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落地窗外,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原木桌面上铺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温知予抱着一叠整理完毕的修缮材料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她把图纸、建材检测报告整齐码放在陆砚办公桌的一角,抬眼时,恰好看见陆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抽屉把手。
那只抽屉里,锁着那封来自七年前的信。
温知予在这间工作室待了三年,是陆砚最信任的项目助理。她见过陆砚无数模样:赶图时熬红双眼的专注,面对甲方刁难时冷静沉稳的谈判,验收工地时严苛细致的较真。唯独最近这段日子,她看见陆砚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不是项目压力带来的疲惫,是一种向内拉扯、困住心神的怅然。
从前她只隐约猜测,陆砚心底藏着一段旧人旧事。直到苏晚回到霖城,老宅修缮项目启动,那些若有若无的情绪,才一点点浮出水面。
“老宅项目的补充资料都整理好了,木构件防腐的备选方案,我单独分出一页附在最后。”温知予将文件推到陆砚面前,声音平和,“施工队那边问,三天复工之后,第一次现场巡检,你是否亲自到场。”
陆砚回过神,收回放在抽屉上的手,低头扫过文件封面。“我过去。”
“好。”温知予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桌边,目光安静落在他脸上,“陆砚,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如果你想聊聊,可以。”
陆砚抬眸,短暂沉默。“没什么大事,陈年旧事,正在梳理。”
“是苏晚,对不对。”温知予没有用问句,语气平静,“这段时间,我看在眼里。从招标会第一次碰面,到后来一次次去老宅现场,你所有情绪波动,都和她有关。之前我以为只是项目合作带来的牵绊,现在我明白,远不止于此。”
陆砚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没有否认。“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街道上车辆驶过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温知予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霖城老城区错落的屋顶,良久,才轻声开口。
“我喜欢你,陆砚。从三年前我刚进工作室,跟着你跑第一个老建筑修缮项目开始。”
告白来得平缓,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没有忐忑的哽咽,是深思熟虑之后,坦然摊开的心意。
陆砚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我没有贸然说出口,是我一直清楚,你心里有一处地方,从来没有真正空出来。”温知予转过身,目光坦然,“我以为时间足够久,等你慢慢往前走,那段过往会慢慢淡去。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做项目,一起守着这间工作室,慢慢把日子铺开来。”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可这一次,苏晚回来了。我看着你一点点被拽回七年前的往事里,看着你为那段旧回忆反复拉扯、失眠。我才看清一件事。你的执念,不是一时兴起的怀念,是埋在心底多年,从未真正安放的一道旧轨。无论隔多少年,只要她出现,那段尘封的过往就会重新翻涌。”
陆砚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是怪你,也不怪苏晚。”温知予继续说道,“感情这件事没有先后对错。只是我终于承认,我没办法走进你心里那块位置。那里留给少年时代的遗憾,留给当年那个落空的约定,留给苏晚。我再努力,也挤不进去。”
她见过陆砚在深夜对着一张旧建筑草图发呆,见过他在听到旁人提起当年那场举荐选拔时骤然收紧的下颌。从前她以为只是遗憾,如今才懂得,这份遗憾早已扎根,不是旁人轻易能够替代。
“我曾经幻想过,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一起打理工作室,接老建筑修缮项目,闲暇的时候一起去各地寻访古建。我以为这是属于我们的未来。”温知予的声音依旧克制,没有落泪,“但我不愿意做一个备选,不愿意守在你身边,眼睁睁看着你的心神,始终停留在另一个人的故事里。”
“知予,对不起。”陆砚的声音低沉,带着歉意,“我一直知道你很好,是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不用道歉。”温知予轻轻摇头,“喜欢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份心意,我认真交付过,也就够了。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给出答复,只是不想继续自欺欺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离职申请。
“我已经联系好了外地一家古建研究院,下周动身。离职手续我都整理完毕,老宅修缮项目,我会把所有资料交接完整,后续对接工作,我会和江屹交接清楚,不会耽误项目进度。”
陆砚看着那份薄薄的申请,眉头微蹙。“一定要走吗?工作室这边,你是核心人手。我们可以维持原本的工作关系,不必如此。”
“维持工作关系,对我而言太难。”温知予轻轻笑了笑,“每天看见你,我会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抱有幻想。长此以往,是消耗我自己,也委屈你。体面退场,是我能给自己最好的结局。”
她从来不是偏执纠缠的人。她欣赏陆砚的才华,欣赏他对待古建筑的敬畏,也真心喜欢这个人。但她分得清执念与现实,懂得什么时候该停下。
“老宅项目的资料,我会整理一份完整交接清单,每一处节点、供应商联系方式,全部标注清楚。后续苏晚那边对接,我会把所有注意事项写进文档,不会留下疏漏。”温知予把工作安排交代清楚,公私分明,没有因为私人情绪耽误工作。
“谢谢你。”陆砚轻声说。
“不用谢。”温知予看向他,目光温和,“陆砚,我希望你能想明白,困住你的到底是当年的遗憾,还是眼前这个人。不要被少年时代的执念困住一辈子。无论最后你和苏晚走向何方,都希望你能放下心里那道旧伤疤,好好往前走。”
这是她最后的叮嘱。她看懂了陆砚心底的拉扯,看懂了沉在他心底的那条旧轨道。
“我会好好想清楚。”陆砚应声。
温知予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没有再多留恋,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如她这段感情,安静开始,体面落幕。
办公室只剩下陆砚一人。阳光慢慢偏移,桌面上的光斑一点点移走。他拿起那份离职申请,指尖在纸面停留片刻,放在文件堆最上方。
江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离职文件,愣了一下。“知予要走?”
“嗯。”陆砚淡淡应声。
江屹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拉过椅子坐下。“我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她选择直接离开。”
“她是个清醒的人。”陆砚说道,“她不想继续困在没有结果的期待里。”
“那你呢。”江屹看着他,“现在真相全部摊开,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望向窗外老城区的屋顶,风吹过树梢,叶子轻轻摇晃。“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能分清,当年的遗憾是真的,可再次见到苏晚,心底翻涌的情绪,也不全是旧日的伤痛。”
“慢慢来。”江屹拍了拍他肩膀,“知予这边的交接交给我,项目我盯牢,不会出问题。你不用一边扛项目,一边应付情绪。”
陆砚颔首。
另一边,苏晚收到温知予发来的消息,简单告知后续项目对接人变更,并且附上整理齐全的修缮资料。文字客气专业,没有多余情绪。苏晚愣了愣,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想起之前在工作室撞见温知予和陆砚相处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复杂的怅然。
温知予是体面的,看清不属于自己的心意,选择主动退场,不纠缠,不埋怨,保全所有人的体面。
傍晚时分,温知予来老宅现场做最后一次资料交接。她和苏晚在庭院廊下碰面,两人简单核对图纸,言语之间全是工作,没有提起私人情绪。交接完毕,温知予收拾好文件夹,看向苏晚。
“老宅的木构件我都标记好了,后续施工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江屹。祝你修缮顺利。”
“辛苦你了。”苏晚轻声回应。
温知予淡淡一笑,转身离开老宅。她没有回头,沿着老街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远。
暮色缓缓笼罩老宅,廊下木料静立。苏晚站在原地,看着温知予远去的背影,心里清楚,旧故事里,又有一个人选择离开这条纠缠多年的轨道。
陆砚独自留在工作室,翻开抽屉,再次看见那封泛黄的信。温知予的话在脑海回响:分清执念,分清遗憾。
他需要继续向内审视自己,区分心底放不下的,究竟是十七岁那个落空的梦,还是如今站在他面前,背负愧疚的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