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彩,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子里。
许野拖着行李箱走出广州南站时,正是傍晚。雨水打在透明的雨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他没有直接去候车厅,而是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有人背着巨大的编织袋,有人牵着哭闹的孩子,有人对着电话大声争吵。
这就是人间。
七年前,他也是这群人中的一个。那时候他叫“阿野”,是南城地下画室的“疯子”,是为了几百块钱给人画肖像画到手指抽筋的底层画工。
七年后,他是许野,是拿过奖、办过展、被媒体追捧的“新锐艺术家”。
但他知道,剥去那层光鲜的外壳,他依然是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阿野。
“先生,要车吗?”一个黑车司机凑过来,递上一张名片。
许野摆摆手,掐灭了烟头。
“不用,我坐火车。”
他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隔壁的清远。但他不想坐汽车,他想坐那趟绿皮火车。
那是他当年逃离南城时坐的车。
……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脚臭味。
许野买的是硬座。
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巨大的画板,手里捧着一本《月亮与六便士》。
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岁,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和当年的林知夏有几分神似。
“你也去学画画?”许野忍不住问。
女孩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去广州集训。”
“家里支持吗?”
“不支持,”女孩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他们说画画没出息,让我早点嫁人。但我偏不。我想考央美,我想去看看北京。”
许野笑了。
“你会考上的,”他说,“北京的风很大,但也很自由。”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火车的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
许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想起了林知夏。
想起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等他的样子。
想起她说:“许野,我们回家吧。”
家。
这个字在许野的舌尖滚了一圈,滚烫。
……
北京西站。
当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时,许野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提起行李,随着人流涌向出口。
北京的冬天,空气干燥而凛冽,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在脸上生疼。但许野却觉得无比亲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熟悉的、属于北方的味道。
走出出站口,寒风扑面而来。
许野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知夏站在路灯下,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许野知道,这几天他不在,她一定没睡好。
许野没有喊她,而是静静地走过去。
直到站在她面前,林知夏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许野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许野……”她哽咽着,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在地上。
许野放下行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知夏,我回来了。”
林知夏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怎么瘦了?”她摸着他的后背,心疼地问。
“南城饭不好吃,”许野笑着说,“我想吃你做的饭,想得快疯了。”
“那回家,”林知夏擦干眼泪,牵起他的手,“回家给你做。”
……
出租车行驶在长安街上。
窗外,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许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
七年前,他以为北京是天堂,是遥不可及的梦。
七年后,他明白,北京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只是一个容器,装满了像他和林知夏这样的人的梦想和挣扎。
“许野,”林知夏突然开口,“你的展览,我看到了照片。”
“怎么样?”许野问。
“很震撼,”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尤其是那幅《野火》。我看到了你的愤怒,也看到了你的希望。许野,你终于和过去和解了。”
许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不是和解,”他说,“是接纳。我接纳了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阿野,也接纳了现在这个拿着画笔的许野。他们都是我。”
“那以后呢?”林知夏问,“你还会回南城吗?”
“会,”许野点点头,“那里有我的根。但我也知道,我的叶,在北京,在你这里。”
……
回到通州的小院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星空。
屋里的灯亮着。
许野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快吃吧,”林知夏帮他脱下大衣,“还热着呢。”
许野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是家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林知夏慌了,“不好吃吗?”
“好吃,”许野一边哭一边笑,“太好吃了。知夏,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林知夏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走了,”她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可亲。
许野看着林知夏,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
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归宿。
不是名利场,不是鲜花掌声,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殿堂。
而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这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这个爱他的女人。
这就是他的归途。