Vito的母亲也是中国人。
他对母亲的记忆仅限于一张照片。黑色的头发，长而直，眼尾微挑，气质像茉莉。
这是他在网聊软件发现她的原因。她的头像是茉莉，她是个中国女孩。继续聊下去，是因为别的。Vito并不打算告诉她。
“Guarda。”（看。）
短暂的一个字之后，他拿起盒子，把吊坠取出来了。
棉绳悬在两个人之间，玉石猫在空中缓慢悬转。
停了一拍有余，Vito将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灰绿色小猫落在深灰领口，搁在锁骨的凹陷里。
他说：“刚刚好。”
江离的思维自动指向一个猜测：是说他们的遇见刚刚好吗？
他说她会一眼认出他。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刚刚好吗？
可能只是她的猜测。
江离不自觉叹了口气，仅仅是三个字，她的思维就大起大落。
“没有放进口袋，因为我想看到它。”
他特意说了中文，声音很低，气息扫过她的耳侧，她的下巴再次被他抬起来。
江离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视线却清晰了。因为她送的小猫有窝了。
Vito没说话。不问她为什么哭，不催她说些什么。
他的手重新回到她的后腰，让她靠着他，下巴搁在她肩头，鼻尖挨着她的脖颈。
他的呼吸钻进她黑色的头发里。
“Stai qui。”（待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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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网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