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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旁人议论

霖城的建筑圈子不大,像一张细密交织的网。但凡沾着古建修缮、旧城改造的项目,人与人之间总能绕上两三层关系,一点细碎动静,不消几日,便能悄悄传开。

老宅修缮项目进入木构架吊装阶段,这天工地来了不少人。除施工班组、陆砚工作室的人员,还有几位行业里的前辈,以及承接老城片区改造项目的同行,专程过来观摩老木梁的吊装工艺。苏晚守在院子里,陪着陆砚核对吊装点位,江屹在一旁协调设备,指挥工人拉好警戒带。

秋日阳光清亮,起重机的吊臂缓缓抬起,沉重的原木大梁悬在半空,木头上新鲜的刨痕清晰可见。周围的人低声讨论着榫卯工艺,赞叹陆砚这份设计对老宅原有形制的保留。苏晚站在陆砚身侧,手里拿着图纸,时不时轻声提出一两个疑问。两人交流的语气平和自然,偶尔目光相撞,会短暂停顿片刻,再继续讨论工程细节。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生出许多揣测。

不远处,两个同行站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压低了声音闲谈。

“这位业主苏晚,我之前在行业酒会见过。听说她和陆砚是中学旧识?”

“何止旧识。”另一个人端着纸杯,漫不经心地笑,“圈子里早有传闻,当年那场全国古建人才举荐,本来名额是陆砚的,最后落到周承头上。有人说,这里面就和这位苏晚有关系。”

苏晚离得不算太远,风刚好把几句话送进耳朵。她握着图纸的手指猛地一紧,纸张边缘硌进掌心,心口骤然往下沉。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说话两人的方向。对方并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依旧低声闲聊。

“当年这事闹得隐秘,没公开。只知道陆砚那时候年纪小,突然落选,消沉了很久,到处跑工地打零工。”

“那这么看,陆砚接这个老宅项目,怕是不单单是工程。旧情人重逢,一边修房子,一边算旧账?”

“不好说。你看他俩站在一起,看着平静,可总觉得藏着东西。温知予之前不是在陆砚工作室吗,听说前段时间离职走了,难保不是因为苏晚回来。”

细碎的议论一句接着一句,像细小的沙砾,不断落在苏晚心上。她之前以为,真相只在他们几个人之间,她、陆砚、周承,仅此而已。没想到时隔七年,旧事依旧被人记着,还被添上各种没有依据的揣测,随意解读。

陆砚察觉到身侧人的细微变化。苏晚的肩膀微微绷紧,视线落在图纸上,却没有聚焦,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纸边。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瞥见棚下闲谈的两人,瞬间明白了缘由。

陆砚不动声色,微微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只给苏晚一人听见:“不用放在心上。他们只听到片段,不知道完整前因。”

苏晚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慌乱。“他们在猜当年举荐的事。”

“猜而已,没有实据。”陆砚语气平稳,“工程优先,不必回应流言。”

话虽如此,那些话语依旧缠绕在苏晚脑海。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慢慢放下心里的包袱,和陆砚走到和解的开端。可旁人轻飘飘几句揣测,瞬间把她拉回旧日的枷锁里。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毁掉陆砚前途的人。

大梁缓缓落位,工人上前固定榫头,敲击木楔的声响厚重沉闷,暂时盖过棚下的闲谈。观摩的前辈走上前来,对着木梁的安置细节向陆砚提问。陆砚收敛心神,从容应答,讲解老宅原有木构的修复逻辑,专业冷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苏晚站在一旁,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配合核对构件尺寸。可耳边时不时飘来零星的只言片语,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观摩持续到午后,众人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施工工人、江屹,还有他们两人。工人收拾工具,机器轰鸣渐渐平息,院子慢慢安静下来。江屹安排完工人收尾,走到两人身边。

“刚才的话,我听见几句。”江屹皱了皱眉,“消息传得比预想快。不知道是谁最先翻出来当年举荐的旧事,越传越偏。”

“意料之中。”陆砚淡淡开口,“霖城圈子小,当年的选拔本身关注度高。我和苏晚一同做这个项目,难免引人联想。”

“要不要适当澄清?”江屹问。

陆砚轻轻摇头。“没必要。真相复杂,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一旦开口解释,只会引来更多追问,流言越滚越大。我们专心把老宅修缮做好,就是最好的回应。”

苏晚沉默站在一旁,心里沉甸甸的。她明白陆砚说得有道理,可那些议论,像一层阴影,重新笼罩住刚刚萌芽的和解。她好不容易放下的自我怀疑,又悄悄冒出头。

“流言传出去,会不会影响项目验收?”苏晚轻声问。

“项目验收看工程质量,不看私人旧事。”陆砚看向她,“只要修缮工艺合规,图纸落实到位,旁人的闲话影响不到工程本身。”

江屹附和:“没错,工程文件、检测报告齐全,验收只认实物和资料。只是你们两个,怕是要承受一段时间的闲言碎语。”

苏晚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傍晚工人收工离开,院子只剩下他们三人。江屹收拾资料先行离开,留下苏晚和陆砚。夕阳斜斜落进庭院,落在刚吊装完成的木梁上,原木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还好吗?”陆砚看向苏晚。

苏晚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本来以为,我已经能够平静面对当年所有事。听见他们议论,才发现,我还是会动摇。外人不知道当年的难处,只会简单判定,是我亏欠你。”

“旁人只愿意听简化的故事。”陆砚缓缓说道,“故事最好是非分明,好人坏人一目了然。可我们的过往,没有这么简单。当年牵扯家事胁迫,多方权衡,不是一句谁亏欠谁就能概括。他们没有经历,自然看不懂里面的曲折。”

“可流言不会分辨这些。”苏晚声音轻轻发哑,“他们会认定,是我当年做了选择,断送你的机会。”

“认定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必去迎合别人的评判。”陆砚缓步走到梁架下方,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原木,“就像这根大梁,外面有人看见,只会看见它稳稳架在屋上,看不见木料里面曾经的裂痕,看不见为了修复它,打磨、补榫、加固的全部过程。外人只看表象,内里的伤痕与挣扎,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苏晚跟着走到梁下,仰头看着新架起的木梁。原木粗壮,撑起老宅的屋顶,木纹深处藏着天然的纹路与细小瑕疵。

“和解,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所有人理解。”陆砚转头看向她,“别人的议论,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过去,也不必打乱我们现在的节奏。”

苏晚静静听着,心底那股慌乱稍稍平复。可那些流言带来的自我怀疑,并没有彻底消散。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还会反复拷问自己,当年的选择,究竟有没有别的出路。

“我明白。”苏晚轻声应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不急。”陆砚说,“慢慢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笼罩庭院。陆砚收好图纸,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

“如果之后再听见类似的闲话,不必独自硬扛。你可以和我说。”

苏晚抬眼,看向门口的身影,轻轻点头。

木门合上,院子归于安静。苏晚独自站在木梁之下,仰头望着支撑起老宅的构架。修缮在稳步推进,旧屋一点点重生,可属于她内心的修缮,才刚刚遇到外界的风雨。

圈子里的流言不会就此停下。旧事件被不断翻起,简化、扭曲,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外界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压力,压在两人之间。

她以为走出了愧疚的牢笼,流言却又将她推回审判席。自我审判的念头,在心底悄悄滋生,等待下一次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