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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次洽谈

霖城的秋来得悄无声息,清晨的薄雾裹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黏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苏晚打车穿过纵横交错的老街,车轮碾过落了一地的梧桐碎叶,沙沙声响断断续续,一路将她送到陆砚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区。

园区由旧纺织厂房改造而成,高大的红砖墙面保留着岁月冲刷的斑驳痕迹,老式钢结构外露,搭配大片落地玻璃,是霖城这几年最受追捧的建筑风格。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苏晚推开车门,冷风瞬间钻进袖口,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米白色针织外套,手提公文包往臂弯里收了收。包里除了老宅的产权资料、测绘底稿,还有一支旧钢笔,安静躺在内层夹层,金属笔身隔着布料,隐约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站在工作室门前停顿片刻,抬头看向那块简约的金属门牌,刻着“砚筑设计”四个字,字体利落克制,一如传闻里陆砚本人。昨天收到中标通知的时候,项目负责人一栏的名字映入眼帘,苏晚握着手机愣了很久,指尖发凉。七年,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和这个名字产生任何交集,可一纸修缮招标结果,硬生生把两个人重新拉到同一个圈子里。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玻璃门。

室内没有想象中喧闹的装修工作室氛围,空间开阔,挑高很高,原本厂房的大梁裸露在外,墙面刷成浅灰。靠墙的长书架塞满建筑图集、古籍画册,几张巨大的绘图桌并排摆放,数位设计师低头对着电脑屏幕,笔尖在草图纸上轻轻摩挲,只有键盘敲击与笔尖划纸的细碎声响。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起身温和问好:“您好,请问预约了吗?”

“苏晚,和陆砚约好上午九点,洽谈老宅修缮项目。”

“苏小姐您好,陆老师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这边请。”

前台领着她穿过办公区,苏晚目光不自觉扫过四周。墙面上挂着不少项目效果图,大多是老城民居修缮改造,风格沉静内敛,擅长保留老建筑原本的肌理,不刻意堆砌繁复设计。这些作品她之前在行业期刊上见过,业内评价很高,都说陆砚擅长在新旧之间找到平衡,是霖城本土崛起最亮眼的青年建筑师。

只是每一次看见他的名字,苏晚心底那层封存多年的薄冰,就会轻轻裂开一道细缝。

会议室在最内侧,落地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鸡爪槭,叶片已经染上浅红。陆砚坐在长桌内侧,一身深灰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面前摊开一叠打印资料,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苏晚脚步微微顿住。

七年未见,少年轮廓褪去青涩,下颌线更加锋利,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冷。酒会那天露台偶遇,夜色冲淡了很多细节,此刻在明亮的自然光下,苏晚才清晰看清他的模样。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怨恨,仿佛只是接待一位普通甲方客户,可苏晚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东西,沉在深处,不动声色。

“苏小姐,请坐。”陆砚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苏晚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身侧:“陆工,打扰了。今天过来,主要和你对接祖父老宅修缮项目的基础需求,还有产权相关的资料。”

“资料我已经看过电子版,今天当面核对细节。”陆砚指尖轻点桌面,“招标书里你提到,核心诉求是保留老宅原本结构,不做大拆大改,优先保护木构架、雕花窗这些原有构件,是吗?”

“是。”苏晚点头,“那栋老宅是祖父亲手打理一辈子的房子,我不想把它改成商业化的网红院落。可以适度加固,处理墙体渗水、木构件虫蛀的问题,但是老宅本身的味道,要留下来。”

陆砚微微颔首,随手翻开面前的文档,上面标记着几处红色批注:“我看过初步的现场照片,西侧山墙有渗水痕迹,二楼木楼板老化严重,部分椽子有虫蚀,后期勘测的时候,需要重点检查。另外,院落排水系统已经失效,霖城梅雨季雨水多,这是必须解决的隐患。”

他说话条理清晰,一句一句落在实处,完全是专业建筑师和甲方沟通项目的状态,不带半分私人过往。苏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他的思路讨论修缮方案,一一回应他提出的疑问。

他们聊起老宅院落格局,门窗形制,屋顶青瓦的更换方案,材料的选型,预算区间。会议室里只有两人交谈的声音,话题始终局限在项目本身,没有半句题外话。苏晚刻意避开所有容易勾起回忆的字眼,尽量保持客观冷静,可偶尔抬眼,看见陆砚垂眸翻看图纸的侧脸,少年时期的碎片记忆就不受控制地窜出来。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安静的场景。中学图书馆的天台,陆砚拿着速写本,一笔一画勾勒想象中的小屋,和她说以后要做古建筑修缮,留住老房子。那时他眼里有光,说起理想的时候,语气热烈坦荡。

和眼前这个冷静疏离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晚晃了晃神,指尖无意识往公文包侧边摸了一下。包的夹层里,那支钢笔随着动作轻轻滑动,金属笔帽磕到内衬,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就是这一声细微响动,陆砚的目光骤然从图纸上抬起来,视线落在她放在桌沿的公文包。

苏晚心头一紧,下意识把包往自己身后收了半寸。

那支钢笔,是十七岁的陆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黑色磨砂笔杆,笔尖打磨得圆润,当年他攒了很久零花钱,在文具店挑了很久。少年时他们常常共用这支笔,在天台写规划,画草图。后来出事之后,她把这支笔收进箱子,一放就是七年,这次回霖城收拾祖父遗物,无意间翻了出来,随手放进包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笔身只露出很小一截黑色边角,一闪而逝。普通人或许根本不会留意,但陆砚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那一角停顿不足两秒,很快收回,脸上依旧没有明显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可苏晚敏锐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悄悄变重了。

“关于木料选材,”陆砚重新开口,语调没有变化,继续刚才的话题,“老宅原有杉木构件尽量保留,腐朽部分做局部修补,替换的新木料,需要选同产地老杉木,收缩率相近,减少后期开裂变形。这部分材料采购周期会比较长,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拉回思绪:“我明白,材料品质优先,工期可以适当放宽,不用赶进度。”

两人继续讨论方案细节,可苏晚再也没法完全专注。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刻意维持的公事公办的外壳。她不知道陆砚认出那支笔没有,他表面不动声色,可苏晚太了解他,越是看起来平静,心里越是藏着波澜。

她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微微发颤。

“还有一点,”陆砚翻到下一页,“老宅院内那棵香樟,树龄不小,根系延伸到房屋地基附近。修缮施工的时候,要保护树根,不能重型机械靠近,施工方案里我会单独标注保护措施。”

“那棵香樟是祖父年轻时种下的,一定要保住。”苏晚低声回答。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项目大体需求、限制条件、初步时间节点基本沟通完毕。陆砚合上资料,抬眼看向她:“基础信息差不多确认完毕,下周我会带团队上门实地初勘,到现场再核对结构隐患。勘测时间,你看周几方便?”

“周三下午吧,我全天在老宅那边等着。”

“可以。”陆砚点头,伸手把打印好的项目沟通纪要推到桌子对面,“这份纪要,你带回去看,有任何修改意见,可以邮件发给我。后续对接,优先邮件沟通,紧急事项再打电话。”

苏晚伸手接过纸质文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短暂触碰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了一下。苏晚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陆砚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微微蜷起,放回桌面,没有多余反应。

“好,我仔细看。”苏晚把文件叠好放进包里,动作下意识放轻,刻意避开夹层里那支钢笔。

她起身准备告辞:“今天辛苦陆工,后续项目的事情,麻烦你多费心。”

“分内工作。”陆砚跟着站起身,送她走到会议室门口。

路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几个设计师还在埋头画图,偶尔有人抬眼,好奇地看了苏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苏晚能隐约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想来工作室里的人,大概都知道这个甲方,是陆砚旧识。

走到玻璃大门前,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砚,犹豫片刻,还是只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周三老宅见。”

“嗯。”陆砚站在门内,隔着一层玻璃,目光落在她的包上,淡淡的一句,“路上小心。”

苏晚推门走出工作室,秋日的风迎面吹来,驱散了密闭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息。她沿着红砖步道往外走,脚步慢慢加快,直到走出文创园区,坐上等候的出租车,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靠在车后座,苏晚低头看向放在腿上的公文包,伸手轻轻拉开内层拉链。黑色钢笔静静躺在里面,笔身依旧完好,只是磨砂表面,已经留下多年摩挲的细微痕迹。

她指尖轻轻碰到笔帽,少年的画面又浮上来。那年天台晚风,陆砚把钢笔塞到她手里,笑着说,以后我们一起画房子,这支笔,留给你。

七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许诺一起画图的两个人,如今只能隔着项目合同,客客气气,公事公办。

出租车缓缓驶离文创园区,苏晚侧头看向窗外,心里一片纷乱。方才在会议室,陆砚明明看见了钢笔,却一字不提。他把所有情绪全部压下去,不质问,不提起,仿佛那段少年岁月从未存在。可苏晚清楚,这种不动声色,远比直白的质问,更让人窒息。

而工作室里,苏晚离开之后,陆砚独自回到会议室。江屹抱着一摞图纸走过来,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苏晚离开的方向,便随口问:“谈完了?这个甲方,就是苏晚?”

陆砚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江屹扫了一眼桌面,挑眉:“看你状态,聊得还算顺利?”

“项目需求很清晰。”陆砚拿起桌上的资料,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边缘,顿了顿,低声补充一句,“她包里,那支钢笔,我看见了。”

江屹动作一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她还留着?”

陆砚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窗外红枫,眼底情绪沉得看不见底。他早就做好准备,和苏晚重逢,会面对无数拉扯。只是没想到,一支尘封多年的旧钢笔,会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撕开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先准备下周老宅初勘的方案。”陆砚收回思绪,重新翻开图纸,声音恢复冷静,“周三,我们过去。”

江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不再多提旧事。有些东西藏在底下,不必挑明。

出租车里,苏晚合上包,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老街建筑。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老宅修缮项目一日没有结束,她和陆砚就无法回避彼此。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愧疚,那些少年时代没有说完的话,会随着一次次洽谈、一次次现场勘测,慢慢浮上来。

她还不知道,周三老宅初勘,等待两人的,会是更加压抑的独处。旧时光的影子,会缠绕在老宅的木梁窗棂之间,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