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秋，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意。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车厢门打开，微凉的风涌进来，裹挟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潮湿桂香。苏晚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踏上这片阔别七年的土地。
七年，足够让一条街道翻新，让少年人的轮廓褪去青涩，也足够将一桩秘密，沉在心底，日复一日发酵。
她回来，是为了祖父留下的老宅。老人上月离世，留下遗嘱，老宅交由她处置。是变卖，还是修缮保留，选择权全在她手上。思虑许久，苏晚最终选择修缮。
走出出站口，打车软件叫的车已经等候在路边。将行李箱放至后备箱，她坐进后座，报出老宅所在的巷名。车子穿过林立的高楼，慢慢往老城的方向开。现代化商铺渐渐变少，梧桐老树沿着街道一路延伸，斑驳树影落在车窗上。
苏晚侧头望着窗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招牌。霖城的变化很大，可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来没变。
司机随口搭话：“姑娘，回老城探亲？最近老城好多老宅子都在翻新，请的建筑师水平参差不齐，想修好老房子，得找懂老木构件的行家。”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抠着衣服的拉链。
“要说现在霖城最火的年轻建筑师，叫陆砚。”司机继续闲聊，“我也是在收音机里经常听这个，专做古旧民居修缮，手艺好，懂老房子的肌理，好多人排着队找他。”
陆砚。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苏晚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以为时隔七年，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自己至少能做到平静。可仅仅是名字，就勾起了深埋的记忆碎片。天台晚风，草稿纸上的建筑草图，少年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年改变一切的举荐名额。
苏晚垂下眼，掩住眼底骤然翻涌的情绪，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是吗。”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打出名气，工作室的项目排得满满当当。”司机没有察觉到乘客的异样，自顾说着，“听说他挑项目，不是有钱就接，要看宅子本身，脾气不算好。”
苏晚不再接话，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回到霖城的第一天，就听见陆砚的消息。
车子驶入老城窄巷，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巷口的老桂树依旧还在，秋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簌簌往下落。车子没法继续往里开，苏晚道谢下车，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巷往里步行。
老宅静静立在巷子中段，灰瓦白墙，木门老旧，墙面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祖父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这里留存着她年少时很多回忆，当然，也包括那段和陆砚有关的过往。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陈旧木头与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院落不大，院中一棵老石榴树，枝桠疏落。屋内家具大多保留原样，蒙着一层薄灰。祖父走后，这里一直空置。
苏晚把行李箱放在堂屋，挨个房间走了一圈。墙体有细微裂纹，部分木梁老化，窗棂腐朽。想要住人，必须进行系统性修缮。
她拿出手机，点开老城修缮招标的页面。祖父生前提前登记了老宅修缮的公开招标，几家本地建筑工作室投递了方案，竞标挑选设计方。
她点开投标名单，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视线定格在名单末尾。
【投标单位：砚筑设计工作室，项目负责人：陆砚。】
苏晚的呼吸顿了半拍。
命运的巧合来得猝不及防。她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老宅修缮招标，万万没有想到，陆砚的工作室，也参与了这次竞标。
七年前，她亲手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七年之后，她回来修缮祖父老宅，却要和他，在项目招标这件事上重逢。
苏晚坐到堂屋的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她心里乱成一团，有逃避的念头，想要直接划掉这家工作室，换其他人来做。
可转念一想，招标流程公开，她没有理由无故剔除对方。更何况，司机说得没错，陆砚是霖城做老建筑修缮最好的人选。这座老宅，是祖父一辈子的念想，她应当给它选择最好的设计方案。
她不能因为心底藏着的亏欠，公私不分。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点开砚筑工作室提交的方案简介。文字简练克制，理念是存真固本，不盲目翻新，保留老宅岁月留下的痕迹，只加固破损之处。
和她内心所想，不谋而合。
她暂时关上页面，起身走到院子里。秋风掠过石榴树，干枯的叶片沙沙作响。年少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少年站在类似这样的老院子里，和她说，老房子是有生命的，修缮不是抹去伤痕，是托住它的根基。
那时他的理想滚烫，前途一片光明，直到那个举荐名额，发生变动。
如果最后中标者是陆砚，那么接下来漫长的修缮工期里，他们会不可避免地频繁见面。
那些尘封七年的旧事，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会不会随着一次次碰面，慢慢破土而出。
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的淡金光线穿过老旧窗格，在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苏晚站在窗前，望着安静的小院
苏晚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被她强行压下。
无论如何，招标流程照常推进。
她回到屋内，打开平板，开始整理老宅的基础资料，拍摄墙体、木梁的照片，准备后续评审需要的材料。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远，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陆砚这个名字。
她隐隐不安。，心底生出一种预感。
她这次归城，不仅仅是为了修缮一座老宅。
有些尘封七年的东西，也要跟着这座老屋，一同被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